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織田家效忠?哼,這又從何說起?」
鷹鼻老者下首一名頭戴立烏帽子,一副公卿打扮的中年男子,出聲嗤笑言道:「不錯,織田彈正在近畿確實有偌大的威勢,但要號令到北陸,未免鞭長莫及吧。」
「更何況信長此人還是個逆賊,目無君上,眼下公方殿已向四方大名發出御下書,要一起討伐信長。信長滅亡之日不遠,如何要我們能登一國效忠。」
鷹鼻老者看了一眼,這名公卿打扮的男子,冷笑言道:「溫井備中守,閣下孤陋寡聞了吧,你難道不知就在剛剛,槙島城已被織田家攻破,公方殿殿下,算了,還是叫足利義昭吧,已被織田家生擒。」
「幕府已經不存在了!」
鷹鼻老者之言猶如石破天驚一般,垂於天下數百年之久的足利幕府,竟被織田家滅亡了,那豈非武家無主了。
「長續連,這可是大逆不道之言,你說是真的嗎?」三人之中一直不開口說話的人,大聲質問這位鷹鼻老者,對方亦是現在能登畠山家筆頭家臣長續連。
長續連挑眉看了對方一眼,不屑地言道:「游佐大人,稍安勿躁,是不是真的,數日之後,兩位就可以收到京都來的消息,到時你們再作以確認吧。」
「所以九郎左門尉,你的意思是,支持我們畠山家投效織田家嗎?」那公卿打扮的中年男人問道。
長續連搖了搖頭,言道:「並非是支持,是不得已而為之,眼下天下大亂,戰亂紛起,我能登國小地貧,受地域之所限,不可能參與爭霸天下。所以我們要有這個清醒的認知,才能做出判斷,故而最好的出路,是擇一能夠匡扶天下的名主,從龍而從之。以進獻一國之功,保證日後家族存續,榮華之長久。你們覺得我說的有無差錯?」
長續連說完,另外二人皆是長嘆一聲,然後默然點了點頭。
長續連言道:「眼下天下大勢,已十分明朗,彈正殿下坐擁京畿,以控四方,布武天下指日可待。而武田大膳妄圖與天爭命,上洛討伐織田,卻半途身亡,實已是不取。」
「九郎左門尉,我覺得還可以再稍待,畢竟信長大軍要指向北陸,還已很遠,沿途之上朝倉,淺井,本願寺皆是織田家的阻礙,若是我們提早表露出支持織田的意願,反而會遭到臨近加賀本願寺,越中武田之敵意。」
那名長續連稱呼游佐大人的男子言道,此人正是畠山家游佐續光,而另一人作公卿打扮的,則是溫井景隆。
在永祿九年之變中,正是這三人將試圖中興的畠山家家主畠山義綱放逐,改立畠山義慶為傀儡,擔任能登畠山家之主。
而這三人架空了主君,掌握能登國權柄。
後來上杉謙信正是以此政變為口實,發動大軍進攻能登,結果因為本庄繁長之亂,不得不退回越後平叛,最後反而給了李曉進取了越中的可乘之機。
眼見游佐續光反對,長續連雙目一瞪,喝道:「難道要等織田家大軍打上門來了,你們再降伏嗎?淺井已是困網之魚,朝倉家上下皆是無能,加賀本願寺更是一般烏合之眾,如何能抵擋織田家大軍。」
「再說我們亦不是要明著投效織田,只需暗中寫下效忠書,遞交人質,給織田彈正就可,若織田家沒有一統天下之勢力,這效忠書各位難道還當它是一回事嗎?」
溫井景隆將摺扇一揮,開口言道:「效忠書可以寫,可是人質之事,卻不可開玩笑。」
長續連雙目瞪起,霍然起身,將寬大的袖擺一拂,冷笑言道:「一切隨你們便是,此事我再也不管了。」
溫井景隆,游佐續光二人對視一眼。
溫井景隆溫和地笑著言道:「九郎左門尉,不需因此這件小事而生氣,此事事關重大,容我們與家臣商議一番,再作決定。」
長續連聽了冷哼一聲,言道:「既然如此,再給你們三天時間,若是到時還沒有決定,我就獨自以畠山家的名義,向織田彈正表態了。」
長續連如此自作主張的舉動,令溫井景隆,游佐續光臉上都浮出一絲怒意,但是二人皆知眼下不是翻臉的時候,於是皆是將憤怒按捺在心底。
不久溫井景隆,游佐續光二人起身告辭。
在從七尾城返回山下的馬道上,溫井景隆,游佐續光二人並肩而行,兩人的隨從武士皆是不敢怠慢,站在二人身後,持刀護衛。
當年溫井景隆的祖父溫井總貞,是畠山家筆頭重臣,深為主君畠山義綱所忌憚。
正是在這條馬道上,溫井總貞為畠山義綱派出的死士所暗殺。
