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山姆威爾

抽噎著,山姆又邁出一步。這是最後一步,最後最後的一步,我不能再走了,不能再走了。但他的腳卻再次移動。一隻,另一隻;一步,又一步。他心想:這不是我的腳,它們是別人的,別人在走路,不可能是我。

他低頭就能看到那雙笨拙而不成形的東西跌跌撞撞地跨過積雪,依稀記得鞋是黑色,但冰雪在周圍凍結,使它們成了奇形怪狀的雪球。他的腿好似兩根冰棍。

大雪一直沒有停歇。積雪漫過膝蓋,厚厚的冰殼如白色的護脛甲覆蓋在小腿上,使他的腳步拖沓而踉蹌。背上沉重的包裹讓他看起來活象個馱背怪獸。我累了,太累了。我不能再走了,聖母慈悲,不能再走了。

每走四五步,他都得伸手提劍帶。其實早在先民拳峰,劍就丟了,可帶子上還掛著兩把匕首:瓊恩給的龍晶匕首和他用來切肉的鋼鐵匕首。它們好沉啊,而他的肚子又大又圓,不管腰帶系得多緊,如果忘記往上提,它就會滑落,纏到膝蓋上。他試過將劍帶系在肚子之上,可那樣幾乎就要達到腋窩,葛蘭看了直想笑,而憂鬱的艾迪評論說:「從前我認識一個人,他像這樣把劍系在脖子上。有一天他滑倒在地,結果被劍柄刺穿了鼻子。」

山姆一天到晚都在滑倒摔跤,因此他害怕。積雪下不僅有岩石樹根,有時候凍土還掩蓋了深深的窟窿。黑伯納就踏入過一個窟窿,扭斷了腳踝,那是三天前,還是四天前,還是……他其實不知道過了多久,反正在那之後,總司令就讓伯納騎馬。

抽噎著,山姆又邁出一步。感覺好像在墜落,而不是走路,永無止境地墜落,卻又碰不到地面,只是一直往下,往下。我必須停止,好痛苦啊。我又冷又累,想睡……哪怕在火堆邊睡一小會兒,吃點沒有結凍的食物。

但他清楚,如果停下來,就死定了。為數不多的倖存者們對此都清楚。逃離先民拳峰時,他們有五十個,也許更多,但接下來有人在大雪中走失,還有傷員流血至死……有時山姆聽到殿後的人發出喊聲,甚至是凄厲的慘叫。他一聽之下便開始狂奔,奔出二三十碼,盡其所能地跑,凍成冰棍的雙腳死命踢起積雪。若腿再強壯一點,他還會繼續。它們在我們後面,它們還在我們後面,它們要把我們一個個放倒。

抽噎著,山姆又邁出一步。長久的天寒地凍,讓他忘了溫暖的感覺。他共穿了三雙長襪,兩件內衣,外套雙層羔羊毛上裝,在此之外是一件厚實的棉褂,然後才是冰冷的鐵鎖甲,鎖甲外他穿一件寬鬆的外套和加厚兩倍的斗篷,斗篷用骨扣在下巴下扣緊,兜帽前翻,蓋住額頭。他戴了輕便的羊毛皮革手套,外罩厚厚的毛皮拳套,一條頭巾緊緊包裹著臉龐,兜帽裡面還有一頂繃緊的絨線帽,蓋住耳朵。雖然如此,他仍覺得冷。尤其是腳,甚至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而就在昨天,它們卻又痛得厲害,教人站著都無法忍受,逞論走路?每一步都讓他想要尖叫。那是昨天嗎?他不清楚。自離開先民拳峰以來,他就沒睡過覺,應該說從號角吹響之後就沒有躺下。除非是在走路時……人可以邊走邊睡嗎?山姆不清楚,或者是又忘記了。

抽噎著,山姆又邁出一步。雪盤旋著在周圍降下。有時候,它從白色的天空落下,有時候則從黑色的天空墜落,這是白天與黑夜惟一的區別。他肩上披滿雪花,就像另一件斗篷,雪在包裹上高高地堆積,使得包裹更加沉重,更加難以承受。他的背心疼痛難忍,彷彿被插進了一把匕首,每走一步都來回絞動。他的肩膀因鎖甲的重量而麻木。他一心想把它脫掉,卻又不敢脫。因為要脫它,就得先脫大衣和外套,那樣會被凍壞的。

如果我再強壯一些,就好了……可我並不強壯,想也沒有用。山姆又虛弱又肥胖,胖得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鎖甲對他而言委實太沉,儘管鋼鐵與肌膚之間有層層麻布與棉花,感覺上卻好像把肩膀都磨破了。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抽噎,哭的時候,眼淚凍結在臉頰上。

抽噎著,山姆又邁出一步。若不是冰殼在腳下碎裂,他根本不覺得自己在走。左右兩邊,寂靜的樹木之間,隱約可以見到火炬,在墜落的雪花當中,發出橙色的光暈。它們靜靜地在樹叢中移動,忽上忽下、忽前忽後地晃。那是熊老的火炬圈,他提醒自己,並為離開了它的人悲哀。他覺得自己是在追趕前方那些火炬,可惜它們也長了腳,而且比他的長,比他的壯,所以一直追不上。

