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一章 瓊恩

瓊恩·雪諾紮緊馬鞍上的皮帶,母馬則輕聲嘶叫。「好女孩,別怕,」他輕聲安撫它。寒風在馬廄間細語,宛如迎面襲擊來的冰冷死氣,但瓊恩未加理會。他把鋪蓋捆上馬鞍,結疤的手指僵硬而笨拙。「白靈,」他輕聲呼喚,「過來。」狼立刻出現,雙眼如兩團火燼。

「瓊恩,求求你,別這樣。」

他騎上馬,握緊韁繩,策馬轉頭,面對黑夜。山姆威爾·塔利站在馬廄門口,一輪滿月從他肩膀後照進,灑下一道巨人般的影子,碩大而黑暗。「山姆,別擋道。」

「瓊恩,你不能這樣一走了之,」山姆說,「我不會放你走。」

「我不想傷害你,」瓊恩告訴他,「山姆,你走開,不然我就踩過去。」

「你不會的。聽我說,求求你……」

瓊恩雙腳一踢,母馬立即朝門飛奔而去。剎那間,山姆站在原地,臉龐如同身後那輪滿月般又圓又白,嘴巴驚訝地張成一個大圓。就在人馬即將撞上的最後一刻,他跳了開去,並如瓊恩所預料地,步履踉蹌,跌倒在地。母馬跳過他,衝進黑夜。

瓊恩掀起厚重斗篷的兜帽,拍拍母馬的頭。他騎馬離開靜謐的黑城堡,白靈緊隨在旁。他知道身後的長城上有人值守,但他們面朝極北,而非南方。除了正從馬廄的泥地上掙紮起身的山姆·塔利,不會有人見到他離去。眼看山姆摔成那樣,瓊恩暗自希望他沒事才好。他那麼肥胖,手腳又笨拙,很可能因此摔斷手腕,或扭到腳踝。「我警告過他了,」瓊恩大聲說,「而且本來就不干他的事。」他一邊騎,一邊活動自己灼傷的手,結疤的指頭開開闔闔。疼痛依舊,不過取掉繃帶後的感覺真好。

他沿著蝴蝶結般蜿蜒的國王大道飛奔,月光將附近的丘陵灑成一片銀白。他得在計畫被人發覺前儘可能地遠離長城。等到明天,他將被迫離開道路,穿越田野、樹叢和溪流以擺脫追兵,但眼下速度比掩護更重要。畢竟他的目的地顯而易見。

熊老習慣黎明起床,所以瓊恩至少還有天亮前的時間,用來盡量拉開與長城間的距離……假定山姆·塔利沒有背叛他。胖男孩雖然盡忠職守,且膽子又小,但他把瓊恩當親兄弟看待。若是被人問起,山姆肯定會說出實情,不過瓊恩不認為他有那個勇氣,敢大半夜去找國王塔的守衛,把莫爾蒙吵醒。

等到明天,發現瓊恩沒去廚房幫熊老端早餐,大家便會到寢室來查找,隨後看到孤零零躺在床上的長爪。留下那把寶劍很不容易,但瓊恩還不至於恬不知恥地將它帶走。就連喬拉·莫爾蒙亡命天涯前,也沒有這麼做。莫爾蒙司令一定能找到更適合佩帶那把劍的人。想起老人,瓊恩心裡很不好受。他知道自己這樣棄營逃跑,無異是在總司令喪子之痛上灑鹽。想到他對自己如此信任,這實在是忘恩負義的作法,但他別無選擇。不管怎麼做,瓊恩都會背叛某個人。

即使到了現在,他依舊不知自己的做法是否榮譽。南方人的作派比較簡單,他們有修士可供諮詢,由他們傳達諸神意旨,協助理清對錯。然而史塔克家族信奉的是無名古神,心樹就算聽見了,也不會言語。

當黑城堡的最後一絲燈火消失在身後,瓊恩便放慢速度,讓母馬緩步而行。眼前還有漫漫長路,他卻只有這匹馬可供依憑。往南的路上,沿途都有村莊農舍,如有必要,他可以和他們交換新的馬匹,不過若是母馬受傷或癱倒在地就不成了。

他得儘快找到新衣服,恐怕還只能去偷。眼下的他從頭到腳都是黑色:高統黑皮革馬靴,粗布黑長褲黑外衣,無袖黑皮革背心,厚重的黑羊毛披風。長劍和匕首包在黑鞘里,鞍袋裡則是黑環甲和頭盔。如果他被捕,這每一件都足以致他於死地。在頸澤以北,任何穿黑衣的陌生人進了村舍莊園,都會被投以冷漠的懷疑眼光,並遭到監視。而一旦伊蒙師傅的渡鴉送出消息,自己便再也找不到容身之所,即便臨冬城也一樣。布蘭或許會放他進城,但魯溫師傅很清楚該怎麼做,他會履行職責,關上城門,把瓊恩趕走。所以,打一開始他就沒動臨冬城的主意。

雖然如此,在他腦海里,卻能清晰地見到城堡的影像,彷彿昨天才剛離開:高聳的大理石牆;香氣四溢、煙霧瀰漫的城堡大廳,裡面到處是亂跑的狗;父親的書房;自己在塔樓上的卧室。在他心底的某一部分,只想再瞧瞧布蘭的歡笑,再吃一個蓋奇做的牛肉培根派,再聽老奶媽說關於森林之子和傻瓜佛羅理安的故事。

