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 山姆威爾

閣樓上女人在吵吵鬧鬧地生孩子,下面火盆旁男人奄奄一息。山姆威爾·塔利說不準哪一樣更讓他害怕。

他們為可憐的巴棱蓋了一堆毛皮,並把火生得旺旺的,可他仍只會說:「冷,幫幫我,好冷。」山姆喂他洋蔥湯,但他吞不下,勺子灌得有多快,嘴唇漏出來就有多快,湯汁順著下巴滴落。

「這傢伙死定了。」卡斯特邊咬香腸,邊冷漠地看了巴棱一眼,「問我的話,給他一刀比灌湯來得仁慈。」

「我們沒問你。」巨人身高不過五尺——他真名貝德威克——但性情暴躁,「殺手,你問過卡斯特嗎?」

被他點名,山姆不由得縮了縮,一邊拚命搖頭。他又舀起滿滿一勺,送到巴棱嘴邊,試圖從唇間小心翼翼地灌進去。

「食物與火,」巨人說,「我們只問你要這個。而你連吃的都不給。」

「我沒有拒絕給火,你就應該滿足了。」卡斯特生得粗壯,而他身上的羊皮背心使他看上去更加兇悍——他整日整夜穿著這件臭烘烘的破爛東西。他長著扁平的鼻子,下垂的嘴唇,還缺了一隻耳朵,亂蓬蓬的頭髮和糾結的鬍鬚正由灰轉白,但那雙疙疙瘩瘩的手仍強壯有力。「我已儘力餵飽你們了,是你們這幫烏鴉自己貪嘴。怎麼說,我也是個敬神的人,否則早把你們趕走了。你以為咱想要他這種傢伙死在咱家地板上?你以為咱想多出來這許多嘴巴,矮子?」野人啐了一口。「烏鴉,黑色的鳥兒,能帶來什麼好事,嗯?從來沒有。從來沒有。」

更多湯汁從巴棱嘴角流出,山姆用衣袖替他擦,對方則眼神渙散地回瞪。「冷,」他又虛弱地說。學士也許知道如何救他,但我們沒有學士。九天前,白眼肯基砍了巴棱毀傷的腳,噴出的膿血讓山姆噁心作嘔,但那遠遠不夠,而且也太遲。「好冷,」蒼白的嘴唇重複。

大廳里,二十餘衣衫襤褸的黑衣弟兄散坐在地板或粗糙的長凳上,喝著同樣稀薄的洋蔥湯,啃吃塊塊硬麵包。有幾個傷勢比巴棱更嚴重。佛尼奧已好幾天昏迷不醒,拜延爵士肩上滲出惡臭的黃色膿水。離開黑城堡時,遊騎兵黃伯納帶了幾口袋密爾火、芥末膏、大蒜粉、艾菊、罌粟、銅板草及其他藥材,甚至有甜睡花,可以賜人無痛苦的死亡。但黃伯納死在先民拳峰,而沒人想到拯救伊蒙學士的藥品。作為廚師,哈克了解一些草藥知識,但他也死了。因此只剩幾個事務官來照料傷員,這是不夠的。雖然這裡乾乾燥燥,有火取暖,但他們還需要更多食物。

大家都需要更多食物。連續幾天,人們都在抱怨。畸足卡爾反覆宣稱,卡斯特定有秘密地窖,總司令聽不到時,舊鎮的加爾斯也跟著附和。山姆想為傷員討些有營養的東西,卻沒勇氣開口。卡斯特的眼神冷酷又惡毒,每當他望向山姆,手都會微微抽動,彷彿隨時準備捏成拳頭。他知道上次路過,我和吉莉說話的事嗎?他有沒有揍她,逼她講出來呢?

「冷,」巴棱說,「幫幫我,好冷。」

山姆自己也冷,儘管卡斯特的大廳里充滿熱氣和煙霧。他更累,累得快散架了。他想睡,但每當閉上眼睛,就夢到大雪紛飛,死人搖搖晃晃地走來,黑色的手,明亮的藍眼睛。

閣樓上,吉莉發出一陣顫抖的哭泣,在低矮無窗的長廳里回蕩。「用力,」他聽見卡斯特一個較年長的老婆發話,「再使點勁。再使點勁。要喊就喊出來。」於是她開始尖叫,把山姆嚇了一跳。

卡斯特扭頭怒目而視。「夠了!」他朝樓上喊,「給她一塊布咬著,否則我上來讓她嘗嘗巴掌的滋味。」

山姆知道他不是開玩笑。卡斯特共有十九個老婆,可他踏上梯子的時候,她們中沒一個敢反抗。就兩天前的夜裡,他狠狠揍過一個更年幼的女孩,黑衣弟兄同樣沒幹預。當然,有人嘀嘀咕咕。「他會殺了她的,」格林納威的加爾斯說,而畸足卡爾笑道,「他不想要這小甜心,給我啊。」黑伯納低聲怒罵,而羅斯比的阿蘭起身出門,這樣聽不著聲音。「他的屋檐下,他說了算,」遊騎兵羅納·哈克萊提醒大家,「卡斯特是咱守夜人的朋友。」

朋友,山姆一邊想,一邊聽吉莉壓抑的尖叫。卡斯特是個惡棍,無情地統治著他的老婆和女兒們,但他的堡壘對守夜人而言,卻是難能可貴的避難所。就說這次,當經歷了大雪、屍鬼與嚴寒而倖存的人們狼狽不堪地來到時,卡斯特雖然冷笑譏諷,「一群凍僵的烏鴉,還少了不少!」卻依舊騰出地板,並提供遮擋風雪的屋檐和烤乾身子的火盆,他老婆們還端來杯杯熱葡萄酒,讓大家暖腸胃。他稱他們為「該死的烏鴉」,但也給些吃的,儘管不怎麼可口。

