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斐,惠林寺。
庭院之中,門外添水的竹筒敲打著石池的邊沿。
噗地一聲響起,顯得格外清靜。
僧房之中,已出家的武田信繁與惠林寺住持快川紹喜相對而坐。
武田信繁,面目流露著哀寂之色,言道:「勝賴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本以為我武田家可以在他手中發揚光大,更勝往昔,做出超越他父親之功業來,沒想到卻遭遇不測。」
快川紹喜言道:「我記得當年,德川家康之祖父,松平家家主松平清康,年紀輕輕即一統三河,被譽為三十歲前可以一統天下的男子,未料到守山之崩他為家臣所弒,導致松平家至此一落千丈,東海道落入了義元公之手。」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松平家之事,乃是我武田家前車之鑒。此事不知左京殿知曉了嗎?」
武田信繁點了點頭,言道:「父親大人,他早就知道了。自他而下,我武田家兩任家督皆沒,他聽了不甚感慨,言道兒子,而孫兒都死,自己這把老骨頭還在世,不是莫名的諷刺么?」
快川紹喜言道:「還請左京殿,節哀順變才是,切莫因此傷身才是。」
武田信繁搖了搖頭,言道:「麻煩之事,正在於此。」
快川紹喜詫異問道:「難道左京殿病倒了么?」
武田信繁搖了搖頭,言道:「並非病倒,而是父親大人剛愎自用的脾氣又犯了,他這一次要更改館主大人立武王丸為下一代家督的遺命,而要立仁科五郎為家督。」
「什麼!」快川紹喜訝然言道:「如此輕易更改法度,就太亂來了。」
武田信繁長長吸了一口氣,言道:「這兩年父親大人,因思鄉情重,又在駿府城住不習慣,故而遷至高遠城,住在信廉府中。平日仁科五郎多有對他看望,故而對他甚是親近,因而愛屋及烏。」
「父親大人,還評價仁科五郎頗有他當年之風,而眼下館主大人身故,父親大人聲言幼主不可執掌武田家家督,恐會有權臣所欺,而仁科五郎智仁雙全,可以接替勝賴執掌武田家,他日必為本家之雄主,而待到將來天下安定,仁科五郎退位之後,再將家督傳給武王丸。」
快川紹喜聽了武田信繁說道,猛地搖了搖頭,言道:「左京殿太感情用事了,對他而言五郎是他的孫兒,自然比四郎之子更親一分。但是館主大人,遺命已下,驟然更改將破壞了法度,如此何人再服從本家宗法。你可想過如何規勸左京殿?」
武田信繁無奈了搖了搖頭,武田信虎何止感情用事,當年他被武田信玄放逐出甲斐,以至對家中大小之事全無話語權,連甲斐也是四十多年不回,這口氣他如何憋下。
眼下自然他要重回甲斐,以更立家督之事,重豎當年的威信,也是一解心頭之氣,但這哪裡是成熟穩重的作為,完全是意氣用事。
武田信繁苦笑一聲,言道:「父親大人的脾氣是不聽勸的,否則也不會有當年兄長與他,父子失和的一事了。」
就在快川紹喜,武田信繁二人商議之時,走廊外的木板噔噔地響起,一名僧人腳步匆忙地來到僧房門外,向武田信繁,快川紹喜二人言道:「住持,巢月大師,武田典廄,望月左門衛兩位殿下,在山門外求見。」
快川紹喜聽聞之後,笑著對武田信繁言道:「兩位殿下,必然是來接你,回躑躅崎館主持大局的。」
武田信繁聽後微微一笑,緩緩站起身來,言道:「身在山林參禪十五年,今日一朝重返俗世,並非我所願的,但是我終究還是放下對本家的牽掛,此去乃一盡責任。」
快川紹喜聽聞後,雙手合十,言道:「如此就希望,巢月你能達成所願。」
武田信繁點了點頭,言道:「還請將僧房替我打掃,終歸我還是要回來的。」
說完武田信繁,身著一身僧袍大步走出出去,待經過山門時,回頭而望亦生出不甚感慨之意來。
現在山門之下,武田信豐,望月信永二人,以及五百軍勢,正候立在山門之外。
待見信繁,二人皆是大喜,一起拜下見禮。
武田信繁正微微含笑,武田信豐言道:「父親大人,館主大人已故,本家眼下是群龍無首,正需要您來出面主持大局。有你在我們就放心了。」
武田信繁揮了揮手,反問言道:「你們為何不扶館主大人靈柩前往甲府,反而到來此親自迎接我?」
