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徐海日高未起,睡夢中聽得擂門如鼓,說是「公所」中派人來請,有緊急大事,亟待商量。
到了那裏一看,葉麻、陳東、黃侃、王亞六都在,個個面色凝重,像有大禍臨頭似地。徐海很機警,立刻擺出驚惶的神態發問:「怎麼回事?出了甚麼亂子?」
「你問他!」陳東指著一個小頭目說。
徐海認得他是葉麻的部下,奉派偵察官軍動態的一名諜探,只聽他說:「官軍開過來了!人數很不少,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好像是開到乍浦到桐鄉這條路上來佈防。」
「有這樣的事?」
「一點不假!」陳東介面,「官軍包藏禍心,非要弄個明白不可。」
「對!」徐海點點頭,「我們去問羅師爺。」
於是一起到了羅龍文那裏,但見他短衣涼鞋,瀟灑自如地下圍棋。最令人不解的是,對弈的另一方是洪東岡,不知他又何以如此好整以暇。
「諸位的來意,我能夠猜想得到。」羅龍文推枰而起,「等我換了衣服來跟各位細談。」
「羅師爺!」葉麻一把拉住他說,「用不著講啥禮貌規矩,請你說說看,官軍怎麼忽然包圍過來!這樣子,就要搞得翻臉了。」
「各位誤會了!」羅龍文從容答道,「胡總督已經有信給我了,調動官軍絕不是對各位有甚麼異圖,完全是對倭人保持警戒,等他們一上了船,官軍馬上搬走。」
徐海聽得這話,便幫腔地問道:「是不是不放心倭人?怕他們由這裡到乍浦,半路上會出花樣?」
「是的。怕他們趁機流竄,潛入內地。」
「不會的!」徐海立刻拍著胸說:「我擔保,絕不會。」
「老弟台!」羅龍文慢吞吞地說,「滿飯好吃,滿話難說。須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不可不防。」
於是特選兩匹好馬,由原來送信的官差,陪著小尤直奔嘉興。桐鄉到嘉興六十里路,預計三十個時辰,便可往返。羅龍文約大家在黃昏再聚,坐等回信。
日落時分,諸酋應約陸續而至。到齊不久,小尤滿頭大汗地趕到,手中高舉一個尺把長的大信封,入廳遞到羅龍文手中。
「辛苦、辛苦!」羅龍文欠身接了信,先問一句:「可曾見著胡總督?」
「報信的時候沒有見到。」小尤答說,「在轅門等到下午,中軍官派人領我到西花廳,胡總督當面把覆信交給我的。」
「可有甚麼話交代?」
「胡總督只說,還要等羅師爺的覆言。」
「喔!」羅龍文立即拆信。內中只有兩張八行箋,寫著核桃大的字。看完將信隨手交給了陳東。
葉麻最心急,大聲說道:「老陳,唸出來聽聽!」
陳東依言照念,胡宗憲的覆信是:
小華弟台專鑒:示悉。彼方既有異議,吾弟且與商定接替辦法,並言誠實可信;愚兄自然照來示辦理。所慮者,烏合之眾,自身約束且不嚴,焉能部勒他人?望弟再思,若以為可以無虞,兄照辦可也。佇盼覆示。即頌近禎
汝貞頓首
「汝貞是誰?」葉麻問說。
「胡總督的別號。」
「他說甚麼?」葉麻又問,「好像罵我們是烏合之眾?」
「這也不能說是罵,」羅龍文趕緊解釋,「胡總督的話說得太直了一點;不過也是愛人以德之意,請各位不要誤會。」
「不是誤會。」陳東介面,是一面答覆羅龍文,一面為葉麻講解信的意思,「胡總督說,我們的隊伍,自身紀律就不好,只怕沒有辦法管束倭人。這話,未免太小看人了。」
「各位,各位!」羅龍文似乎有些著急了,「胡總督已經接受各位的要求,犯不著為一兩句話的意氣之爭,誤了大事。」
「這話不錯。」洪東岡幫羅龍文調停,「大家談正經事吧!」
「好!談正事。」葉麻聽勸,但仍有些悻悻然的神色。
「羅師爺,」陳東問道,「你說胡總督已經接受我們的要求了,這話是怎麼說?」
「信裏不寫明了,他只等我一句話就照辦。我仍舊維持原議。」羅龍文答說,「現在責任都在我身上,我一定對得起各位。將來就算出了甚麼小小的亂子,我也認了。」
「這話就不對了!羅師爺好像也不大相信我們,能夠約束倭人。」
「話不是這麼說!」羅龍文使勁搖著頭,「我相信各位與不相信各位的部下,是兩回事。」
「怎麼叫兩回事?」
