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評論員約翰·克羅斯比在《紐約先驅論壇報》上寫道:「對共和黨人及民主黨人雙方來說,現在相當清楚,艾德萊·史蒂文森州長是一個從前從來沒有見過的那種電視人物。這個人正在樹立一個榜樣,不但使後來的候選人幾乎無法仿效,而且連史蒂文森自己要保持下去也將會相當困難。」在灰心喪氣的共和黨人看來,這次競選看來頗像1948年那次的重現,只是領先的是另一個人罷了。競選運動進行了六個星期以後,親艾森豪威爾的斯克里普斯——霍德華報系在其系統內全部19家報紙的頭一版上刊登了一篇絕望掙扎的社論。那篇社論說,「艾克的競選情況像一條幹涸的小河,」因為他沒有「狠狠地出來干」。他說過他不知道馬歇爾將軍是否犯了錯誤。「如果艾克不知道的話,」那篇社論繼續說,「他最好還是去查明真相。因為那是這個競選運動中一個重大的爭論點之一。問一下今天在朝鮮的任何一個士兵的母親、父親或者妻子吧。」那篇社論結束時說:「我們仍始終抱著希望……希望他將狠狠地打。不然的話,還不如承認失敗算了。」
那就是這次選舉中的轉折點之一。它把競選運動的水平導致普遍下降,令人遺憾,但同時也把艾森豪威爾的決心加強起來,使他成為一個更富有戰鬥性的競選人,從共和黨的立場來看,那是一個很好的轉變。在大約同一時候,史蒂文森的機智風趣開始引起不利的反響。路易斯·克羅南伯格說,在重要的問題上,美國人往往是害怕幽默並且竭力避免幽默的。一些選舉人開始說,將軍是對的,爭取白宮的鬥爭不是開玩笑的事。另一件在9月出現的使人驚異的事情是大家開始認識到,民主黨候選人的才智也許不一定是絕對有利的條件,有些選民可能不信任。美國民族性格歷來都是普遍不喜歡知識分子氣味的。與希斯的垮台和麥卡錫的得勢的同時,政治上使用蔑視知識分子的話的傾向也隨之顯著增長——「留長頭髮的」、「做好事的」、「高額頭」、「雙圓頂」、「軟心腸」。現在1952年競選運動又產生了另外一個稱呼,成了庸俗市儈的一種口頭禪,這種市儈庸俗風氣在今後的五年中還要大為流行。
想出這個稱呼來的人是約翰·艾爾索普,即專欄作家艾爾索普兄弟的另一個弟弟,他是一家保險公司總經理,又是康涅狄格州共和黨演講約請辦事處負責人。9月中旬,斯圖爾特·艾爾索普打電話來問他近況如何,約翰回答說很好;在新英格蘭,看來好像是共和黨順利的一年。他反過來問其他各地的情況怎樣。斯圖爾特說,雖然大部分著名的知識分子支持艾森豪威爾而反對塔夫脫,可是現在有許多人卻支持史蒂文森了。約翰思索了一下。照他後來的解釋,他當時想:「雖然史蒂文森要打動的,而且有力地打動的,是人們的理智;艾森豪威爾,作為一個男子漢又是大人物,卻更加有力得多地打動多得多的人們的感情。」當他的哥哥等他說話時,約翰的心中就出現了一個搞政治的典型知識分子的容貌——一個平滑的、無名氏的、神情傲慢的、橢圓形的腦袋。「是啊,」他說,「所有的雞蛋腦袋雞蛋腦袋(egghead),可意譯做書獃子。——譯者都支持史蒂文森,但是雞蛋腦袋有多少呢·」
斯圖爾特把它用在他的專欄上。艾爾索普兄弟兩人都沒有把這個稱呼看做是罵人的話,但他們很快就控制不住了。它適應了一種需要,在一夜之間成為全國的罵人的話了。路易斯·布羅姆菲爾德,一個反對知識分子的知識分子,就是其中抓住這句話的一個人。還沒有了解它的由來,他便寫道:「看來是在人民中間自發地產生的。」在他看來,這代表「一個自命有知識的人,他往往是一名教授或是教授的門徒,」對於「任何問題都只知皮毛」,他另外又「有女人氣」、「目空一切」、「過分自大」,一個「支持中歐社會主義的空談家」,一個「妄自尊大的人」,是啊,還是「一個軟心腸」。布羅姆菲爾德預言,假如史蒂文森當選的話,「雞蛋腦袋就會回來掌權,我們就會走上糊塗經濟學、社會主義、共產主義、欺詐撞騙和精神混亂的道路上去。」