武田信豐言道:「許久沒見父親了,故而想念,親自前來迎候。」
武田信繁哼地一聲,言道:「既是來迎候,為何出動這麼多人,是怕別人不知我巢月出面擔任家督後見么?是你們二人誰的意思?」
武田信豐見武田信繁面上不快,言道:「是我的主意,與三郎他無關。」
武田信繁言道:「我重返武田中樞,並非是為奪權而來,我心知你們怕我離中樞遠了,家中會有人不服,故而帶領小諸城,望月城的兵馬來替我造勢,但是威勢二字,若用得不好,就是以勢凜人。」
「我當年能在家中得到家臣團上下欽佩,憑著只是謹慎謙遜這四字。這是我教給你們,一定要記得。」
面對武田信繁的教訓,武田信豐,望月信永二人皆是點頭,表示受教。
武田信繁這時轉而問道:「館主大人的靈柩到了何處?」
武田信豐趕忙回答言道:「館主大人靈柩眼下正有信廉公,李但馬守,馬場美濃,小山田左兵衛四人,率此次出征長筱的大軍扶柩入國,現已快到了甲府了,明日將停柩在東光寺。」
「父親大人,我想我們必須加快速度,進入了甲府,以控制局面,我今日來已聽聞許多不利於武王丸的消息。」
武田信繁點了點頭,看來武田家家督繼承之事,眼下弄得頗有幾分波折。
當下武田信繁言道:「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出發。」
望月信永大喜言道:「父親大人,我早已給你備下肩輿。」
武田信繁看了一樣三子,擺了擺手言道:「坐什麼肩輿,騎馬才是武人本色!」
說完武田信繁身手矯健地,從武田信豐側近武士手裡接過馬鞭,跨上一匹戰馬,隨即策馬揚鞭疾行而去。
武田信豐,望月信永二人見武田信繁身體如此康健,既是大喜,隨即振作精神,策馬跟上,向甲府而去。
就在武田信繁父子三人返回甲府時。
又一行人馬,向躑躅崎館而去。
其一行正是從高遠城出發的武田信虎,仁科盛信。
武田信虎鬚發皆白,從京都輾轉至駿河,再返回高遠城定居後,現在他已是八十二歲的高齡。
歲月催人,昔日這位威震一時的武田家雄主,此刻早已是老態龍鍾。
雖是如此,但武田信虎精神卻並未有老年人的老態,坐在牛車上,路途的顛簸對他而言,並不十分在意。
眼下武田信虎看著甲斐國這熟悉的山川,眼中竟怔怔地留下眼淚來。
武田信虎喃喃自語地言道:「整整四十四年,我竟在外流落了這麼久,今日方才返回了甲斐,太郎這個不孝之子,竟放逐生父!」
不用說,武田信虎又想起當年被兒子武田信玄放逐至駿河的一幕。
當時他正值年輕力強,本以為可大有作為,而突然之間卻遭到兒子以及眾家臣的放逐,最後不得不離開甲斐,四處流浪。
仁科盛信在牛車一旁策馬,對武田信虎言道:「祖父大人,往事已矣,還請切莫動怒傷身。」
武田信虎難以平復下情緒,言道:「你不懂。上洛霸業未成,居然竟皆不惜性命身死於前。古人云,兒子死在父親之前,就是不孝。太郎和勝賴都太令我失望了。」
想到這裡,武田信虎不由沉聲道:「若是當年我讓次郎取代太郎,繼承家督,次郎必能奉行我的命令,並且身體也較兄長康健許多,那麼武田早已奪得天下。而勝賴也是,當初若非太郎拒絕我的決定,繼續讓義信擔當嫡子,怎麼發生義信謀逆,父子相殘的局面。」
仁科盛信聽了武田信虎之言,頓時一時語塞。
而武田信虎這時卻進入一種莫名的狀態,喃喃自語的狀態,言道:「事實證明,我的決定是對的,我信虎看人絕不會有錯。而一次,我更不會因為勝賴遺命,更改主意。盛信,你是我看好的人,絕不會有錯,比勝賴那個還在吃奶的兒子強多了,武田家必須由你繼承。」
仁科盛信聽武田信虎之言,頓時一陣茫然,作為信玄的五男,他早早沒有繼承宗家的希望,而是去仁科家擔任家督。
作為一個普通大名家的家督,仁科盛信的日子十分愜意,亦十分滿足。
他知道自己的才具有限,而且又沒有父親,以及兄長那般奪取天下的野心,所以擔任武田家家督的位置,他實在十分勉強,反而說不定會自取其禍。
但是眼下祖父的全力支持,令他倒有幾分迷失,到了這一步誰不可能對本家最高權位沒有一絲貪婪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