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九章

一回府第,理親王立即將他的兩個弟弟,行六的弘曣、行七的弘晀找了來,說知其事,決定立即召集會議。

要請的一共五個人,怡王府的貝勒弘昌、寧郡王弘晈,恆王府的貝子弘昇,莊王府的貝子弘普,還有原恂郡王胤禎的次子貝子弘明。

除了弘明,其餘的人都請到了。花廳擺席,理親王坐了主位,首座不是寧郡王弘晈,而是他的「謀主」弘昌,他的右首便是弘普。

「老爺子怎麼說?」弘昌問弘普,「老爺子」是指莊親王胤祿。

「老爺子實在很為難。」弘普答說:「他說,『從古以來,做中做保的人不知有多少。保人當皇上的,可只有我。閨女坐花轎,頭一回;心裡七上八下,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是以前的話。我也聽說過。我問的是,你來之前,老爺子有話交代沒有?」

「老爺子說,但望贊成理王的人多,他進宮就容易說話了。」

「那也得他老人家領頭發話,才有力量。老普,你得在老爺子面前,好好說一說。」

「好!我一定說。」

「咱們算一算人數,」弘昌看著主人說:「在座的,連你我就是五個,老明今兒不來,明兒大概也不會去,就去了縱然不幫咱們,也不會幫那面。如今算一算老一輩的。」

老一輩的,履親王胤祹會站在皇帝那一方,但有莊王可以抵制;和親王本來亦是能問鼎大位的,如今因為皇帝盡以先帝在藩邸豐厚的私財相賜,已被收服,發言的態度,自是可想而知。

關鍵是在六「鐵帽」。平郡王不必說,康親王也傾向於皇帝,不過以他的地位,可以用話擠得他不能不說公話。如果其餘四鐵帽王,能拉住三個,事情就大有可為了。

當下決定,怡親王弘曉有弘昌、弘晈設法,不讓他赴會,鄭親王德沛等四「鐵帽」,找關係連夜去活動,此時由弘普負責。商定歡飲而散,分頭去辦事;但弘昌卻讓理親王留了下來。

「你看明天的局面怎麼樣?」理親王問說。

「據理力爭。」

「爭不過呢?」

「怎麼會爭不過?」弘昌像是很有把握的,「你只釘住莊親王不鬆口,看他當中間人的則麼辦?」

「那麼爭來爭取沒有結果呢?能不能鬧?」

「能!」弘昌斬釘截鐵的說。

「既然如此,咱們就得把那一著棋拿出來了。」理親王緊接著說:「事不宜遲,銀子現成。」

原來理親王弘皙為此事,已祕密部署了好久了;最後一招便是大鬧宗人府,大鬧要人捧場,所以派人分頭去策動境況艱窘的閒散宗室與覺羅,如果答應捧場,先送十兩銀子,一接通知就得到宗人府四周集合,光看熱鬧送二十兩銀子,鼓噪助威的送五十兩,倘或有膽子開口幫腔,看情形重重酬勞,只要站在理親王這一面開一句口,起碼也得送兩個大元寶,足紋一百兩。

「好!我那裡有張名單,一共是四十多人。」弘昌說道:「頭一回的是十兩早就送了;如今還得先送,才能把大家的勁兒鼓起來。」

「那也無所謂。」理親王辦大事不惜小錢,很大方的答道:「你說好了,該怎麼送就怎麼送。」

「不可不送,不可全送,仍舊先送十兩一個。」

「說得不錯,其餘的也照你的辦法辦。」理親王又說:「一共接頭了三百多人,能有一半到,也就很熱鬧了。」

※※※

第二天一大早,曹震剛剛起身,門上來報,工部的「富大爺」來了,說有要緊事,非立刻見面不可。

曹震不由得有些驚疑,顧不得衣冠不整,將富勒森請到上房堂屋中相見。

「富大哥這麼早!用了早點沒有?」

「別客氣。」富勒森開門見山地說:「老二,我遇到一件怪事,要跟你來商量。」說著,他一撈長袍下襬,掏出十兩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這是幹甚麼?」曹震詫異。

「大概兩個月前,有個人;也是黃帶子,名字就不必說了。拿了十兩銀子來跟我說,有位王爺,想請我捧場。我問他怎麼捧法?他說:也許有一天,得請我到那裡看熱鬧。如果願意,今天先送十兩,到時候再送二十兩。這不是邪門兒嗎?我問他到底怎麼回事?他叫我別問。不問就不問,我把銀子收了下來,花光了也就忘了有這回事了,那知道昨天晚上這個人又來了,給我帶來了這錠銀子——」