就是因為畠山義綱急於將大權從家臣手裡收回,因此遭到家臣團的忌憚,而此事亦成為後來永祿九年之變的導火索。
想起過往之事,特別是自己祖父就是死在這裡,所以溫井景隆,游佐續光二人皆是一路小心翼翼。
待走出七尾城大手門後,二人終於是鬆了一口氣。
溫井景隆向游佐續光問道:「你覺得方才長續連的提議如何?」
游佐續光搖了搖頭,言道:「你我二人皆與長續連這老賊相處多年,怎會不知他的行事打算,此人絕對不可信任。」
溫井景隆點了點頭,言道:「你說不錯,但是長續連勢大,眼下半個能登,以及主君都掌控在他之手中,我們似乎也只有附耳聽命。」
「未必,」游佐續光看了下左右,確認無人後,壓低聲音對溫井景隆,言道:「上個月,我見到上杉家派出使者。」
溫井景隆聽了持摺扇的右手突然一抖,言道:「上杉家?上杉謙信?」
游佐續光面色沉重地點了點頭,言道:「正是,實際上準確說來,亦是奉了義續公之命!」
溫井景隆聽了雙目圓睜,低聲重複了一遍:「屋形公?」
所謂義續公正是畠山義綱之父,前能登守護畠山義續,而游佐續光,長續連二人的名中的續字,皆是一字拜領至畠山義續。
永祿九年之變後,畠山義續逃亡上杉家,眼下寄居在春日山城。
游佐續光無奈地言道:「當初放逐義續,義綱兩位殿下,亦是無可奈何之舉,我們皆是受迫於長續連之命,而義續公亦對我們之立場表示了理解,他聲言只要我們除去首惡長續連,並從屬於上杉家,他將既往不咎。」
「所以你答應了?」溫井景隆在一旁面無表情地問道。
「還沒有,」游佐續光言道,「不過義續公畢竟是我們的主君,對我有栽培之恩,而事實上,我能登畠山家降伏於誰我都不在意,但是決計不能讓長續連把持我畠山家之家柄。」
游佐續光說到這裡,臉上浮起了一絲不屑之色,言道:「長續連向將能登獻給織田信長,以作獻納之功,此事成了,他就是第一功臣,能登必然還是由他掌握,而我們的功勞在哪裡。所以絕對不能助他成其好事,因此我想藉助上杉家之力量,一舉顛覆長續連。」
「備中守大人,你可願意助我一臂之力?」
在游佐續光的期待之中,溫井景隆聽後躊躇了一下,言道:「無論如何,我也不會令長續連得償所願,但此事事關重大,我還需再商榷一下。」
游佐續光聽後點了點頭,言道:「不錯,我也需從長謀劃一番。不過千萬不要走漏風聲,否則長續連一旦發覺,我們將死無葬身之地。」
溫井景隆聽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不久二人分別,溫井景隆返回七尾城城下町,屬於溫井家的居館之中。
返回居館之後,溫井景隆將腰間太刀,肋差皆交由小姓,拒絕了侍女上前服侍寬衣的舉動,只是吩咐側近嚴密警戒四周,不許有外人接近。
叮囑完這些之後,溫井景隆通過長廊,走向了一間書房中,又推開了一扇紙扉,裡面還有一間密室。
在這間密室之中,正作為一名虛無僧打扮的僧眾,此人正手按尺八,閉目養神。
見面之後,溫井景隆不動聲色在此人面前,盤膝坐下。
這名虛無僧這時才緩緩睜開了雙目,笑著言道:「備中守大人,長續連召你前去商議,所為何事?」
溫井景隆微微笑了笑,將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那名虛無僧聽後,面上一直波瀾不驚,只是待溫井景隆說到足利義昭為信長所擒時,點了點頭言道,此事是真的。
溫井景隆手持摺扇扇柄,言道:「實話言之,自武田大膳身故之後,眼下天下大勢,確實是織田更有利於武田。我亦有意贊同續連公的決定,所以特來知會一聲。同時也感謝橫谷大人,代我和但馬守大人之間傳話,這一年以來在越中,能登之間兩地奔跑,奔波勞累。」
那名虛無僧自然是李曉麾下的上忍橫谷幸重。
他被李曉暗中派至能登,聯絡溫井景隆已有一年時間,期間多次想要寢反溫井景隆,卻一直未能說服對方。
聽了溫井景隆之言,橫谷幸重嗤笑一聲,反問道:「你捨得嗎?備中守大人?」
「有何不捨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