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西關的鎮南鏢局,接了一筆生意,駐防的一個副都統春德,有一批箱籠,委託鎮南鏢局護送進京。
鎮南鏢局的掌櫃周虎雄,是仲四的拜把兄弟。上回仲四為怡王府貝勒弘昌,運送現銀二十萬到廣州,便是由春德驗收。二十萬銀子不是小數目,「銀鞘」又最顯眼,難免啟人覬覦之心,即或平安無事,但凡事惹人注目,即不免有人打聽或談論。若說「接鏢」的是春德,駐防的將軍或者兩廣總督都會查問;那一來就有禍事了。因此,春德日夜不安,那知有一天深夜,忽然有人求見,先遞進一封固封密緘的信來,是弘昌的親筆;這就不問可知,求見的人便是鏢客。
接談之下,春德對仲四大為讚賞;因為這趟鏢保的實在漂亮,又快又穩當不說,最難得的事竟能不漏風聲。當下特為犒賞了二百兩銀子,同時問起,如果廣州有貴重之物,要護送進京,仲四能否承辦?
仲四考慮之後答說,他在廣州並無聯號,不過鎮南鏢局的周虎雄,是結義弟兄;而且鎮南也常走北路鏢,請春德斟酌,是否命鎮南效勞。
因為曾作此舉薦,所以春德特地將周虎雄找了去,說有二十口樟木箱運到京城,問他能不能承保。
「大人賞飯吃,小人那有推辭的道理。」周虎雄問道:「只不知二十口樟木箱中,裝的是甚麼?看小人擔不擔得起風險?」
「東西並不貴重,箱子的分量也很輕。不過,」春德加重了語氣,「丟一口,不是賠錢的事。你要有十足的把握,我才能交給你辦。」
周虎雄心想,東西並不貴重,又何用交鏢局運送。這時便想起了仲四告訴他的話:如果春德有東西交給你運,你一定要問清楚,不可冒失。當下答說:「回大人的話,鏢行的規矩,一定要驗貨。而況大人又說丟了一口,不是賠錢的事,小人更要謹慎了。」
春德躇躊了一會問:「非驗不可?」
「是。家家如此,沒有例外的。」
春德又考慮了好一陣才說:「既然家家如此,看仲四掌櫃的面子,這筆生意還是給你。箱子裡裝的是繡貨;是王府等著辦喜事用的,所以說,丟了一口,不是賠錢的事。」
接著春德叫人打開一口樟木箱,果然是香色椅披桌圍等等繡件。周虎雄也聽說過,香色是王府專用的顏色,春德並未說假話。當即欣然寫了「承攬」;回鏢局排定人手,檢點車輛,準備啟程。
及至二十口樟木箱運到鎮南鏢局,只見都有滿漿實貼的封條;提一提箱子,分量都很輕,符合裝的是繡件的說法。不過細細檢點之下,其中有兩口箱子,用的鎖似乎格外堅固;周虎雄心中一動,但不是甚麼了不起的疑竇,也就不去多想了。
到的長行吉日,周虎雄帶了鏢客、趟子手親自護送,由廣州迤邐北上,取道湖南、湖北、河南,不過一個月的功夫,已經過安陽入磁州,至直隸地界,京城不遠了。
由磁州到京師,經邯鄲、正定,走的是直隸西路大道;到的保定,剛在南關老三元店安頓下來,仲四已來拜訪。
事先原有信息,但周虎雄只說到京交鏢,可以一敘契闊;想不到仲四竟迎了上來,而且據說他在保定已經等候了兩天,這就使得周虎雄有些不安了。
摒人密談,周虎雄細說了承攬這支鏢的經過;又領仲四去看了那二十口樟木箱,外觀毫無異狀。奉命來偵查的仲四也放心了。兩人喝了半夜的酒,正當仲四要告辭時,周虎雄忽然問道:「四哥,你幹啥這麼在意這批貨?事先要我驗;今天又特為老遠的跑了來問。」
有了酒意的仲四,用手捂著嘴在他耳際答說:「我也是有人派我來的;只怕你保進京來的這批貨,內中有西洋新式法郎機,不能不妨。」
「怎麼?莫非有人要造反?」
「誰知道呢?」仲四又說:「不過,是繡件大概不錯。裡頭如果有武器,分量不會這麼輕。」
「嗯,嗯。」周虎雄愣了好一會說:「四哥,你再來看看。」
周虎雄指出兩口箱子的鎖,比別的箱子來的堅固,似乎是個可疑的跡象。仲四用冷手巾擦了一把臉,擎燭細看,又發現了一個疑點。
「你看,這兩口箱子的接縫,都用油灰填過,別的箱子沒有。」
一看果然,「這是幹啥?」周虎雄問:「防潮濕?」
「大概是的。」
「這麼說,這兩口箱子裡的繡件特別貴重?」