「喔,」曹震不由得大感興趣,「是要請你看熱鬧了,在那兒啊!」

「宗人府。」富勒森說:「一聽是這個地方,我心裡就打鼓了。老二,你的手面廣,眼界寬,你倒說,是看甚麼熱鬧?」

「我還不十分清楚。就知道了,富大哥,我也不能告訴你。」

「嗯,嗯!」富勒森充分諒解,「以咱們的交情,你能告訴我的,一定會說。既然如此,我也不必打聽了。不過,老二,你得替我拿個主意,這熱鬧能不能去看?」

「不能!」曹震平靜而簡潔的回答。

「銀子呢?得退回給人家。」

「幹甚麼?」曹震答說:「富大哥,這錠銀子燙手,還是怎麼著?你儘管拿著花,當時不必去看熱鬧,事後的熱鬧看不完。」

富勒森凝神細想了一會說:「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富大哥我連茶都不留你了,你請吧!」

「我知道,我知道。你要去辦事,」富勒森一面說,一面拱手,往外疾走。

「富大哥,富大哥,」曹震將他喚住,鄭重叮囑:「這錠銀子,還有剛才咱們倆的話,你千萬別跟人說。」

「嗯,不會。」富勒森答說:「昨兒該我值夜,沒有睡好。這會兒我到大酒缸鬧一頓,回家睡大覺,天塌下來都不與我相干。」

等富勒森一走,曹震亦就匆匆出門,輕車直駛鼓樓,到平郡王祕密治事之所在。門前車馬甚稀,心知平郡王上朝未回,便在門房中坐等。

一等等到巳末午初,方始見到平郡王,將從富勒森那裡得來的消息,據實面陳。平郡王已從他處獲得密報,所以並不訝異,只點點頭問:「此人去不去呢?」

「我勸他別去。」

「這就對了。」平郡王接著又問:「恆王府的昇貝子,你跟他共過事,你覺得他怎麼樣?」

曹震想了一下答道:「人是很好一個人,就是功名心太熱了一點。」

「他在你面前,批評過皇上沒有?」

「沒有。」

「對理王呢?」

「也沒有跟我談過。」

平郡王沒有作聲,起身踱了一陣方步,突然站住腳說:「恆王跟胤禟同母,性情大不相同,恆王忠厚,顧大局。」他停了一下又說:「你不妨去看看他,探探他的口氣,看能挽回不能。」

話說得過於含蓄,曹震不甚明白;心想,這是件大事,不把話弄清楚,無從措手,因而問道:「王爺所說的『挽回』是指——?」

「指他自己。」平郡王這回指示得很明確,「你到他那裡去一趟,探探他的口氣,如果他不打算赴約,你就不必說甚麼。要是赴約呢,你得看情形,露點口風給他,君子明哲保身。」

曹震這才完全明白,平郡王是顧念恆親王平日謹慎顧大局,不忍眼看弘昇遭禍,當下答說:「王爺是一片保全他的心;我想昇貝子一定會感激。」

「也不用他感激,我只是能盡一分心,盡一分力。如果他真的執迷不悟,那就是自作孽;你我都不必為他可惜了。」

這「自作孽」三字,聽入曹震耳中,悚然而驚,「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看來弘昇殺身之禍,就在眼前。

這樣想著,便不敢有片刻遲延;還怕車慢,拉過魏升的馬來,騰身而上,加上一鞭,直奔恆親王府。

「我要見昇大爺,」剛下馬的曹震,氣喘吁吁的說:「請你馬上通報。」

「震二爺,你先請坐,緩一緩氣。」門上受過曹震得好處,張羅著說:「有甚麼話交代給我,回頭我上去回。」

「不!我得當面跟昇大爺談,這會兒就請你上去回,說有要緊事面稟。」

「那不巧,我們大爺剛走——。」

「是上那兒?」曹震迫不及待的問:「宗人府?」

「是!」

來晚了一步,怎麼辦?曹震愣了好一會,總覺得弘昇待人不薄,不能見死不救;說不得只好到宗人府,看有辦法挽回不能。

結果是連宗人府的大門都沒有看到——步軍統領等康親王所約而願來的人到齊,立即下令戒嚴,斷絕通路。曹震嘆口氣黯然迴馬。

※※※

理親王弘皙發覺情勢不妙。

為了等莊親王胤祿,一直不曾開飯;等到未初一刻,康親王巴爾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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