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手伸得很長-1

1964年8月的一天下午。德懷特·艾森豪威爾向本書作者描述了肯尼迪被刺的第二天那個愁雲凄雨的星期六,他在行政大樓見到林登·約翰遜的情景:

「我早就認識他了。那天他和平時一樣,顯得有點神經質——走來走去,到處給人打電話……我在談話中提到某人,他就會一把抓起聽筒,打電話找他。他向我徵詢關於許多問題的意見,包括減稅問題。我對他說,他得先說清楚他自己的預算打算怎麼定。我們也討論了外交事務。就我當時理解,林登·約翰遜惟一的意圖只是要弄清楚當前情況和如何貫徹政策。他沒有提出任何新的或與過去不同的想法。他希望談談寮國、古巴等問題。關於對外政策他所知道的似乎的確不如他對國內政策知道的多。」

「林登嘛,」新總統夫人說,「干起工作來好像不會再有明天了似的。」約翰遜自己卻用他最喜歡的《聖經》中的一段話來概括他的領導哲學,那段話出自《以賽亞書》第一章第18節:「耶和華說,你們來,我們相互切磋。」但他自己承認,他這樣做時往往喜歡「摩拳擦掌」,事實上,他勸別人同意他所謂的「一致意見」時,並不是和人切磋,而是央求、威嚇或懇請;就是赤裸裸地歪曲別人的意見,他也不是干不出來的。作為參議院多數黨領袖,他的手腕、權術,是國會有史以來最厲害的一個;他耍手腕的能力令人側目。身為總統,有一個問題是他始終不知他這種擅權專斷的名聲是不利於他的白宮生涯的。埃里克·戈德曼說他是「戴牛仔帽的馬基雅維里馬基雅維里(N.Machiavelli1469~1527年),義大利以玩弄權術著稱的政治家,後被用作權術家的代稱。——譯者」。公眾可以擁護他提出的法案的最終目的,但對他達到這種目的的方式卻無法贊同。民意調查者塞繆爾·盧貝爾發現,1964年打算投票選舉約翰遜的許多美國人也都不免對他有所懷疑。他們感覺到,他是個擅權專斷的人,得隨時提防他;他是個熟練的政客,無疑有時候很有用處,但卻不完全可靠。崇拜他的人也為數不少,他們抗辯說,這樣說是不公道的。雖然這一點的確也有道理,但這種懷疑卻不能說完全沒有根據。直到1966年初,在美國陷入越南的深度這個問題上,他蓄意不讓美國人民了解真相;又如,當他執政期間,他三位最親密的同事——博比·貝克、沃爾特·詹金斯和阿貝·福塔斯——都捲入某種醜聞中去,對這一類事情,人們是不能視而不見的。

但約翰遜本人卻沒有干過什麼不名譽的事,或卑鄙的勾當。在第一年總統任期內,有時候你彷彿在哪裡都能見到他。趕走白宮的頭面人物,削減肯尼迪的預算以顯示節約精神,向貧窮宣戰,為通過老年人免費醫療制度親自向議員遊說,同美洲六個盟國的首腦(他對一個記者所說的「我的總理們」)會談,解決美國同柬埔寨的糾紛(即使只是暫時解決),提出可以銷毀480架B-47轟炸機,如果俄國人同意銷毀同樣數目的圖-16,安排美蘇同時削減對外提供原子材料,巡視阿巴拉契亞山區,勸說共和黨總統候選人在1964年競選時和他一起聲明暫時不提種族問題,武裝干涉多明尼加,以及在1964年10月31日的一次講演中,描繪了未來的「偉大的社會」等等。總之,關於他的一切,都有點聲勢浩大的勁頭。有一次他剛在國會兩院聯席會上致辭過後,一位參議員向他祝賀。約翰遜說:「對,大家鼓了80次掌。」這位參議員去核對記錄,證實總統完全沒有說錯;顯然他一面講演,一面記著會場上鼓掌的次數。

在他的橢圓辦公室和卧室里,各並排放著三台電視機,以便同時收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全國廣播公司和美國廣播公司的時事評論節目。他的電話控制盤共有42顆按鈕;他可以讓42個打來電話的人拿著話筒,等他逐個同他們談話,或他同時跟大家交談。有一次他簽署三件議案,共用了169枝筆,這是創紀錄的。他喜歡開快車。他曾在得克薩斯帶著四名女記者以每小時90英里叫人毛骨悚然的速度開著車,一面還有聲有色地描述公牛的性生活。其中一位看看速度計,嚇得喘不出氣,總統卻一把摘下頭上的牛仔帽來把儀錶盤蓋上。他對愛國主義的號召到了厚顏無恥的程度。他有一次參加會談,企圖用壓服的辦法解決鐵路罷工問題,有人問一個工會領袖當時的經過情況,他說:「林登辦公室的一個角落裡放著一面旗子,他拿起那面旗子在屋子裡來回奔跑。」他總是說:「我的軍隊」,「我的政府」,「我的稅收」。為了不讓人忘了他是誰,他在襯衫袖口的鏈扣上、皮靴上、牧人打扮的斜紋短上衣上,甚至在他的塑料茶杯上,都刻印上了總統的徽記。他在1964年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下令製作了一幅高44英尺的他本人的畫像,而且把會議的日期安排在8月27日他過生日的那一周,好讓忠於他的黨徒們可以送給他一塊空前大的祝壽蛋糕。他為了想在那年11月獲得美國選舉史上最大的勝利,真是無所禁忌。他深夜進入一個城市,開著車子四處巡行,用喇叭筒叫喊:「喂,老鄉們!你們好!快來開會!快來聽我講話!」《紐約時報》的傑克·古爾德稱他是「Y·A·蒂特爾式的握手專家」。有一次在洛杉磯,一個扒手把手朝著一個人的口袋伸去,結果發現自己竟和美國總統握上了手。