突然之間競選運動變成一場對陣惡戰。兩黨黨徒從主要人物確立的高水平降下來,相互亂罵一氣,有時含沙射影,有時誇大其詞到了荒謬的程度——所有這些過度行為都是有失體統的,但是歷次重大的選舉中都不免出現。後來對誰究竟說過什麼,也弄得稀里糊塗,在爭論最激烈的時候,這是可以理解的,在某些人中間,甚至對於究竟是誰在競選,也搞不清楚了。從哈里·杜魯門的表現來看,好像是他在競選的樣子,而亨利·盧斯看來也同意。總統坐火車前往太平洋海岸的西北部,又經過中西部回來,一路逢站必停,發表競選演說,花了兩周的時間對艾森豪威爾的聰明才智和個性品格提出疑問。《紐約時報》的安東尼·萊維羅說,杜魯門同將軍進行了「一場大規模的政治衝突」,阿瑟·克羅克把那次旅行描寫為「對艾森豪威爾將軍正直的個人品格一次持久的攻擊,對於一個處在杜魯門先生地位的人來說是史無前例的。」你可以在《時代》周刊和《生活》雜誌中看到這方面的全部情況。但是你從那裡找不到多少有關民主黨總統候選人的事情。《生活》雜誌有一期專門刊登總統和將軍的圖片,卻一張也沒有史蒂文森州長的。
艾克本人對這種情況是沒有責任的。總的說來,他的競選方式如史蒂文森那樣是無可指責的,他的演說也是無懈可擊的。毫無疑問,他後來希望能夠改變其中一些措辭。(9月3日,他在小石城說「幸虧有最高法院,真是謝天謝地。」)其他所說的話都是天真的,最令人難忘的是他談雞蛋的演講,在作這種演講時他總是拿著一隻雞蛋高高舉起,表示憤慨說,政府要向這種小小的自然產品徵收上百種不同的稅,可是自己又不做任何貢獻(正如塔夫脫所指出的,將軍不大懂農業政策)。然而,這談不上是蠱惑人心,甚至連誇大其詞也不是。埃米特·約翰·休斯在艾克重要的演說沒有發表之前,就用一支藍鉛筆小心地檢查一遍,在國內事務上劃掉那些諸如「改革運動」之類的詞,在對外政策上劃掉那些諸如「解放」之類的詞。留下的大部分就是艾森豪威爾的正直的憤怒。他提出的事實,可能不一定弄清楚,但像他的聽眾一樣,他知道美國反正有事情不對頭,這使他生氣。
這時群眾都站在他一邊。「我們喜歡艾克」這個齊聲呼叫的口號與其說是政治鬥爭的號令,不如說是頌揚他的一首讚歌。正如約翰·艾爾索普所注意到的,史蒂文森企圖說服人們,但艾森豪威爾則想感動他們。而他正在取得成功。詹姆斯·賴斯頓寫道:社會大眾「喜歡他對貪污腐化幾聲怒罵,喜歡他關於美國的一些議論。」後來,馬奎斯·蔡爾茲寫道,艾克代表了「力量、勝利、堅定的信心。千千萬萬的人都樂於只憑信任,只憑他的臉孔,只憑他的微笑,只憑他的美國男子氣概的形象,只憑他的家庭生活的美德而相信他。」
這比卡爾·蒙特為了共和黨制定的爭取勝利方案——朝鮮、犯罪、共產主義、貪污腐化等四大問題——水平就高得多了。像蒙特那樣的人,在共和黨內是很多的,艾克成為共和黨總統候選人以後,就不得不把他們照單全收。他本來可以乾脆斷絕與他們的關係,來討好對他們不滿的人。但那不是他的作風(再說一句公平的話,這也不是羅斯福對待弗蘭克·海格或史蒂文森對待帕特·麥卡倫的作風)。我們知道將軍對共和黨那些極端保守的人的看法。當詹納在印第安納波利斯講壇上想要擁抱他時,艾森豪威爾往後退縮。後來他告訴休斯說:「一同那個人接觸我就感到骯髒。」10月3日,他在威斯康星州的格林貝拒絕攝影師要求他和喬·麥卡錫兩人合拍一張照片,他告訴聽眾說:「我和麥卡錫參議員的分歧,我們彼此都清楚,我們已討論過了。」
麥卡錫氣憤地走開了,儘管那件事不久就忘記了,因為候選人當天在密爾沃基又碰到那個參議員時沒有公開同他決裂。當艾克在準備那篇在密爾沃基發表的演講稿時,情緒高昂,因此對休斯說:「我說,我們是不是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就在麥卡錫的後院以我個人的名義向馬歇爾致敬·」事情就這樣決定了,於是就把向馬歇爾致敬的話插入預發給報社的演講稿內。這時沃爾特·科勒州長在皮奧里亞上了火車。他使亞當斯和艾森豪威爾的侍從武官威爾頓·「傑里」·珀森斯將軍相信,那句致敬的話有可能分裂該州共和黨的力量。當他們向艾克提出時,他說:「你們是想要我把有關馬歇爾那段話抽出來嗎·」亞當斯說:「對了,將軍。」艾克說:「那麼,就把那一段抽出來吧。幾個星期以前我在科羅拉多已把那個問題極為詳盡地談過了。」
話雖這樣說,他可沒有那樣詳盡地談過。在科羅拉多讚揚他的老上司並不等於在威斯康星州追擊機尾炮手喬·麥卡錫。正如他自己是首先發現的那樣,密爾沃基本來是可以成為一個發揚正氣、打擊歪風的好地方。然而,他卻放棄了這個機會,而且報界又讓全國人民知道為什麼放棄的原因。將軍先而採取大膽立場繼又改變主意,這不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