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案情重大,關防格外嚴密,楊一帆特為收拾出一座跨院;出入之處,都派人看守。那座院落跟軍機處相仿,也是南北屋各三間;問官只佔南屋,留著北屋作問話之用,表示尊重親貴。雖是熟人,私下也經過一番謙虛,終於還是推定方觀承主持。他先將告密的摺子傳觀既畢,方始開口說道:「奉命辦理這件欽命要案,不瞞兩位說,我實在很惶恐,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不知兩位的想法如何?」
「我有同感。」何志平答說:「反正辦這件案子,頂石臼做戲,吃力不討好;得罪人是得罪定了。」
「這倒也不盡然。」楊一帆跟旗人打的交道多,深諳趨避之方,所以態度又自不同,「反正咱們是奉命辦事,只要禮數不缺,就不會結甚麼怨。」
聽了他的話,最不安的何志平心裡好過了些,當即問道:「咱們從何下手?」
「柿子揀軟的捏。」方觀承說:「先找最好說話的人?」
誰是最好說話的?應該是弘普。但弘普父子行的一條苦肉計,已經彰明較著,他說的話對弘皙、弘昌不但不能發生甚麼啟導的作用,或許還會惹起反感。幾經斟酌,決定先預備紙筆,讓個人自書親供,看情形再做道理。
於是楊一帆命人在北屋備妥五份筆硯,然後將弘皙等人都「請」到,楊一帆站在門口向上說道:「兩位王爺跟各位貝勒都受屈了!我們是上命差遣,身不由己,請王爺跟各位貝勒包涵。」說著,蹲身下去,總請了一個安。
「這是甚麼?」弘昌指著紙筆問道:「莫非還要寫親供?」
「是!」
「我不寫。」
「昌大爺襲爵的時候,不也遞過親供嗎?」楊一帆笑嘻嘻的說。
那只是敘三代履歷,但也叫親供;弘昌無以相駁,不開口了。
「王爺跟各位貝勒動手吧!要甚麼儘管吩咐。」說著,楊一帆往後退了兩步,正要轉身時,為人喊住了。
「慢著!」是寧郡王弘晈,「我可懶得寫,你替我找個人來。」
「老四,」弘昌問道:「你是要幹甚麼?」
弘晈尚未答話,楊一帆已經開口了,他很機靈,心知弘晈無法寫親供要找人代筆;這個機會不容錯過,「王爺,」他很快地說:「我來效勞,請到南屋來,免得打擾大家。」
說罷便躬身來延請,弘晈不自覺地跟著就走,弘昌在後面大聲說道:「老四,你別去!」
一面說,一面追過來阻攔,弘晈也有些遲疑了,但禁不住楊一帆手腳靈活,手下得力,只見他橫身一擋,兩名蘇拉已經將屏門關上了。
「開門,開門!」弘昌在屋中大吼,「彭,彭」地踢著門。
「不必如此!」是弘普的聲音,「咱們沉著一點兒,別叫人笑話。」
這句話很管用,北屋中頓時寂然無聲。南屋中方觀承與何志平一見弘晈都起身請安,將他延入上座。
「王爺,」楊一帆說:「你也不必費甚麼心思去打腹稿,想到就說,我們替你記下來,回頭再整理。」
弘晈點點頭,想了一下說:「我真不知道該打那兒說起?」
「這樣吧,」方觀承提議:「我們把該問的話提出來,請王爺開導。如何?」
事實上這就是審問,不過措辭很客氣,而且被問得人上坐而已。弘晈只求省事,覺得這個辦法不錯,當下便同意了。
於是三個人將職司分派了一下,方觀承發問,何志平筆錄,楊一帆照料接應。
他叫人去沏了好茶,還擺上四個高腳果碟;居中高坐的弘晈,嗑著瓜子談話,氣氛顯得很輕鬆。
「咱們從先帝駕崩那天談起。」方觀承問道:「王爺是怎麼得到消息的?」
「是,理王家的老九。那天後半夜我睡的正沉,丫頭來叫醒我,說理王有大事來請。我起來一問才知道宮裡出了大事,先到我大哥那兒,一起進宮,天已經亮了。」
「進宮以後呢?請王爺把看見的情形,跟我們說一說。」
「當時人很多,不過凡事都是莊王做主。理王跟莊王爭,應該由他接任,可是兩道遺詔不同。」
「那兩道。」