「可以這麼說。不過也許還有別的緣故。」仲四沉吟了一下說:「到京以後,你的鏢先卸在我局子裡,到第二天再交鏢,行不行?」
「怎麼不行?反正到京也天晚了,當夜也不能交鏢。」
「說的是。」
仲四是很滿意的神氣,而周虎雄卻不能不疑慮,「四哥,」他很吃力得問:「卸在你那裡,要幹啥?」他越想越不安,以致語氣惴惴然地,「四哥,你不是要掉,掉——」他始終說不出那個掉包的「包」字。
「不是這回事!不是這回事!」仲四趕緊分辯;等周虎雄凝重的臉色緩和下來,他才以低沉清晰的聲音說:「老弟臺,難怪你,你多年在廣州,京裡的情形不熟。掉包的事,豈是我做的?這是鏢行的大忌,除非我瘋了。不過,卸在我那裡,當然是打算動手腳,這我也不必瞞你。這會我敢拍胸脯說一句的是,這件事決累不著老弟臺你。只要你聽我的話,往後只有好處,絕沒有壞處。」
聽得這番說辭,周虎雄自悔造次;站起來抱拳唱個「喏」,其餘就都不必說。
※※※
第二日在晚霞滿天之下,周虎雄的鏢車進了俗稱「南西門」的外城右安門;仲四早已排了趟子手在接,從從容容領向仲四的鏢局,按照同行寄頓的規矩,該辦的手續、該打得招呼,一一做到,但那兩口認為可疑的箱子,已在七手八腳、一片吆喝呼吒聲中,悄悄的移到了櫃房後面,仲四歇宿之處。
當天自是會飲的局面。周虎雄的酒量很好,但卻適可而止;二更席散,在櫃房中喝茶,談到三更已盡,四更之初,鎮南的鏢客及趟子手都已哈欠連連,渴思歸寢,暗中溜的一個不剩時,仲四才使個眼色,將周虎雄帶到他歇宿之處。
「老弟臺,我得把這兩口箱子打開來看看,不弄壞你的封條。」
「好了。封條也不是我的;四哥,」周虎雄問道:「是你自己動手。」
「我可沒有這個能耐。」仲四輕輕拍了兩下掌,一面穿衣鏡頓時活動,原來是一扇暗門。
門外進來一個很文靜的中年漢子,此人是北京琉璃廠的裱糊匠,仲四特為把他請來的,只見他把樟木箱側轉,含一大口燒酒,呼如細霧,噴在封條上,如是反覆多少遍,取一把薄刃的裁紙刀,楔入封條之下,然後極輕極慢的將一張封條,完整無缺的揭了下來。
箱子上的鎖,可難不倒鏢客;仲四有黑道上的朋友所送的一串萬能鑰匙,試了幾下,只聽「咯吱」一聲,鎖簧跳開,箱子可以打開了。
「老朱」,仲四對那裱糊匠說:「打開箱子,你不拘見了甚麼,都擱在肚子裡,連你媳婦面前都不能說。」
「我知道。」
仲四交代完了,將鎖摘了下來,打開箱蓋,三個人眼前都是一亮,裡頭裝的是明黃軟緞的繡件。
「這是進貢的嗎?」老朱訝異地問。
其餘兩人都沒有答話。仲四動手將繡件拎起來一看,卻看不出它是作甚麼用的,四尺高、兩尺多寬的一幅明黃軟緞,上繡五色雲龍;最特別的是,上半段中間開著一個方孔。
到發現同樣的另一幅,仲四便明白了,這一幅軟緞的質地、尺寸、顏色、花樣,全都相同;同中之異在於花樣是反的,龍頭一個向左、一個向右。
「這是轎圍」。
仲四的推斷不錯。打開另一口樟木箱,頂上面便是一個轎頂上的重簷,明黃絲線的流蘇,又長又密,製作得非常精緻。
三個人相顧無語,眼中都有困惑之色。那姓朱的裱糊匠,十二歲由蘇州隨父進京,今年四十多歲,也算「天子腳下」的土著了,宮中規制,大致明白,心想明黃只有皇帝能用;而像這些「上用」的繡件,必歸江寧、蘇州、杭州三處製造承辦,專差送進京來。何以這明黃軟緞繡花轎圍,是來自廣東,且由鏢局護送?這件事該怎麼說,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好了。」終於是仲四打破了沉寂,「老朱,勞駕,歸原吧!」
歸原比揭開更麻煩,原來滿漿實貼,有痕跡存在,須一絲不走的照原樣貼好,再用熨斗襯著淨白布熨平燙乾,最後還得拿蒲扇使勁搧,才能祛除酒味,整整耗了半夜的功夫。
※※※
當周胡雄交鏢時,曹震已接到仲四的密告;他不敢怠慢,立即趕到方觀承家,細說經過。
「光是這件事,就能招來殺身之禍。真是愚不可及!」方觀承嗟嘆了一會,又問:「鏢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