我們是客人,山姆提醒自己,他是主人。吉莉是他的女兒,他的老婆。他的屋檐下,他說了算。

初到卡斯特堡壘時,吉莉前來求助,山姆便把自己的黑斗篷給她,好讓她去找瓊恩·雪諾時可以藏起肚子。誓言效命的騎士應該保護婦女和兒童,不是嗎?雖然只有少數幾個黑衣弟兄稱得上騎士,但……我們都發過誓,山姆心想,我們是守護王國的堅盾。女人總是女人,就算女野人也一樣。我們應該幫她,救她。吉莉擔心的是孩子,她怕生男孩。卡斯特會把女兒撫養長大,弄來當老婆,但他的堡壘里既沒成年男子也沒小男孩。吉莉告訴瓊恩,卡斯特將兒子奉獻給神。諸神慈悲,給她一個女兒,山姆祈禱。

閣樓上面,吉莉抑制住一聲尖叫。「好了,」一個女人說,「再用力,快。哦,我看到他的腦袋了。」

她的,山姆痛苦地想,她的,她的。

「冷,」巴棱虛弱地說,「幫幫我,好冷。」山姆放下碗勺,又替瀕死的弟兄多蓋一層毛皮,並往火盆中添木柴。吉莉慘叫一聲,然後開始喘氣。卡斯特啃著硬梆梆的黑香腸——香腸他留給自己和老婆們,守夜人沒有份。「女人,」他抱怨,「就這副德行……還不及我從前那頭肥母豬,一窩生八隻,聲都沒吭。」他邊嚼邊轉頭輕蔑地斜視山姆,「它幾乎跟你一樣肥咧,小殺手。」說完哈哈大笑。

這太過分了,於是山姆蹣跚著離開火盆,笨拙地跨繞開硬泥地上或睡或坐或垂死的人群,朝外走去。煙霧、尖叫和呻吟讓他暈眩,他低頭掀起卡斯特用來當門的鹿皮,進到下午的天光中。

天氣陰沉,但剛從黑暗的大廳里出來,亮光還是讓他睜不開眼。周圍樹上,積雪壓枝,金褐色的山丘也覆蓋著一層地毯似的雪,但不若前幾天多。風暴已然過去,卡斯特堡壘的日子……算不上暖和,卻也沒那麼冷。山姆聽見水流「嘀嗒嘀嗒」輕聲落下,那是懸在厚厚的茅草屋頂邊緣的冰晶在融化。他顫抖著深吸一口氣,環顧四周。

西邊,獨臂奧羅和提姆·石東正沿著拴成一排的馬匹走動,給倖存的坐騎喂水。

下風口,其他弟兄在宰殺那些太過虛弱、無法再走的牲口,並剝下它們的皮。長矛手和弓箭手在土堤後巡邏放哨——這是卡斯特唯一的防禦設施——警惕地觀望外面的樹林。十幾個火坑升起藍灰色的濃煙,遠處回蕩著伐木聲,這是在收集讓火盆通宵燃燒的木柴。夜晚是可怕的時段,黑暗,寒冷。

自來到卡斯特堡壘,他們便沒再遭到攻擊,既沒有屍鬼,更沒有異鬼。卡斯特說那是不可能的事。「敬神的人不用擔心這些。那曼斯·雷德跑到咱家嗅來嗅去的時候,咱也給他講過一次。他根本聽不進去,就跟你們這些又是操傢伙、又是點火的烏鴉一樣。我告訴你們吧,當白色寒神到來,這些一點幫助也沒有。那時候呀,只有敬拜神,奉獻犧牲品。」

吉莉也提起過白色寒神,她還告訴他們,卡斯特向他的神奉獻的是什麼。山姆聽後差點想殺了他。長城之外沒有律法,他提醒自己,而卡斯特是咱守夜人的朋友。

枝條與泥土敷的廳堂後面傳來一陣零星的喝彩,山姆過去看個究竟。腳下是濕泥和融雪,憂鬱的艾迪堅持說這是卡斯特的屎。然而它比屎更黏稠,牢牢吸住山姆的靴子,他覺得一隻快鬆脫了。

菜園和空羊圈邊,十幾個黑衣弟兄正瞄著靶子放箭,箭靶是他們用乾草和麥桿做的。那位金髮苗條、被稱為美女唐納的事務官剛射出一箭,離五十碼外的靶心僅差一點點。「來啊,老傢伙,」他說。

「好。你瞧著。」烏爾馬彎腰屈背,踏到起點,從腰間箭袋裡抽出一支箭。此人灰白鬍子,皮膚和四肢都已鬆弛,但年輕時曾是個土匪,是聲名狼籍的御林兄弟會中一員。他聲稱自己為偷取一位多恩公主的親吻,曾一箭射穿御林鐵衛隊長「白牛」的手,當然,他也偷了她的首飾和一箱金龍幣,但酒後最喜歡炫耀的還是那個吻。

他搭箭拉弓,平滑如夏日絲綢,然後射將出去。結果比唐納·希山近了一寸。「怎麼樣,小子?」他退下來問。

「還不錯,」年輕人不情不願地說,「側風幫的忙,我放箭時風大。」

「這些射之前就該考慮周全。小子,你眼睛好,手也穩,但要超過御林兄弟會的好漢,還差了那麼一點點。我這身功夫由『造箭者』迪克親自傳授,世上沒有比他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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