那一年,白宮記者團為了解悶開列一個書單,看所有出版過的書哪些最短。列在最前面的三本是《義大利戰時英雄》、《波蘭名人錄》和林登·貝恩斯·約翰遜的《我犯的錯誤》。許多深知這位總統的人都認為,他從來也沒有對自己的內心深處進行過探索,因為他總覺得那樣做難免要擔風險。他的問題當然不在於才智不足。約翰遜的一名助手,普林斯頓大學教授埃里克·戈德曼曾寫道:「經過多年來同大學內外的第一流有才識之士的接觸,我敢斷定,我從未遇到一個人比林登·約翰遜更為聰明——我說的是純粹以智商為衡量標準的聰明,一個清醒明快、富於洞察能力的頭腦,同時也有其獨特的豐富的幻想和精細之處。」他的麻煩似乎來自於他自己深感年輕時沒有受到良好教育。他就讀的那個中學,按當地並不嚴格的標準來看也是不入流的。

他有一次對《時代》周刊的休·賽迪發牢騷,泄露了他的這種心情,他說:「在對外事務方面,不管我做出什麼成績,我相信也不會得到任何讚賞,因為我沒有進過哈佛大學。」這種說法是荒謬的,但他對知識界人物的猜疑卻不無理由。他們對他的蔑視——實在只能說是蔑視——是60年代中頗為令人吃驚的現象。他們因為他扯扯獵狗的耳朵也對他加以嘲弄,彷彿這也是什麼大事。大學校園裡學生們戴著各種徽章標識,寫著:「林登王一世」,「讓林登·約翰遜絕育,別再生出醜八怪來」,「希特勒還活著——在白宮」,以及——最叫人無法原諒的——「李·哈維·奧斯瓦德,你在哪裡·我們需要你。」他們讚賞《麥克伯德》「MacBird」,因約翰遜之妻有伯德(Bird)夫人之稱,此一書名顯系套用蘇格蘭歷史上麥克伯思(也是莎士比亞悲劇《麥克伯思》的主角)的故事,稱約翰遜為「麥克伯德」,暗示其弒王奪位之意。——譯者《麥克伯思》,中文多譯為《麥克白》。——編者(這本書把他描繪成一個刺客,其趣味之低,比他失言時的表現更甚),而他們還為自己辯護說,他們所以這樣做是出於對肯尼迪的悼念。他們不願意,或者說不能夠理解,肯尼迪選擇約翰遜做副總統,正因為約翰遜很有能力。白修德曾經提到:「早在赫伯特·胡佛時代就出現過的政治笑話現在也搬出來加在約翰遜身上;有關總統和伯德夫人卧室的笑談,也具有色情文字的味道,不亞於對富蘭克林·羅斯福和埃莉諾之間的私生活的描繪。」特工人員報告,攻擊總統的荒唐信件從每月一百封一躍而增至一千多封。

約翰遜講話的神態也不能對他有什麼幫助。他有意抑制自己本來的熱情和樸實勁頭,力圖表現出嚴肅、謙恭的神情。結果在電視上卻顯得虛偽、假裝正經。人們本能地認為,不管真正的林登·約翰遜是什麼樣子,他們在電視中見到的肯定是個騙子。由於他不能拋棄南方政客的那种放肆作風,更使人覺得他像個賣假藥的。大家已習慣於肯尼迪那種說話留有餘地的作風,對他那一套實在感到格格不入。約翰遜被人戲稱為「玉米餅大叔」,在某種程度上說,倒真有點像。鐵路罷工問題解決後他在電視上向全國講話時,宣讀了一封伊利諾伊州帕克福雷斯特一個叫卡西·梅·貝克的七歲孩子的來信。卡西在信里說:「我姥姥住在紐約,她要來看我給我做第一次聖餐。請你讓鐵路暢通,好讓她能來看我。」總統說:「現在卡西的姥姥可以去看望卡西了。」做參議員時,這類事是不會有人追究的,可是現在不行了,僅在24小時內全國就都已知道,這封信是十天以前寄來的。卡西的外祖母早已去看過卡西,參加了聖餐禮,而且又回到紐約去了。約翰遜怎麼也不肯拋棄這類策略。後來,在越南問題上,他這種牽強附會的習慣就帶來了更大的危害。

他在得克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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