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十五章

到熱河的那天,恰好趕上欽定的限期,十二月二十日。但天不作美,雪下得很大,以至於有一個臨行之前有方觀承來傳旨的緊要差使,似乎在年內無法覆命了。

這個差使是修一座原為養馬之用的敞蓆棚。康熙五十年,雍親王——雍正皇帝由於扈從行轅,喝了現宰的鹿血,一時亢奮,與宮女李氏結了緣,生下「四阿哥」——當今的乾隆皇帝以後,康熙皇帝覺得皇子每年扈從,在塞外數月,不攜眷屬,似亦不近人情,倘攜眷屬,當然不能住在行宮之內,因而傳旨,年長諸王,各賜園第。雍親王的賜園,在獅子山下,賜名就叫「獅子園」。中有翠柏蒼松亭、芳蘭砌、樂山書屋、水情月意軒、環翠亭、待月亭、護雲莊、松柏室、忘言館、秋水澗、妙高堂諸勝。那個馬棚,恰好夾在中間;便重加修葺,稱為「草房」,亦算一景。這座草房,現在成了龍興的潛邸,當然又要再大修一次,但已不便過分尊崇體制,免得洩漏真相;方觀承所傳的密旨,便是命曹頫待工相度以後,看應如何修法,畫圖具奏。最好年前能將圖樣進呈核定,以便一開了年,就能動工。

曹頫的意思是,這張圖樣讓曹震帶回去。曹震不能明說,為了成記木廠掌櫃楊胖子需要他年前趕回京,幫他去打點的話;估量大概多耽誤一兩天的功夫,尚無大礙,就勉強答應了。

如今大雪紛飛,白茫茫一片,根本無法相度地形,他自然著急;便讓曹雪芹開口問道:「看樣子一時辦不了事,京裡少不得震二哥,似乎讓他先回去的好。」

「再看一看。」曹頫答說:「也許明天就放晴了。」

曹震不敢多說,心裡著實焦急。公館尚未備妥,暫時住在客棧中;無處可去,曹震只是在屋子裡喝悶酒。而就在這時候,魏升悄悄來報:「杏姑娘來了。」

杏香來了!她來幹甚麼?曹震問道:「人呢?」

「她住在西關悅來客棧,是仲四爺鏢局子裡的人陪著來的;這會兒把芹二爺請了去了。」

「喔,四老爺知道不知道?」

曹頫另住東跨院,曹雪芹跟他一起住,不過桐生很機警,不但瞞住了曹頫,連何謹也不知道。

「走!」曹震站起來說:「閒著也是閒著,咱們看看去。」

主僕二人踏雪到了西關悅來客棧,杏香住第五進院子頂靠西面那一間,屋子裡溫暖如春,她跟曹雪芹都卸了長衣,盤腿坐在炕上,隔著炕桌在喝茶聊天。

看見曹震,杏香急忙下炕,笑嘻嘻的請了個安,口中說道:「震二爺沒有想到我會來吧?」

「是啊!再也想不到的。」曹震問說:「你來幹甚麼?」

「我來當丫頭。」

笑得極其乾脆,彷彿有些開玩笑的意味;但又何必無緣無故開此玩笑?可知話中有話,曹震暫不作聲,先坐下來再說。

「震二爺是喝茶,還是喝酒?」

「都行。」

「那就先喝茶,再喝酒。翠姐讓我給震二爺帶了一小罐補血的藥酒來,這種天氣喝最好。」杏香一面說,一面指,炕頭上有一個尺許高的小口綠瓷罐,口子上蒙著的紅布,已很暗舊,看來這罐藥酒還是陳酒。