昨天,他懇求他們讓他當個火炬手,即便那意味著身在外圍,在重重黑暗緊逼下行走。他要火,他夢想著火。如果有火,就不會冷了。有人提醒他,開始他是有火炬的,後來卻將它失落在雪地,令火熄滅。山姆不記得自己掉過火炬,只好假設那是真的。他太虛弱,無法長時間舉手。說這事的是艾迪?是葛蘭?他也不清楚。我又肥胖又虛弱又沒用,現在連腦子也凍住了。抽噎著,他又邁出一步。

他用頭巾裹住鼻子和嘴巴,巾上全是鼻涕,僵硬的鼻涕,他擔心它和臉凍在了一起。呼吸也困難,空氣如此冰冷,吸進去都感到疼痛。「聖母慈悲,」他用沙啞的聲音在冰凍的面罩下輕輕咕噥,「聖母慈悲,聖母慈悲,聖母慈悲,」每祈禱一句,就拖著腿在雪地里又跨一步,「聖母慈悲,聖母慈悲,聖母慈悲。」

他的親生母親遠在萬里之外的南方,跟他的姐妹們和小弟弟狄肯一起安全地待在角陵城。和天上的聖母一樣,她也聽不到我的聲音。修士們都說,聖母慈悲,但七神在長城外沒有力量。這裡是舊神的土地,那些屬於樹、屬於狼、屬於冰雪的無名神祗。「發發慈悲吧,」他輕聲道,不管誰聽到,舊神也好,新神也罷,甚至魔鬼……「噢,發發慈悲,可憐可憐我吧。」

馬斯林尖叫著求它可憐他。為何突然聯想起這個?我不該記住這個。他跌跌撞撞地往後退去,扔掉長劍,跪倒,懇求,甚至脫下厚厚的黑手套舉在面前,當那是騎士表示降伏的護手甲。但屍鬼捏住他的喉嚨,把他舉到半空,幾乎將腦袋擰下來。他還在尖聲呼喊,祈求憐憫。死人沒有憐憫,而異鬼……不,我不該想這些,不能想這些,不要去回憶,只管走路,走路,走路。

抽噎著,山姆又邁出一步。

冰殼下的樹根猛然絆住腳趾,山姆一個踉蹌,沉重地單膝跪倒,咬到了自己的舌頭。他嘗到血的滋味,那比自先民拳峰以來嘗過的任何東西都溫暖。這就是我的終點,他心想,既然跌倒,就再沒力氣爬起來。他摸到一根樹枝,牢牢握住,試圖把自己重新拉起,但那雙僵硬的腿實在無力支撐。鎖甲太沉,而他太肥胖,太虛弱,太疲倦。

「起來,豬頭爵士,」有人路過時喊,山姆沒理會。就讓我躺在雪地里閉上雙眼。死在這不算太糟。他冷到極點,再過一小會兒,就不會感覺到腰背和肩膀上可怕的疼痛了,正如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腳。至少他們不能責備我頭一個死去。在先民拳峰,成百人死在他周圍,之後他又親眼目睹許多人斃命。山姆顫抖著鬆開握住樹枝的手,讓自己躺在雪地里。雪又冷又濕,但有重重衣服在,他幾乎覺察不到。上方是蒼白的天空,雪花飄落在肚子、胸口和眼瞼上。它會鋪成一條厚厚的白毯,蓋住我,讓我很暖和。將來他們會說,死去的山姆是個堂堂正正的守夜人。是的。是的。我盡到了職責,沒有背棄自己的誓言。我又肥胖,又虛弱,又膽小,但我盡到了職責。

烏鴉是他的職責,是他們帶上他的惟一原因。他告訴過他們,他不想去,他是個膽小鬼,可伊蒙學士又老又瞎,他們需要他來照顧烏鴉。當初在先民拳峰安營紮寨,總司令特地找到他:「聽著,你不是戰士,我們彼此都很清楚,孩子。萬一遭到攻擊,你無需參戰,否則只會礙手礙腳。你惟一要做的就是把消息送出去,不要跑來問信上該寫什麼,你自己決定,反正派一隻鳥去黑城堡,再派一隻去影子塔。」熊老用戴手套的指頭指著山姆的臉。「我不管你是否會嚇得尿褲子,也不管是否會有成千上萬的野人嚎叫著要你的命,你得保證把鳥送出去,否則我發誓追你到七重地獄,要你永世遺憾。」莫爾蒙的烏鴉上上下下地點頭叫道,「遺憾,遺憾,遺憾。」

山姆很遺憾,他遺憾自己既不勇敢,也不強壯;他遺憾自己不會用武器;他遺憾自己不是父親的好兒子,不是狄肯和姑娘們的好兄弟;他也遺憾自己即將死去。那麼多優秀的人在拳峰上死去,他們堅強可靠,不像我,是個只會尖叫的胖小子。至少熊老不會到七重地獄來追我。我把鳥送了出去,盡到了職責。其實信息是他提前寫就的,極簡短,只有一句話:我們在先民拳峰上遭到攻擊。他一直將其安穩地塞在裝羊皮紙的袋子里,期望永遠無需送出。

號角吹響時,山姆在睡覺。起初他以為自己夢到了號角聲,但睜開眼睛,雪正飄落在營地里,黑衣兄弟們都抓起弓箭和長矛,奔向環牆。附近只有齊特,他是伊蒙學士從前的事務官,臉頰長滿癤子,脖子上還有一個大粉瘤。當第三聲號角自樹叢中呻吟著傳來,山姆從沒見過一個人能如此恐懼。「幫我把鳥放出去,」他請求,但對方轉身就跑,手裡還拿著匕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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