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二章 提利昂

提利昂·蘭尼斯特站在天光未現的清冷曉色里,看著契根宰殺他的坐騎,暗暗在心裡把史塔克家欠他的債再添上一筆。那傭兵用剝皮的刀割開馬肚,蒸汽立刻從屍骸里冒出。他兩手並用,熟練操作,一刀也不浪費。這事本當迅速完成,以免山上的影子山貓嗅到血腥聞香而來。

「今晚咱們都不會挨餓了。」波隆道。他瘦得像骨頭一樣,也堅毅得像骨頭,黑眼黑髮,加上短短的鬍子,活像是團黑影。

「不見得。」提利昂告訴他。「我可對馬肉沒興趣,尤其沒興趣吃自己的馬。」

「反正都是肉,」波隆聳肩道,「跟牛肉和豬肉相比,多斯拉克人還更愛馬肉呢。」

「你覺得我像多斯拉克人嗎?」提利昂冷冷地說。多斯拉克人吃馬肉是千真萬確的事,他們還放任畸形兒自生自滅,留給跟在卡拉薩後面的野狗吃。他們的習俗委實不怎麼吸引他。

契根從馬屍上割下一薄片血淋淋的肉,舉在半空中仔細瞧看。「矮個子,要不要先來一口?」

「這匹母馬是我老哥詹姆送給我的二十三歲命名日禮物。」提利昂用平板的口氣說。

「那如果你還能活著見到他,代我們道聲謝。」契根嘻嘻一笑,露出滿嘴黃牙,然後兩口就把那塊生肉吞下肚去。「這馬挺不錯。」

「配洋蔥煎著吃更棒。」波隆建議。

提利昂一言不發,跛著腳走開。他只覺寒意徹骨,兩腿酸痛得幾乎無法走動。或許他的母馬死了反而幸運,因為他自己還有得走咧。每天晚上吃點東西,在堅硬又寒冷的岩地上小睡片刻,便又上路,如此日復一日,只有天上諸神知道何時才是盡頭。「去她的,」他喃喃道,一邊掙扎著上坡回到綁架他的人身邊,一邊憶起發生過的事。「姓史塔克的都該死。」

之前的經過,現在回想起來,依然很不好受。前一秒他才剛點晚餐,一眨眼全屋子的人卻都拔刀相向,傑克也準備抽出武器,肥胖的老闆娘則尖叫道:「各位大人,求求你們別在這兒動刀動槍。」

提利昂趕在他們兩個一起被剁成肉塊前抓住傑克的胳膊。「傑克,你的禮貌哪兒去了?咱們好心的老闆娘不是說別動刀動槍嗎?還不快照辦。」他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心想在別人眼裡一定難看。「史塔克夫人,我想您一定是弄錯了,我跟貴公子的事一點關係也沒有。我以我的榮譽起誓——」

「蘭尼斯特的榮譽。」她只說了這句,便舉起手讓全屋子的人看。「這傷疤是他的匕首留下的。他派人用那把刀來割我兒子的喉嚨。」

提利昂只感覺周遭人眾的怒火上升,被那史塔克女人手上的傷煽動得簡直要冒煙。「宰了他。」身後一個喝醉的妓女說,接著其他人也同聲附和,速度快得使他不敢相信。大家素昧平生,剛才還頗為友善,如今竟像緊咬不放的嗜血獵犬般要他償命。

提利昂提高音量,一邊努力掩飾聲音里的顫抖:「假如史塔克夫人認定我要為某些罪行負責,那我很樂意跟她去好好解釋。」

這是惟一的辦法。試圖殺出重圍無異自掘墳墓。有十來個人應那史塔克女人的請求拔了劍:那名赫倫堡的武士,三個布雷肯家的人,還有兩個一副吐口痰就可以把他幹掉模樣的討厭傭兵,以及一群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莊稼漢。提利昂拿什麼對付這些人?傑克的劍使得還不賴,但莫里斯就完全不行,他身兼馬夫、廚子和照顧起居的隨從三職,原本就不是打仗的料。至於尤倫,無論他自己想法為何,黑衣弟兄可是發過誓,與王國內任何爭執都無涉。尤倫只會袖手旁觀。

果不其然,當凱特琳·史塔克身邊的老騎士喝道「沒收他們的武器」時,黑衣弟兄便靜靜地站到一邊。傭兵波隆走上前來,從傑克手中拿下劍,並且搜出他們所有的匕首。「很好。」老人說。房間里的緊張氣氛明顯緩和下來。「幹得不錯。」提利昂認出那粗硬的聲音,是臨冬城的教頭,只是剃了鬍子。

胖老闆娘向凱特琳·史塔克苦苦哀求,嘴裡噴出一串腥紅的唾沫:「別在這兒殺他!」

「到哪兒都別殺他。」提利昂提議。

「夫人,要殺也請您到別的地方殺,別把我這兒弄得到處是血,我不想惹上官家的麻煩事兒啊。」

「我們要把他帶回臨冬城去。」她說,提利昂聽了心想:要是這樣的話,或許……當時他已趁短暫餘暇環顧四周,對當下情形更有掌握。眼前所見不至於讓他絕望。噢,那史塔克女人反應倒是機敏,這無庸置疑。她先逼他們公開承認自家主子對她父親的誓約,然後再請他們拔刀相助,何況她又是區區一個弱女子。沒錯,這招厲害。然而她也沒有贏得太徹底。據他約略估算,飯廳里將近有五十個人。凱特琳·史塔克不過說動了十來個,其他人有的困惑,有的害怕,還有的冷漠。提利昂注意到,佛雷家那群人只有兩個準備響應,而他們眼看帶頭的沒動靜,便又很快坐回去了。若不是不敢,否則他還真想偷笑。

