正文 第六十二章 詹姆

國王死了,人們告訴他,絲毫不知喬佛里既是他的君主更是他的兒子。

「小惡魔用匕首割了國王的喉嚨,」隊伍在路邊小旅館過夜時,一名水果販子大聲傳揚,「然後以大金杯喝陛下的血。」小販根本沒認出眼前這位鬍子拉碴、缺一隻手、盾牌上有個大蝙蝠的騎士是誰,店裡沒人認出來,所以詹姆聽見了很多原本不可能聽見的話。

「給毒死的!」店主反駁,「當時那孩子的臉黑得跟洋李子一樣。」

「願天父公正地裁判陛下。」一名修士呢喃。

「侏儒的老婆是從犯,」一位穿羅宛家制服的弓箭手信誓旦旦,「完事以後,她撒一把硫磺,就著煙霧消失不見。有人還看見一隻嘴裡淌血的冰原狼幽靈在紅堡內徘徊呢。」

詹姆靜坐傾聽,只覺言語左耳進右耳出,一角杯麥酒遺忘在左手中。喬佛里,我的血脈,我的初生兒,我的孩子。他試圖回憶男孩的面容,但無論怎麼想,腦海里出現的還是瑟曦。她一定萬分悲痛,頭髮散亂,眼睛紅腫,嘴唇顫抖得說不出話。等見到我,她會拚命忍耐,卻又止不住淚流滿面。除了和他獨處時,姐姐很少哭,她不要別人以為她軟弱,只肯把傷痕呈現在孿生弟弟面前。這回,她定然向我尋求慰藉和復仇。

第二天,在詹姆的要求下,隊伍改為急行軍。兒子死了,姐姐需要我。

當都城黑暗的嘹望塔出現在前方時,暮色已漸濃。詹姆·蘭尼斯特策馬騎到鐵腿沃頓身邊,前面是高舉和平旗幟的納吉。

「怎麼回事?好臭!」北方人抱怨。

死亡的臭氣啊,詹姆心想,但他說的卻是:「煙塵、汗水和屎尿——歡迎來到君臨。在這兒,鼻子靈的人,連叛徒也嗅得出來。對了,你從沒聞過城市的氣味么?」

「有,我去過白港,那是全天下最臭的地方。」

「白港與君臨相比,就如我弟弟提利昂和格雷果·克里岡爵士站在一起。」

納吉領他們走上一道小丘,七條長尾的和平旗幟高高舉起,迎風飄揚,頂端鋥亮的七芒星反射陽光。我很快就能見到瑟曦、提利昂和父親了。弟弟真的殺了我兒子?詹姆不相信。

實際上,他平靜得出奇。當孩子逝去時,作父母的理應哀傷得發狂的,詹姆知道,我該扯爛頭髮,詛咒諸神,口出毒誓,立志復仇。可為何竟如此無動於衷?莫非因為他從生到死都以為自己是勞勃·拜拉席恩的種?

沒錯,詹姆看著他降生,但主要關心的不是他,是瑟曦……而這一輩子,他沒有哪怕一次機會抱抱孩子。「那怎麼成?」當他提出要求時,姐姐如此警告,「你和小喬長得這麼像,已經夠危險了。」聽罷此言,詹姆只好默不作聲地放棄,從此以後,這個孩子,這個尖叫著的粉紅小東西,佔去了瑟曦的時間、她的愛和她的胸乳。他也一度成為勞勃的寵兒。

如今他死了。詹姆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副小喬靜靜躺卧、面容因劇毒而青紫的畫面,卻感覺不到絲毫悸動。或許自己真如別人所言,是一個怪物:如果天父給他機會,讓他在兒子和右手之間挑選,他知道自己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右手。說到底,他還有一個兒子,還有種子足以生出許許多多兒子。瑟曦若想要,我就再給她一個……這次我要抱著他,異鬼也不能將父子分開。勞勃在墳墓里腐爛發臭,詹姆則受夠了人間的謊言。

他陡然掉轉馬頭,到隊伍末端去找布蕾妮。天知道我幹嗎多事!她是我這輩子最倒霉、最鬱悶、最糟糕的夥伴。妞兒不僅騎在最後,而且離開隊伍幾碼之遠,走在旁邊,好像在聲明她不是他們中的一員。路上,人們為她拼湊起一身男人的衣服:外套、披風、馬褲和兜帽斗篷,甚至找到一件老舊的鐵胸甲。穿上男人的服裝,她看起來順眼多了,但全天下沒有打扮能讓她變得瀟洒,也沒有打扮能讓她愉快。剛出赫倫堡,她那豬腦袋又開始頑固起來。「請你歸還我的武器和盔甲,」她堅持。「噢,沒錯,得想辦法讓你重新穿上鐵皮,」詹姆回答,「尤其是頭盔。等你閉上嘴巴、合上面甲,大家皆大歡喜。」