「一道是鄂爾泰手裡的,據說是先帝駕崩之前,親手交下來的。另外一道,就是早年跟王公大臣宣示過的,要理王進宮去住,亦就是將有繼承皇位資格的那一道。」
「那麼,」方觀承問道:「照王爺看,應該以那一道作準?」
弘晈遲疑了一下,方始回答:「我覺得應該以從前的那道為憑。」
「這是王爺心裡的想法,還是說出來過?」
弘晈復又躊躇,但終於毅然決然地說:「我說過。」他還挺一挺胸,大有好漢一人做事一人當的意味。
「以後呢?」
「以後,」弘晈回憶了一下,「莊王要我到易州去看陵地,我就去了;過了四五天才回來,聽說理王跟今上談好了。」
「這話是誰告訴你的?」
「是我大哥。」
「他怎麼說?」
「他說:也是看永璉的分上,有莊王作保,倘或永璉能夠成人繼位,沒有話說;倘或永璉二十歲以前去世,皇位便得傳給理王。」
「那麼,去年端慧太子薨逝,王爺,你是怎麼個想法?」
「我心裡在想,這下皇位怕要動了。過了幾天,理王約我吃飯,跟我說:『老四,等我一年之後接了位,把你晉為親王。』我說:『那敢情好。』以後理王就常來請我過府去玩,差不多每回都要唱戲,玩得很晚才回來。」
「就是玩玩嗎?」
「還有甚麼?」
方觀承報以歉然的一笑,又問:「今天呢?是理親王請王爺你來的,還是只為了宗人府的通知?」
「都不是。是我大哥告訴我,一定要來。」
「王爺的意思是,如果昌貝勒不關照,就不來了?」
「也可以這麼說。」
由遠而近,已問到眼前,方觀承覺得夠了,便向何志平示意,把問答變個體裁,化成自白的親供。
何志平的筆下很快,真可說是一揮而就;一筆趙松雪的行楷,漂亮整齊,弘晈毫無困難的讀完,指出一點,要求修改。
「別提今天是我大哥叫我來的。」
「好!」方觀承很快地答應,「只說接到宗人府的通知,自然應該來。」
「對。」弘晈問說:「還有甚麼事?」
「沒有了。王爺請回北屋吧!」方觀承又說:「請王爺順便跟昌貝勒說一聲,他如果願意看你的親供,就請過來。」
等楊一帆送他回北屋時,只見弘昇、弘普埋頭在寫親供;弘皙、弘昌則坐在遠處,促膝而談,一見弘晈,兩個人都抬起眼來看著他。
「老四!」弘昌問道:「你說了些甚麼?」
「話很多,」弘晈老實答說:「方問亭託我帶話,大哥你願意看我的親供,就請過去。」
弘昌看了弘皙一眼,取得了默契,點點頭說:「好!我去看。」
依舊是楊一帆陪著到南屋。方觀承對他比對寧郡王還恭敬,等他一進門便跪下說道:「給昌貝勒請安。」
「別客氣,別客氣。」
「請上坐。」
等弘昌在弘晈原坐之處坐定,也重新換了茶,何志平便向楊一帆使個眼色,雙雙彎腰後退,悄悄踏出門檻,而且順手輕輕的將屏門掩上。
方觀承改了稱呼,「昌大爺!」他嘆口氣,是那種無可奈何的神情,「你怎麼也跟理王在一起淌混水呢?」
「你這話甚麼意思?」
「我是懷念怡賢親王待我的好處,不能不替昌大爺你著急。」方觀承緊接著說:「如果說,先帝虧待了廢太子,可沒有虧待怡賢親王。」
弘昌不作聲,停了一下才說:「先王當初受了怎麼樣的委屈,你總知道吧?」
「我知道。老王迴護先帝,逾於常格;先帝酬庸老王,也逾於常格。上一輩的恩怨都有了很好的交代;請問昌大爺,理王又有甚麼逾於常格的恩惠到你身上?」
弘昌語塞,但臉上卻仍是不以為然的神氣。
「也許,」方觀承毫不放鬆,緊接著說:「理王許了昌大爺,他一登大位,封你親王世襲罔替。那是件很渺茫的事,俗語說:『賒一千不如現八百』,你拿現成的一個貝勒去賭那個不知道在那兒的親王,豈非太不划算了嗎?」
這話說中了弘昌的心病;而口頭上還不肯承認,「我是抱不平,」他說:「並非貪圖富貴。」
「不貪富貴,性命總要的吧?昌大爺啊昌大爺,你簡直在玩兒命!」
弘昌勃然變色,「你們敢把我怎麼樣?」他急促的責問。
「昌大爺這話錯了。身為臣子,無非遵命行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