「臨冬城,去就去。」他說。這會是趟漫長的旅途,他自己剛從反方向走來,有著切身的體會。誰也說不準途中會有什麼變數。「不過我不告而別,我老爸可能會擔心我,」他補充道,一邊看著剛才那個自願把房間讓給他的流浪劍客。「誰把今天發生的事告訴他,他定將重重賞賜。」泰溫公爵當然不會如此,提利昂打算等自己脫身後再想辦法補償。

羅德利克爵士憂心忡忡地看看他的女主人,這老傢伙也沒什麼高招。「他的人跟他一起走。」老騎士宣布,「剛才發生的事,還請諸位不要張揚。」

提利昂好容易才忍住笑。不要張揚?老糊塗蛋。除非把整間旅店裡的人都抓起來,否則前腳剛踏出門,後腳消息就會散播開去。那個口袋裡裝了金幣的流浪武士一定會心急火燎地飛速趕往凱岩城通風報信,就算他沒去,別人也一定會去。尤倫將把消息帶往南方,而那個愚蠢的歌手說不定還會為此寫首歌謠。佛雷家的手下會回報他們主子,他下一步會怎麼做,只有天上諸神知道。瓦德·佛雷男爵雖然是奔流城的臣屬,但他活了這麼大把年紀,靠的就是小心謹慎,永遠站在贏家那邊。至少他會派鳥兒送信息到君臨,很可能還不只這樣。

凱特琳·史塔克一點時間也沒浪費。「我們馬上動身,我們需要精力充足的馬,還有路上必須的糧食。你們幾位,史塔克家族永遠感激你們。假如你們願意協助我們押送犯人前往臨冬城,我保證有重賞。」那些個蠢蛋就等這句話,聽了立刻一擁而上。提利昂一個接一個地審視他們的臉龐:你們的確會得到重賞,他發誓,只怕不是你們想像的那種。

他們立刻來到屋外,冒著雨給馬備鞍。他們用粗繩綁住提利昂的手,他卻不怎麼害怕。他敢打賭,他們絕對無法把他押回臨冬城,不出一天,定會有人騎馬追來,這有什麼好奇怪呢?鳥兒會送出訊息,屆時必有河間地區的領主插手,藉機討好他老爸。提利昂正對自己的精打細算感到得意,就被人蓋上兜帽,遮住眼睛,放上馬鞍。

他們快馬加鞭地冒雨出發,沒過多久提利昂便已兩腿酸疼,屁股也磨得難受。雖然安然遠離旅店之後,凱特琳·史塔克便放慢速度,但這仍舊是一趟崎嶇難行的艱苦旅程,蒙住眼睛更是雪上加霜。每次轉彎他都有墜馬的危險。透過頭套聽見的聲音很模糊,所以他不清楚身邊的人在說什麼。細雨浸濕布料,頭套緊貼臉龐,後來連呼吸都有困難。粗繩磨破他的手腕,隨著夜色漸深,似乎越來越緊。他本來是要好好坐下,在火爐邊取暖,享用剛烤出來的鳥肉的,只怪那該死的歌手偏偏要張開他的烏鴉嘴,他可憐兮兮地想。這該死的歌手竟然也在隊伍里。「這件事值得大加傳頌,我當然義不容辭啰。」當他宣布和他們一道,好瞧瞧這趟「精彩的冒險」會有什麼結果時,他對凱特琳·史塔克這麼說。提利昂不禁心想:等蘭尼斯特家的騎士追上他們,你小子再來瞧瞧這趟冒險精不精彩。

凱特琳·史塔克下令暫時休息時,雨總算停了,曙光從濕布間的縫隙滲進眼帘。他被人粗手粗腳地拉下馬,解開腕上的粗繩,拉掉頭罩。當他看見眼前狹窄的石頭路,四周愈見陡峭險惡的丘陵地勢,以及遠方地平線上呈鋸齒狀的覆雪峰巒,心中一切希望頓時化為烏有。「這是上坡路,」他用控訴的神情看著史塔克夫人,失聲道,「是朝東邊的路。你說我們要去臨冬城!」

凱特琳·史塔克帶著輕淺的笑意看著他。「說了很多次,而且很大聲。」她同意,「想必你的朋友們會打那邊追趕我們。祝他們一路順風。」

即使過了這麼些天,現在回想起來,他還是惱怒不已。提利昂這輩子向來以機敏自豪,因為那是天上諸神賜給他的惟一禮物,沒想到這該死七次的母狼凱特琳·史塔克卻魔高一丈,想到自己每一著棋都被她識破,簡直比他被綁架這件事還叫他難過。

他們只停下來讓馬兒吃草喝水,便又匆匆上路。這次他們放過了提利昂,沒再給他戴上頭套,兩天後更鬆開綁住他雙手的繩子,等進入高山區,更是連派人看守都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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