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三章 提利昂

和往常一樣,他們單獨用餐。

「豌豆煮煳了。」夫人突然說了一句。

「沒關係,」老爺道,「羊肉不也一樣?」

這只是個玩笑,珊莎卻將其視為責備。「對不起,大人。」

「對不起什麼?該道歉的是廚子,不是你。豌豆又不是你煮的,珊莎。」

「夫……夫君大人不開心,我對此深感內疚。」

「我不開心的原因並非豌豆,而是喬佛里、我老姐、我父親大人和那三百該死的多恩人。」他把奧柏倫親王及其同伴安置在紅堡裡面朝城市的角落,儘可能地將他們和提利爾的隊伍隔離。但這遠遠不夠。據報,跳蚤窩的某間食堂剛爆發一場械鬥,死了一個提利爾的士兵,燙傷戈根勒斯伯爵的兩位部下,隨後在院子里梅斯·提利爾那個皺巴巴的老母親強烈要求馬泰爾道歉,併當面稱呼艾拉莉亞·沙德為「蛇妓」。除此之外,每次他見到奧柏倫親王,對方張口就要「正義」,與之相比,煮煳的豌豆實在算不了什麼。但他不打算用自己的思慮來煩惱妻子,珊莎的悲哀已夠深了。

「豌豆還將就,」他告訴她,「又綠又圓,豆子就該這個樣。夫人你瞧,我這不再吃一勺。」他做個手勢,波德瑞克·派恩連忙上來將一勺豆子放進他的餐盤,蓋住了羊肉。我真是笨透了,他告訴自己,現在非得把這兩樣吃完不可,不然她又得道歉了。

這頓晚餐在無言的沉默中結束,正如以前的無數次晚餐。當波德移掉餐盤和杯子時,珊莎請求提利昂准她造訪神木林。

「夫人,你想去就去吧。」他習慣了妻子的晚禱。珊莎同樣也去王家聖堂禱告,經常在聖母、少女和老嫗的祭壇前點蠟燭,說實話,提利昂覺得這些行為有點誇張,但換到妻子的角度,只怕的確需要神靈的安慰吧。「我得承認,我對舊神所知甚少,」他試著用和藹的語氣說,「或許某天,你可以給我啟蒙啟蒙,讓我陪你去吧。」

「不要,」珊莎立時回答,「您……您真是太好心了,可……可那裡很是冷清,大人。沒有修士、沒有聖歌、沒有蠟燭,只有樹木和默禱。您會厭煩的,大人。」

「是嗎?」她比我以為的更了解我。「其實我覺得聽多了修土念頌七神的禱文,享受享受林間樹葉的輕響也不錯呢。」提利昂揮手與妻子作別。「沒關係,我不會強行跟去,請你穿暖和點,夫人,外面冷。,』他本打算問問她祈禱的是什麼,但珊莎是如此盡責,到頭來一定會說實話,他可不想知道答案。

妻子走後,他繼續埋頭工作,努力從小指頭留下的如迷宮般的賬目中榨出一點錢財來。首先,培提爾不是那種將金銀收歸庫房、任其腐爛生鏽的人,而提利昂越是在賬本中探索,頭就越痛。「讓金龍自我增殖,不要束之高閣」,這些原則說著好聽,但真正結合實際,簡直就是一堆糊塗賬。要是我早知道那些該死的「鹿角民」欠了王家多少錢,根本就不會讓喬佛里把他們投出去!他打算叫波隆去尋覓他們的後代,但只怕這樣的行動好比從銀魚里搜刮銀子一樣徒勞無用。

柏洛斯·布勞恩爵士帶來父親大人的召喚時,提利昂發現自己頭一次滿心歡喜地看待這位爵士。他立刻合上賬本,吹滅油燈,披上斗篷,穿過城堡去首相塔。外面很冷,正如他告誡珊莎的那樣,空氣中有雨的氣息。或許等泰溫公爵的事情說完,他該去神木林,親自把夫人接回來。

但等他走進首相書房,發覺瑟曦、凱馮爵士、派席爾國師、泰溫公爵和國王的神情時,所有的思慮頓時拋諸腦後。喬佛里興奮躁動,瑟曦自鳴得意地淺笑,只有父親臉上依然嚴肅。不過我看得出那下面的喜悅神態。「怎麼回事?」提利昂問。

父親遞給他一卷羊皮紙。這張紙被刻意壓平整,顯然已有很多人翻過了。「蘿絲琳套到一條肥關鱒魚,」信上寫道,「她的兄弟們為婚禮獻上兩張狼皮為禮。」提利昂翻過紙張,看了看上面的封印,只見銀灰色蠟泥蓋了佛雷家族的雙塔紋章。「河渡口領主掉起文來啦?這到底什麼意思?」提利昂哼了一聲,「鱒魚大概指艾德慕·徒利,狼皮嘛……」

「他死啦!」喬佛里歡快而驕傲地叫道,好像他親手剝了羅柏·史塔克的皮。

先是葛雷喬伊,然後是史塔克。提利昂立刻想起還在神木林中祈禱的妻子。她大概正祈求父親的神靈保佑哥哥勝利,保護母親安全吧!看來,舊神和新神一樣,對人們的呼籲不聞不問。當然,就他的角度而言,多少對此消息應該感到高興。「這個秋天,國王跟樹葉一樣紛紛墜落,」他說,「看來咱們小小的戰爭不戰而勝了。」

