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青豆 只有一雙眼睛

電話鈴聲想起時是刮著強風的禮拜六。時間將近晚上八點。青豆穿著羽絨服,膝上蓋著毛毯坐在陽台的椅子上,從擋板的縫隙間守望者熒光燈照耀的滑梯。兩手為了不被凍僵,也放在毛毯里。空無一人的滑梯,看起來宛如冰河時期死亡的大型動物的骨骼。

寒冷的夜裡長時間坐在屋外,也許對胎兒不好。但是這種程度的寒冷應該沒有問題,青豆想。不管身體的表面如何的冷,羊水仍然保持著和血液同樣的溫度。世界上有多少和這裡不能相比的嚴寒之地。那裡的女人們也毫無倦怠的產下孩子。而且不管是怎樣的寒冷,為了和天吾再會我也必須忍耐。

大大的黃色月亮河小的綠色月亮,與往常一樣,並排著浮在冬季的空中。各式各樣形狀和大小的雲在空中迅速的吹拂而過。雲白而緊密,輪廓鮮明,如同冰雪消融後的河流流向海洋,帶進的堅硬冰塊。不知由何處出現,也不知消亡於何處,看著這樣夜空中的雲,感覺自己似乎來到了世界盡頭。這裡是理性的北極,青豆這麼想。此處以北什麼也不存在。那裡只有廣闊的虛無與混沌。

玻璃窗只留有一條縫隙,電話鈴聲小,很難聽見,而且青豆沉浸在思索里。可是她的耳朵沒有放過那個聲音。鈴聲響了三次停下,二十秒後又響起。是tamaru打來的電話。拿掉膝蓋上的毛毯,打開結著白色霧氣的窗戶進入房間。房間里一片昏暗,開著適度的暖氣。她用殘留著寒意的手指拿起聽筒。

「還在讀普魯斯特么?」

「沒什麼進展。」青豆回答。像是在交換暗號一般。

「不喜歡嗎?」

「不是那樣。但是怎麼說好呢。那好像是和這裡完全不同的世界寫成的故事。」

tamaru沉默著等待接下來的話。他並不著急。

「說起別的世界——是關於距離我生存的世界幾光年的小惑星的,一份詳細的報告書。我能一點一點接受和理解描繪那裡的情景。十分的生動和詳細。可是這裡和那裡的情景,連接不好。物理上太過遠離。所以往前讀了一段,又再返回到原來讀的地方。」

青豆搜索著繼續的辭彙。tamaru繼續等待著。

「但是並不無聊。寫得縝密而優美,那個孤獨的小惑星上的一切都像我自己親歷一樣的接受了。只是不怎麼有進展。像是劃著小船逆流而上一樣。暫時搖著小漿劃著,然後一鬆手不知想著什麼,再回過神來小船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青豆說。

「但是現在的我,也許是適合這樣的閱讀方式的。比起追著線索不斷前進前進的閱讀方式來。怎麼說好呢,那裡能感覺到時間在不規則的搖擺。前面是後面,後面也是前面。那邊都沒有關係似的。」

青豆尋找著更為正確的表達方式。

「不知怎麼的,好像是做著別人的夢。感覺是同時共有的。但是同時倒地時怎麼的不能把握。感覺十分的接近,實際的距離卻又十分的遙遠。」

「這種感覺是普魯斯特有意為之的么?」

青豆當然不明白那樣的事。

「不管怎麼樣,那是一方面。」tamaru說道。「這個現實的世界裡時間是確實的向前進。沒有停止,不會倒退。」

「當然。現實的世界裡時間不斷前進。」

青豆這麼說著,望向玻璃窗。真的是這樣的么?時間確實是向前進的么?

「季節變化,1984年終於接近尾聲了。」tamaru說。

「沒想到今年大概要在看《追憶似水年華》中結束了。」

「沒關係。」tamaru說。「時間隨意利用就好。寫成五十年以上的小說,也不是分秒必爭的什麼情報。」

也許是這樣,青豆想。但也許也不是這樣。她對時間已經沒有那麼信任了。

tamaru問。「說起來,你裡面的那個東西還好嗎?」

「現在還沒有問題。」

「那就太好了。」tamaru說。「說起來,在我們的宅邸附近鬼鬼祟祟,身份不明的禿頭小矮個男人,你聽說了吧?」

「聽說了。那個男人還在出沒么?」

「不。附近已經看不到他了。就那兩天一直在附近鬼鬼祟祟的,然後消失了。可是那個男人到了鄰近的房屋中介,打探租賃的房屋,收集了和安全小屋有關的情報。不管怎麼外表也太扎眼了。再加上還穿著相當花哨的衣服。說過話的人全都記得他。想要弄清他的腳印很簡單。」

