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8月,一位替《星期六晚郵報》寫文章的人問英國的大經濟學家約翰·梅納德·凱恩斯:歷史上有過類似大蕭條這樣的事情沒有·他回答說:「有的,那叫黑暗時代,前後共400年。」為此驚呼大難臨頭,未免言過其實,但是這兩個歷史時期至少有一點看來確實是相同的,那就是,人民雖然身受其害,卻都不懂得是什麼在作祟。
有人籠統地歸罪於「時勢」,這所謂「時勢」乃是胡佛的隱諱真相的說法。有人又把大蕭條同1929年的股票市場崩潰混為一談,往往說,「大蕭條以來我還沒有進過城」;或者說,「過去我常進城,不過那是大蕭條以前的事了。」全國製造商協會主席約翰·E·埃傑頓說大蕭條的局面是某些人偷懶怠工造成的。他說:「很多現在嚷嚷要工作的人,不是有工作時偏要罷工,便是根本不想干。他們無非想乘機替共產黨鼓吹罷了。」對於這種含沙射影的指責,失業隊伍里著實有不少人竟也默然忍受。他們採取這種態度,其原因在於40年前美國基督新教的道德觀還很有勢力。千百萬人陷入絕境,當然不是咎由自取,可是社會工作者們卻一再說:失業的人自覺羞愧。1932年2月,有個人被房東攆走,他對《紐約每日新聞》的記者說:「我已經兩年多沒有固定工作了,有時我真覺得自己像個殺人犯似的。我怎麼搞的,連自己的孩子也沒法照顧啦·」
由於教養的關係,這樣的人自小就相信,誰賣力氣,誰就有出息。現在呢,不管勤的懶的,一概倒霉,所以人人感到精神沮喪。正如沃爾特·李普曼當時所說:「整個民族精神不振,人人覺得自己孤零零的,誰也不信,啥事也不信,甚至對自己不信任了。」17年後,里斯曼在《孤獨的人群》一書中剖析一個性格內向的人在陷入這種困境時是如何的痛苦:「如果他屢試屢敗,前程絕望,一個人就很可能再也沒有內在的力量去抵抗外界的壓力,於是滿心內疚,只恨自己無能。」某某人寧可自殺也不靠救濟過活,這樣的報道當時報紙上登過不少。埃米爾·迪爾凱姆法國社會學家(1858~1917年)。——譯者早就創造了「利他主義的自殺者」這個術語,說這種人寧可犧牲自己,也不願成為社會的負擔。
真正的原因在哪裡呢·在於從柯立芝總統到胡佛總統任內的所謂「新世紀」的繁榮並沒有確實的基礎。回顧起來,大蕭條似乎是產業革命最後來了一次大動蕩,由此在新的技術革命到來之前造成的一個間歇時期。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由於有了各種大規模生產的技術,工人每小時的勞動生產率已經提高了40%以上。既然有了這樣大量的商品生產,消費者的購買力顯然也需要相應提高,這就是說,要增加工資。但是在20世紀20年代,工人的收入並沒有隨著生產力的提高而相應增加。就是在黃金時代的1929年這一年,布魯金斯研究所的經濟學家也已計算過,一個家庭如果想取得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每年要有2000元的收入才行,但當年美國家庭60%以上的進款是達不到這個數字的。一句話,購買力跟不上商品產量。那時有各種愚蠢想法,其中之一是以為產量突增不是什麼問題,說什麼「只要有個好推銷員,什麼都能賣得出去」。實際上是,有錢的人搞股票投機(有些並非有錢的人也做投機買賣),而掮客則提倡一種可說是群眾性的投機,慫恿那些手頭並不寬裕的顧客亂買東西,靠延期過長的賒賬的辦法來做買賣。
由於經紀人到處放賬,股票市場基礎不穩,終於垮台。影響所及,那些到各地推銷的掮客做成了的千百萬小宗交易也收不回賬了,因為他們不管什麼商品都一概賒給無力付款的人。「新世紀」的繁榮時期就此結束,接踵而來的是一場大恐慌,全國惶惶然不知所措。上次的長期經濟危機發生在1893年,自此以後,美國已經高度工業化,想要城市人口大批回鄉,已經不可能了。這次,赫伯特·胡佛恰巧在大難臨頭的前夕擔任總統,可說是自作自受,因為他在當商務部長時只醉心於提高生產力,卻不注意購買力不足的危險性。他只是在卸任離開白宮很久以後,對當年的事才有所醒悟。他寫道:「這邊為數不過幾千人……卻佔有大部分的生產成果;……那邊是佔20%左右的人口,卻只分到那麼一點點東西。」