可是,他並非因為這些才離開長城:他之所以離開,只因為他是父親的兒子,羅柏的兄弟。他不會因為別人送他一把劍,即便像長爪那麼好的劍,就變成莫爾蒙家族的人。他也不是伊蒙·坦格利安。老人做了三次抉擇,三次都選擇了榮譽,但那是他。即便現在,瓊恩還是不敢確定,老學士做出那樣的選擇,究竟是因為懦弱無力,還是因為心地堅強、忠於職守。但無論如何,他了解老人的困惑,關於抉擇的痛苦,他太了解了。

提利昂·蘭尼斯特曾說:多數人寧可否認事實,也不願面對真相,但瓊恩已經想透了種種磨難。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誰:他是瓊恩·雪諾,不但是私生子,更是背離誓約的逃兵,既無母親,亦無朋友,將遭天譴。終其一生——不論他這一生能有多長——都將被迫流浪,成為陰影中沉默的孤民,不敢說出真名。無論走到七國何處,必將生活在謊言之中,否則別人會對他群起而攻之。但是,只要他能與兄弟並肩作戰,為父親報仇雪恨,所有這些都無足輕重。

他記得自己最後一次見到羅柏的情景。當時羅柏站在廣場上,紅褐頭髮間雪花融化。如今瓊恩可能必須易容之後,才能偷偷去見他。他試著想像當自己揭開真面目時,羅柏臉上會是什麼表情。他的兄弟會搖搖頭,面露微笑,然後他說……他會說……

他拼湊不出那抹微笑,無論怎麼努力,就是想不出來。他反而不自覺地想起他們找到冰原狼那天,被父親砍頭的逃兵。「你立下了誓言,」艾德公爵告訴那人,「你在你的弟兄們以及新舊諸神面前立下了誓約。」戴斯蒙和胖湯姆把逃兵拖到木樁前。布蘭的眼睛睜得像盤子,瓊恩還特意提醒他別讓小馬亂動。他憶起當席恩·葛雷喬伊遞上寒冰時,父親臉上的表情,隨後又想起鮮血濺落雪地,席恩揚腿把人頭踢到他腳邊。

他不禁想,假如逃兵是艾德公爵的親弟弟班揚,而非一個衣著破爛的陌生人,他會怎麼做?兩者會有差別嗎?一定會,一定會的,一定……毫無疑問,羅柏也一定會歡迎他。他怎麼可能不歡迎他呢?除非……

還是別多想的好。他握緊韁繩,手指隱隱作痛。瓊恩再度夾緊馬肚,順著國王大道疾馳,彷彿要驅離心中的疑惑。瓊恩不怕死,但他不要這種被五花大綁,像個尋常強盜般斬首示眾的死法。倘若他非死不可,他甘願手握利劍,死在與殺父仇人的決鬥中。他生來就不是真正的史塔克族人,從來不是……但他可以死得像個史塔克。就讓大家都知道艾德·史塔克膝下不只三個兒子,而是四個。

白靈跟著他的速度跑了一里,紅紅的舌頭伸在嘴巴外懸盪。他催馬加速,人馬低頭飛奔。冰原狼則放慢腳步,停了下來,左顧右盼,眼睛在月色中閃著紅光。不久,他消失在後方,瓊恩知道他會按自己的步調跟隨。

前方的道路兩旁,搖曳的燈火穿過樹林照過來。這裡是鼴鼠村。他催馬奔過,聽到一陣狗吠,以及馬廄里傳來的驢叫,除此之外,村子悄然無聲。有幾處爐火微光從禁閉的窗戶中穿透而出,或自房舍木板間流泄出來,但寥寥無幾。

其實鼴鼠村比乍看之下要大得多,只是四分之三的部分位於地底,由一個個既深且暖的地窖組成,經由錯綜複雜的隧道彼此銜接。就連妓院也在地下,從地面上看,它們只是比廁所大不了多少的小木屋,門上掛了盞紅燈籠。長城上守軍把妓女們叫做「地底的寶藏」,他不禁揣測今晚有多少黑衣弟兄在下面挖寶呢?這當然也算是一種背誓,只是無人在意。

直到把村子遠遠地拋在後面,瓊恩方才再次減速。這時,他和母馬都已經滿身大汗。於是他跳下馬背,只覺渾身發抖,灼傷的手更是疼痛。樹叢下有大堆融雪,在月光下映射發亮,涓滴細流從中淌出,匯聚成淺淺的小池。瓊恩蹲下來,雙手合掌,捧起雪水。融雪冰冷刺骨,他喝了幾口,接著洗臉,直洗得兩頰發麻。他感覺到頭昏腦脹,手指也好幾天沒有痛得這麼厲害。我做得沒錯,他告訴自己,可我為何這麼難受?

馬兒仍舊氣喘吁吁,於是瓊恩牽它走了一段。道路很窄,只能勉強容兩人並肩而騎,表面更被細小溝渠所切割,布滿碎石。剛才那樣狂奔委實愚蠢,分明就是自找麻煩,稍不小心就會摔斷脖子。瓊恩不禁納悶,自己究竟怎麼搞的?就這麼急著尋死么?

遠方的樹林里傳來動物的受驚尖叫,他立刻抬頭,母馬也不安地哼著。是他的狼找到獵物了?他把手環在嘴邊,「白靈!」他叫道,「白靈!到我這兒來!」但惟一的回應只是身後某隻貓頭鷹振翅高飛的聲響。

瓊恩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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