布蕾妮果然照辦,只是那陰鬱的沉默和科本無休止的奉迎一樣,徹底破壞了他的好心情。沒想到,我竟會懷念克里奧·佛雷當夥伴的日子,諸神慈悲!他開始後悔沒把她留給黑熊了。

「君臨到了,」詹姆對她宣布,「我們的旅程結束了,親愛的小姐,您守住了您的誓言,送我回到君臨……雖然少了五根指頭和一隻手。」

布蕾妮眼神黯淡。「這只是我誓言的一半,我向凱特琳夫人保證帶回她兩個女兒,無論如何,至少帶回珊莎。但現在……」

她從未見過羅柏·史塔克,但哀悼他的程度比我哀悼小喬還要深。或許她哀悼的是凱特琳夫人吧。他們是在野豬林截獲「消息」的,從一個氣喘吁吁的肥胖騎士本特姆·畢斯柏里口中得來——他的紋章是黑黃條紋上的三個蜂窩。他告訴他們,昨天派柏大人的隊伍剛打這兒經過,高舉和平旗幟,朝君臨飛奔,「少狼主已死,派柏無心戀戰,況且他兒子還在孿河城被扣為人質。」布蕾妮驚得合不攏嘴,活像一頭反芻中噎住的母牛,所以有關紅色婚禮的細節只好由詹姆來問。

「七大家族麾下各有虎視眈眈的競爭者,隨時在尋找取而代之的機會。」獨處的時候,他對妞兒解釋,「我父親有塔貝克家和雷耶斯家,提利爾有佛羅倫家,霍斯特·徒利有瓦德·佛雷。只有主家力量強大,才能迫使他們安守本分,一旦被嗅著虛弱的氣息……你知道么?在英雄紀元,波頓家的人還剝史塔克的皮,拿它們當斗篷呢。」她看上去可憐兮兮,詹姆不禁想給予安慰。

從那天起,布蕾妮就是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當面叫她「妞兒」也不能激起任何反應。她的力量已經散去。這個落石襲擊羅賓·萊格,鈍劍對決高大黑熊,咬下瓦格·赫特的耳朵,把詹姆·蘭尼斯特打得喘不過氣來的女人……如今徹底垮了。「我將好言規勸父親,儘快把你送回塔斯,」他告訴她,「若想留下,我也會在宮裡給你謀個職位。」

「做太后的女伴?」她麻木地問。

他記得她穿那身粉紅綢緞裙服的樣子,老姐若是見了,真不知會如何訝異呢。「不,或許在都城守備隊……」

「我決不為背誓者和殺人犯服務!」

你就不能停止做這些無聊聲明嗎?他想嘲笑反擊,但把話咽了回去。「隨你便吧,布蕾妮。」他單手掉轉馬頭,離開了她。

諸神門大開,門外道路兩旁排滿二十多輛馬車,裝載著一桶桶果酒,一箱箱蘋果和一捆捆乾草,還有許多詹姆這輩子從未見過的大南瓜。每駕車邊都有護衛:胸前綉小貴族紋章的士卒,穿鎖甲和煮沸皮甲的傭兵,甚至有握著烈火淬硬的土矛的鄉農之子,滿臉稚嫩憨厚。詹姆邊騎邊朝他們微笑,走到門邊,發現金袍衛士對進城商販皆收取不菲的費用。「這是為何?」鐵腿好奇地問。

「根據首相大人和財政大臣的指示,凡貨物進城一律嚴加苛稅。」

詹姆望著馬車、手推車和載重馬組成的長長隊列,「既然如此,還擠得車水馬龍?」

「仗剛打完,錢好掙哪,」最近的馬車上,一名磨坊主歡快地說。「現在城內由蘭尼斯特當家,安全得很呢。他們的頭兒是岩石城的泰溫老大人,據說拉出的屎都是銀子。」

「金子,」詹姆乾巴巴地糾正,「我發誓,小指頭這傢伙能從花草里榨出錢財來。」

「現任財政大臣是小惡魔。」城門隊長說,「至少,在他因謀殺國王而被捕之前是。」他狐疑地盯著北方人。「你們這幫傢伙是誰?」

「我們是波頓伯爵的下屬,奉命前來君臨公幹,拜見首相閣下。」

隊長看著納吉手中的和平旗幟。「嗯,前來屈膝臣服的吧。你們已經落後啦,進去,直接去城堡,別惹麻煩。」他揮手示意通過,接著繼續處理馬車。

君臨的市民會為喬佛里國王哀悼么?至少詹姆看不出來。他只在種子街見到一位衣衫襤褸的乞丐幫兄弟替小喬的靈魂大聲祈福,但路人視若無睹,彷彿當成了噪音。人人各歸其位:穿黑鎖甲巡邏的金袍衛士,賣果醬餅、麵包和熱派的小弟,胸衣半開、從窗戶里探出頭來攬客的妓女,一身屎尿臭氣的貧民。五個男人將一匹死馬從小巷裡拖出來,一名雜耍藝人在為一群喝得醉醺醺的提利爾士兵和小孩們表演輪轉匕首。

同兩百個北方人、一位無頸鏈的學士和一名醜陋的奇女子結伴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詹姆發現竟無人多看他一眼,真不知該煩惱還是慶幸。「他們認不得我了。」穿過鞋匠廣場時,他忍不住對鐵腿說。

「這不奇怪,你面容已變,手也沒了,」北方人道,「況且他們有了新的弒君者。」

紅堡大門敞開,門外由十來個提槍的金袍子警衛。鐵腿靠近時,他們將武器放低,但詹姆認出負責指揮的白騎土,「馬林爵士。」

馬林·特蘭爵士無精打採的眼睛一閃,接著睜得大大的,「詹姆爵士?」

「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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