「沒有不戰而勝的戰爭,提利昂,」瑟曦甜蜜而毒辣地說,「都是父親大人的功勞。」

「不要高興得太早,敵人還沒有除盡,事情還沒有結束。」泰溫公爵警告大家。

「河間地的諸侯並不是傻瓜,」太后爭辯,「沒有北方人的支持,獨力對抗高庭、凱岩城和多恩領的聯盟,簡直就是找死。他們很快就會倒戈投降。」

「大部分會,」泰溫公爵同意,「奔流城不會,但只要瓦德·佛雷將艾德慕·徒利牢牢控制住,黑魚就不是威脅。傑森·梅利斯特和泰陀斯·布萊伍德會為榮譽而戰,不過佛雷家的兵力足以將梅利斯特釘在海疆城,而我們只需給予正確誘導,傑諾斯·布雷肯便會翻臉對付布萊伍德。沒錯,假以時日,他們終將臣服。我打算開出寬厚條件,任何地方,只要投降,歸服王化,便可維持原狀——一地例外。」

「赫倫堡?」提利昂太了解父親了。

「勇士團不能饒恕,我已命格雷果爵士屠城。」

格雷果·克里岡。看來,將這惡棍出賣給多恩人之前,父親還要榨乾他最後一點利用價值。很快,勇士團的成員將被砍頭、槍尖插著、掛上城牆;而小指頭則會施施然地住進赫倫堡,衣服不沾一滴血。不知培提爾·貝里席這會兒到達谷地沒有?假如諸神慈悲,應該讓他遭遇風暴,葬身海底。但諸神何時慈悲過?

「他們都該受懲罰,」喬佛里宣布,「梅利斯特家,布菜伍德家、布雷肯家……統統都是叛徒,我要把他們全殺光,外公,我不要開出什麼寬厚條件。」國王隨即轉向派席爾國師,「我還要羅柏·史塔克的腦袋,快寫信給瓦德大人,就說這是國王的命令!等我結婚時,要親手把這個交給珊莎。」

「陛下,」凱馮爵士震驚地說,「珊莎夫人可是您舅媽。」

「小喬在開玩笑,」瑟曦笑道,「他不是認真的。」

「我當然是認真的,」喬佛里堅持,「那傢伙是個叛徒,我要他的蠢腦袋,還要珊莎去吻它。」

「想都別想!」提利昂爆發了,「珊莎的事你少管,給我記住,怪物!」

喬佛里冷笑道:「你才是怪物,舅舅。」

「是嗎?」提利昂昂起頭。「如果真是的話,那你更應該對我禮貌些,怪物是很危險的,國王和蚊蠅在它眼裡都一樣。」

「我要拔了你的舌頭,」這小子紅著臉嚷道,「我是國王!」

瑟曦將手保護性地放在兒子肩上。「就讓這侏儒威脅吧,小喬,這樣你的外公和舅公就可以看清他的行徑了。」

但泰溫公爵沒理會提利昂,而是轉向喬佛里。「在我面前,只有伊里斯會刻意聲明『我是國王』,他也有拔人舌頭的癖好。您可以問問伊林·派恩爵士,雖然他無法作答。」

「伊林爵士並無意冒犯伊里斯王,這和小惡魔威脅小喬是不一樣的,」瑟曦解釋,「你也聽到他的話了,他竟敢當面稱呼國王為『怪物』,還……」

「安靜,瑟曦。喬佛里,讓我告訴你,當有人起而向你挑戰,你應該堅決地回以鐵與血;當他們屈膝臣服時,你則要親手把他們扶起來,否則就再沒有人願意歸順。還有,任何大聲聲明『我是國王!』的人,根本當不了真正的王者。伊里斯就是不明白這點才敗亡的,我要你牢牢記取他的教訓。請你放心,我會替你平定國家,恢複國王的律法和尊嚴,一統江山,在此期間,你唯一需要關心的是瑪格麗·提利爾的貞操。」

聽了這番話,喬佛里悶悶不樂。瑟曦狠狠捏他的肩膀,或許她應該掐住他喉嚨才對,因為這孩子接下來將大家嚇了一大跳。他沒有退縮,而是挑釁地站起來,朗聲道:「你剛才說到伊里斯,外公,我知道你怕他。」

噢噢噢,有好戲看了!提利昂心想。

泰溫公爵沉默地審視著外孫,淡綠的眼睛裡金光閃閃。「喬佛里,快給外公道歉!」瑟曦說。

他掙脫母親的手。「我為什麼道歉?我說的是事實!我的父親,他是個大英雄,戰無不勝,親手殺掉雷加王子,贏得王冠,而這時候呢,你父親卻躲在凱岩城裡不敢出來!」這孩子挑戰地瞪著他的外公,「王者無畏,不靠言語啰唆。」

「謝謝您的格言,陛下,」泰溫公爵禮貌中透出的寒意幾乎能凍掉在場諸人的耳朵,「凱馮爵士,國王累了,請護送他回房。派席爾,能不能用點小葯,以助陛下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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