從股票市場崩潰到1932年(大蕭條時期最慘的一年),經濟一直在螺旋式下降,而這個下降趨勢又因為採取了某些措施的緣故而更加速了。按老規矩說,這些措施本該使經濟復興的,可是事實恰好相反。為了保障投資者的利益,物價是不能降的,於是銷售量下降了。銷售量一減,只好用解僱工人的辦法來降低商品成本。這個工業部門的工人失業了,哪裡有錢去買別的工業部門的產品呢·這樣,銷售額越下降,被解僱的工人就越多,引起購買力的全面萎縮,結果是:產業工人窮了下來,連累農民也窮;而農民的窮,又回頭加深了產業工人的窮。「誰也沒錢買對方的東西,」這是一個俄克拉何馬州人在國會的小組委員會上作證時說的話,這把惡性循環這個現象說得清清楚楚。「所以,在同一時間,同一國家裡,既是生產過剩,又是消費不足。」
1932年6月,美國東北各名牌大學的應屆畢業生步21974名老學長的後塵,也在拚命找工作了。那時連在紐約百貨公司開電梯也要有學士學位,而且對他們當中好些人說來,這已是最好的差使了。但這年的亨特學院畢業、年剛20歲的西爾維婭·菲爾德·波特可是個例外。她「當時由於好奇」(這是她後來說的),「想弄清楚為什麼周圍的一切都在崩潰,為什麼大家紛紛失業」,於是就把主修課由英語改為經濟學;畢業之後,憑著自己的伶俐的口才,又在一家投資諮詢公司里找到個職位。她一邊幹活,一邊開始系統研究金融界的狀況,希望有朝一日在這個問題上寫專欄文章。西爾維婭·波特於1935年開始為《紐約郵報》撰稿。她發現,當時的美國已經陷入了史無前例的經濟危機。
自從1720年英國南海公司垮台以來,「南海泡影」這個詞,一直被用以形容一種沒有前途的企業「南海泡影」是南海公司的諢名。這家公司是做股票經紀生意的,1711年在英國倫敦成立,取得南海貿易的專利權。因為有利可圖,股票價格飛漲,本來是100鎊一股,竟漲至1000鎊一股。後來股票暴跌,希望破滅,所以人們稱之為「南海泡影」。——譯者。這個「泡影」確是破滅了,它的股票行市竟跌到了只等於極盛時代的13.5%。不過,後來它還是翻過身來,繼續做了80年生意。相形之下,美國鋼鐵公司和通用汽車公司的情況就顯得更糟。波特小姐畢業時,這兩家公司的股票已經跌到1929年前的價格的8%。整個來說,紐約證券交易所行情牌上的股票價格,只等於1929年的11%;投資者的損失達740億元,相當於世界大戰全部戰費的三倍。全國有五千多家銀行倒閉(與胡佛家鄉西布蘭奇市毗鄰的艾奧瓦城有五家銀行,全倒閉了),8.6萬家商號暫停營業。美國國民總產值從1040億元下降到410億元(1973年估計為21770億元)。1932年,有27.3萬戶人家被房東攆走。工人即使謀得一職,每周平均工資也只有16.21元。
不過有些行業卻是分外興隆。出售避孕藥物的行業一年賺了2.5億元(當時的青年後來做了爸爸媽媽,早把這事忘了)。在全國居民中,有一半以上每星期看一次電影(成人票價二角五分,兒童一角)。吸紙煙的人逐年增加,當時誰也不知道這個習慣是有害的。「開耳溫奈特」牌冰箱和「阿特沃特·肯特」牌收音機暢銷一時。小型高爾夫球場和流動圖書館也很興旺。阿爾弗雷德·C·富勒組織了一批人挨戶推銷刷子,成績很好,僅在嚴峻的1932年8月一個月里,銷售額竟由1.5萬元增加到5萬元,以後更逐年增加100萬元之多。有一個名叫J·保羅·格蒂的天才人物,悄悄把好些廉價油井買了下來;太平洋石油公司共有100萬股份,他竟在1932年2月掌握了其中的52萬股。各地也有個別幸而得手的生意:例如馬薩諸塞州昆西市有一家外觀挺特別的餐館,屋頂漆成鮮橙色,外表模仿殖民時代的建築風格,這時正瀕於破產。趕巧街對過來了一家戲班子(第一台戲是尤金·奧尼爾的九幕劇《奇異的插曲》),每晚8時30分中場休息,觀眾紛紛到這家餐館吃飯,於是老闆霍華德·約翰遜就渡過了難關。
但是以上種種都只是例外而已。重工業的關鍵美國鋼鐵公司,當時的開工率只達19.1%。美國機車公司不需要好多鋼材了,在20年代,它平均每年售出600台機車,可是1932這一整年只賣了一台。汽車製造業也不像往常那樣大量買進鋼材了,一些大名鼎鼎的汽車公司逐漸消失了,什麼施圖茨汽車公司、奧伯恩公司、科德公司、愛德華·皮列公司、皮爾斯·阿羅公司、杜森貝克公司、富蘭克林公司、杜蘭特公司、羅科摩比公司等等,都是如此。有個不自量力的人出了一種「羅克尼」牌廉價汽車,要跟福特公司競爭,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