「是啊!」葉麻也說,「不相信我們的部下,就是不相信我們,那是一回事。」
「兩回事!」羅龍文的聲音很堅決,也很從容,「一個人的相信別人,靠自己的見聞。我跟各位相處了這些日子,知道各位都是血性漢子,說一句,算一句。可是各位的部下,我沒有見過,紀律如何,不得而知。說句實話,各位的部下,以利相結,到底不是操練過的官軍,知道甚麼叫紀律?若各位在那裏約束,當然可以放心;倘或各位不在那裏,各位的部下,是不是能夠約束自身,或者出了甚麼意外,有應變的能力,那就很難說了。」
這番解釋很婉轉,但也很透澈。葉麻啞口無言,因為自己想一想,對部下確是沒有把握。其他的人,亦有類似的想法,唯獨陳東是例外。
「我的部下,羅師爺,你盡可以相信。我叫吳四帶領;他帶跟我親自帶是一樣的。」陳東答說:「吳四去監工,今天期滿,明天就可以回來了。」
「那好!」羅龍文問坐在陳東旁邊的洪東岡:「老洪,你怎麼樣?」
「我的人不行!一定要我自己看著,不然就會不安分,出花樣。」
接著,黃侃、王亞六亦都表示,又要守紀律、又要能應變,其事不易,他們的部下恐怕做不到。
談來談去,沒有結果,葉麻有些焦躁了。因為徐海自始至終不曾發言,未免不滿:「你呢?」他推推徐海說:「也可以開開金口了吧?」
於是,視線都集中在徐海臉上,他卻顯得異常沉著,慢吞吞地說道:「古人道得好;『止謗莫如自修』……」
剛開得一句口,葉麻便不耐煩了,粗魯地打斷他的話說:「孔夫子的卵胞,文謅謅地用不著!有話快說,有屁請放!」
「話要慢慢說。如果一句話就能說得完的,又何用爭論半天?」徐海依然慢條斯理地,「我在想,我們不要爭意氣、要爭氣!胡總督是有點輕視我們部下紀律的意思,我們就要這口氣,偏偏要講紀律,紀律比官兵還要好!那一來胡總督就不會說我們是烏合之眾了!」
「對!」一句話將葉麻說得興奮了,「我們一定要爭這口氣。」他前倨而後恭地向徐海說:「這口氣,怎麼爭法,要靠你來動腦筋了。」
「我半天不開口,就是在動腦筋。」徐海屈著手指說:「第一、我們要挑最好的人派出去;第二、我們大家一起去督隊;第三、我們要推一個人發號施令,大家都聽他的指揮。這樣子,紀律才能維持,步驟也不會亂。如果真的遇到甚麼意外,以逸待勞,以靜制動,足可以應變。」
這番要言不煩的策劃,連陳東亦暗佩服,但亦就只有他一個人不能親自督隊,因為他要陪倭人上船,指定吳四替他負責。至於「總頭領」,大家公推徐海擔任,他亦就當仁不讓了。
「承蒙各位抬愛,我一定盡力把這件事辦得漂亮。如今有兩點要請大家注意。」徐海以略帶發號施令的意味說:「第一、浮鋪搭成,立刻可以動身,散佈在各處的弟兄,應該加緊集中;第二、羅師爺一個人在這裡,要格外保護,也該有個專人負責。我看小尤很會辦事,這副擔子可以挑得起來,就歸他負責好了。老陳,你的意思怎麼樣?」
「我沒有意見。」陳東答說,「看大家的意思。」
大家都無異議。負責保護,也就是負責監視的責任,便由洪東岡移交給小尤。當時約定,第二天一早各帶一千人在城隍廟會齊,沿乍浦一帶接替官軍佈防;第四天開始,倭人上船,裝滿開航。
於是各人都很忙了,回去一面要挑選精粹;一面要交代未了事宜。徐海亦然如此,一到家首先就找阿狗密議。
「事情到此為止,一步一步,無不符合我們預定的步驟;以後緊鑼密鼓,真刀真槍,一點都錯不得,不然滿盤皆輸。」徐海說道,「現在我們一樣一樣檢查。我問你答。」
阿狗點點頭,看著王翠翹說:「有不對的地方,請你提醒我。」
於是徐海問道:「等我一走,你第一件事做甚麼?」
「第一、聯絡陳可、監視陳東,不要讓他臨走以前,還出甚麼花樣。」
「陳東陪倭人去了以後呢?」
「在小尤身上下功夫,一定要把他收買過來。」
「如果小尤不肯呢?」
「那……」阿狗一愣,「當初沒有估計到這一層,只好隨機應變。」
「隨機應變這句話太籠統了。」徐海說道,「整個計劃,就是這一點上頭,我不大放心,必得商量妥當。」
「我想,」王翠翹插嘴說道,「小尤那裏倒不如不說破,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