「那兒來的這罐酒?」

「特為去買來的。」杏香答說:「震二爺不是說四肢發冷嗎?翠姐去請教了大夫,說是血分不足;喝這種藥酒最好,有張仿單,等我找出來給你看。」

「不忙,不忙!」曹震搖手阻止,「你先坐下來,我有話問你。」

「是!」杏香沏了茶來,在曹震下首坐下。

「你剛才說的話是真是假?」

「震二爺問的是,我來當丫頭的話?當然是真的。」

「那麼,你是打算住下來不走了?」

「我得伺候主子,怎麼走?」

「你倒是伺候誰啊?」

「伺候四老爺!」杏香看了曹雪芹,「當然也附帶伺候芹二爺!」

「我看是伺候芹二爺,附帶伺候四老爺吧?」

杏香臉一紅,把頭低了下去,捻弄著衣角,只是不作聲。

「你怎麼不說話?」

「震二爺已經說了,我還說甚麼?」杏香小聲答說。

「那麼,」曹震向始終未曾開口的曹雪芹問道:「你怎麼說?」

曹雪芹始終無言,就是因為一直想不出如何處置杏香,才是善策。此刻便只有老實答說:「都等著你做主呢?」

「我就能替你做主,可也得你自己有豁出去的決心才行。」

這就是說,曹雪芹得準備著接受曹頫的任何責備。倘或只是責備,他倒也豁得出去,只怕受責而仍不能不分離,那就連以後緩緩以圖的機會都葬送了。

於是他含蓄問:「只就是挨一頓罵嗎?」

曹震懂他的意思,考慮了一會兒說:「那就得看杏香了。如果杏香把四老爺敷衍好了,他又怎麼仁心攆他?」

「這,」杏香介面,「震二爺請放心,我有把握。」

曹震點點頭,喝著茶,說些閒話,等籌劃好了,突然說道:「杏香,你明天就回去,過兩天,我再叫人送你回來。」

聽得這話,杏香與曹雪芹都愣住了,因為不明他的真意何在?當然,都不會疑心他不懷好意。

「你這回來,不能讓四老爺知道。」曹震解釋,「不然,我在四老爺面前的話就不好說了。」

原來曹震也知道曹頫對杏香的印象不壞,他如果提議把她喚到熱河來照料他們叔侄的起居,曹頫一定不表反對,這樣光明正大的接了來,曹頫就絕不會想到曹雪芹跟她原是早已有了密約的。

「這就叫明修棧道,暗渡陳倉。」曹震得意地說:「不過,——」他笑一笑,沒有再說下去。由於笑容詭祕,不但杏香,連曹雪芹都很想知道他沒有說出來的那句話是甚麼?當然,追問還得杏香開口。

問到第二遍,曹震到底說了,「我是怕四老爺看中了你。那時候你的處境就很為難了。」

這話在曹雪芹不能接受,因為自他有知識開始,「四叔」在他心目中就只有一個方正古板的形象,若說「四叔」會看中杏香,納此少妾,在他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杏香倒是聽進去了,而且頗為重視;略想一想,作了一個決定,不過先需問一問曹雪芹。

「你真的豁得出去?」

曹雪芹知道他指的就是曹震剛才所問的那句話;依舊照原意回答,「為你挨頓罵,我也認了。」

「那就行了。」杏香顯得滿懷信心,「既有震二爺做主,你又豁得出去,那還有何難辦的事?」

曹震正要回答,只聽魏升在窗外高聲說道:「回二爺的話,四老爺請!」

「喔,進來!」等魏升進屋,曹震又問:「甚麼事?」

「大概是鄔都統請吃飯。」

「鄔都統不是出巡去了嗎?」

「想必回來了?」

「我看看去。」曹震站起身來,又向曹雪芹說:「你先悄悄兒溜回去吧。怕四叔會找。」

於是,曹雪芹向杏香低聲說了句:「一會兒我再來!」隨即匆匆出門。

「震二爺,」杏香抓住機會問道:「你那天回京?」

「總在這兩三天,」曹震皺著眉說:「我也急得很。」

「回京可一定得在通州住一晚。」

「那可說不定,」曹震很快地說:「再看吧!」

說完,不容杏香再開口便一陣風似地走了。

※※※

「鄔都統回來了!」曹頫指著桌上的信說,「今兒下午才到;一到就派人送信來,約咱們去便飯。盛情可感,倒不可不擾他。」

曹震靈機一動,「是,是!」他連連答應;然後又說:「鄔都統一回來,修草房的事情就好辦了。這場雪不是一兩天晴得了的,相度地形,也不能馬馬虎虎,草率從事。不如先問問鄔都統的意思,年前上個摺子,也算初步有了交代。四叔你瞧,這麼辦行不行?」

「跟鄔都統商量了再說。」

「原要跟他商量。」曹震問道:「穿甚麼衣服去?」

「信上說了,『乞輕裘相過』,穿便服好了。」曹頫又問:「約的是咱們爺兒仨,讓雪芹也去吧。」

「不必了!咱們不是還得談正事嗎?行宮裡有些事,也不宜讓雪芹知道。」

「說的是!說的是!」曹頫不住點頭。

曹雪芹在對面屋子裡聽得很清楚,心感曹震關顧,把他留下來跟杏香相聚。正這樣想著,聽得門外足步聲,掀簾一望,正是曹震。

「你在家吃飯——」

「我已經聽到了。」曹雪芹搶著說。

「那句不必我再說一遍。你最好別喝酒,晚上要寫東西。」

「寫甚麼?」

「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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