「不適合調查和偵查。」

「正是。不適合那樣工作的外表。頂著一個福助一樣的大腦袋。可是是個相當有手段的男人。要領掌握精確的收集情報。到哪裡去問話比較好,這樣的辦法也深有領會。而且腦袋轉的也快。必要的事絕對不會透露出來。沒有必要的事也絕對不做。」

「而且也收集到了關於安全小屋相當程度的情報。」

「他知道了那是為遭遇家庭暴力的女性們建立的避難所,由夫人無償提供。恐怕也掌握了夫人是你工作的健身中心的會員,你因為個人指導經常到訪宅邸的事。如果那個男人和我一樣的話,這種程度都會調查吧。」

「那個男人和你一樣優秀?」

「只要不惜花費現實的手段,深諳收集情報的技巧,日積月累訓練而成的邏輯思維,這些事誰都會知道。」

「我不認為這樣的人在這世上會有很多。」

「有很少。一般被稱作專家。」

青豆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摸著鼻尖。那裡還殘留著戶外的寒冷。

「那麼那個男人已經從宅邸的周圍消失了。」她問。

「知道自己的樣子太過引人注目了。也知道監視攝像頭在運作。所以只在短時間內收集情報,轉移到別的獵場。」

「那就是說,那個男人現在已經注意到了我和夫人之間的聯繫。不僅僅是健身中心的教練和富裕的客戶之間的關係。關於安全小屋,我們也進行了一些計畫的事也是。」

「恐怕。」tamaru說。「就我來看,那傢伙在接近事情的核心。一點一點的。」

「但是從聽到的來看,與其說那個男人是龐大組織的一員,不如說給人單獨行動的印象呢。」

「啊啊。我大體也是同樣的想法。在沒有什麼特別的企圖下。大的組織僱傭那麼惹眼的男人做機密調查工作幾乎是不可能的。」

「那麼那個男人是為了什麼,又是為了誰在做那樣的調查呢?」

「誰知道呢。」tamaru說。「現在知道的是,那傢伙很能幹,也很危險。除此之外,現在也僅僅是推測。可能因為某種形式和【先驅】有關,我只是這麼推測。」

青豆就這個僅僅的推測想了一會。「然後那個男人轉變了獵場。」

「是的。轉移到哪裡去了不清楚。可是從邏輯上的推理來看,他之後去的地方,或者是目標的地方,是你現在的藏身之處。」

「可是你對我說過找出這個場所幾乎接近不可能。」

「是那樣的。再怎麼調查夫人和這間公寓的關聯性也不可能浮出水面。聯繫已經被徹底的消去了。可是那是短時間裡的事。長時間固守城池的話,什麼地方會露出破綻的。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比如說你悠悠蕩蕩的到外面去,偶然被別人看見也說不定。作為一個可能性。」

「我沒有到外面去。」青豆乾脆的說道。當然這不是真的。她兩次離開過這個房間。一次是為了見天吾而跑去了兒童公園。另一次是為了找尋出口坐計程車到了首都高速道路三號線三軒茶屋附近的緊急停車帶。可是不可能把這些告訴tamaru。

「如果是那樣的話,那個男人已經在找這個地方了嗎?」

「如果我是哪個傢伙的話,我會把你的個人情報再清洗一次吧。你是一樣怎樣的人,從什麼樣的地方來的,迄今為止做了什麼,現在在考慮怎樣的事,在尋求些什麼,不需求什麼,多少收集這麼些情報,在桌子上並排著,徹底的解析驗證。」

「被剝光了衣服呢。」

「是那樣的。在明亮寒冷的燈光下把你剝的精光。用小鑷子和放大鏡一點一點每個角落的調查,找出你的思維方式和行動模式。」

「雖然不是很明白,不過解析所謂的個人模式,結果就能指示出我現在的所在嗎?」

「不清楚。」tamaru說。「也許能指示,也許不能。case by case。我只是在說如果是我的話。因為想不到能做點別的什麼。不管是怎樣的人思考和行動都會定型,只要定型就會產生弱點。」

「怎麼好像學術調查一樣。」

「不定型人就沒辦法活下去。就和音樂有主題一樣,可是同時也會給人的思考和行動戴上箍子,制約自由。重組了優先順序,在某些時刻就會歪曲邏輯。就這次的狀況來說吧,你說不想離開現在在的地方。至少到今年年底,拒絕轉移到更加安全的地方去。為什麼呢,因為你在那裡尋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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