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萬丈高樓平地起 第兩百四十五章 奪取天下之路

永祿八年,二月。

尾張國,小牧山城,天守閣。

木下藤吉郎畢恭畢敬地跪坐在織田信長面前。

此刻織田信長正為木下藤吉郎點茶。

與以往不同,點茶時的織田信長一副正統武士打扮,頭上豎著公卿式的朝天髻。

織田信長點茶時的舉止,不急不緩,清風拂過,如高雅的茶人般,一舉一動之間都透著一股寧靜悠遠之禪意。

這與木下藤吉郎平時認知的那位充滿狂野不羈之氣的主公,完全是兩個人般。

猶如當初正德寺會面時,織田信長去見齋藤道三,之前穿著打扮極其無禮,猶如草莽百姓,待進入正德寺後,卻換上正統武士裝飾,與齋藤道三會面時無論言行都是一絲不苟、謙謹持重。

這前後之反差,令有蝮蛇之稱的齋藤道三大為震動,會面之後說出,他齋藤道三的兒子,今後恐怕要在女婿的門前系馬了。

木下藤吉郎深知織田信長為何如此作為,他前後如此反差,正是要擺明,若要成為一名正經嚴肅之武士,我亦能辦到,只能平日不屑為之罷了。

想起此事後,木下藤吉郎看向對面這位替他點茶的男子,心底更生一種複雜的情感,欣賞,崇拜,甚至一絲嫉妒。

「猴子,拿去。」

織田信長將茶碗遞給了木下藤吉郎。

「喔。」

木下藤吉郎拜謝後,依據禮儀將茶湯喝下。

織田信長顯然今日心情甚好,言道:「猴子,我親自給你點茶,是因為這次你所操辦與武田家聯姻之事,我十分滿意。」

木下藤吉郎喔地一聲,放下茶碗,連忙言道:「多謝主公稱讚,這事主要是織田掃部大人在操辦,臣下只是在旁邊盡一點薄力。」

「織田掃部,不過庸碌無能之輩。他能辦成什麼事,所以猴子你不需謙虛。」

織田信長說完拿起摺扇,敲在了木下藤吉郎的肩膀。

這一下並不重,是表示親昵的舉動,不過木下藤吉郎卻呲地裂起了嘴,十分疼痛的樣子。

織田信長喔地一聲,問道:「猴子,你受了傷?」

木下藤吉郎喔地一聲,言道:「回稟主公大人,臣下在回來路上遭遇忍者的襲擊,若非蜂須賀大人的保護,在下已經死在這些忍者手上了,不過還是受了傷。」

織田信長目中露出森然之色,怒道:「連我織田家的重臣,也敢襲擊,是什麼勢力的忍者?是誰指使的?」

木下藤吉郎揉了揉右肩,言道:「是誰指示的不清楚,不過蜂須賀大人說襲擊忍者,應該是風魔眾的手段。」

織田長信沉思一陣,言道:「你恐怕是這次出使武田家,得罪了什麼人,將此次出使的經過給我講一遍。」

「是主公大人。」

接著木下藤吉郎將此番出使武田家的過程說了一遍。

待木下藤吉郎說道武田與織田聯姻達成,織田信長將手中摺扇一揮,言道:「猴子,你不必再講下去了,這些忍者是那個李曉派出的。」

木下藤吉郎訝然問道:「主公,為何說是李曉呢?在下出仕武田家時,接觸的人中不止他一個。」

織田信長哼地一聲,將摺扇往腦門上一拍,言道:「這是我的直覺,不會有錯的,就是這個李曉乾的了。」

木下藤吉郎露出深思的神色,言道:「臣下根本沒有得罪他,這李曉為何要制我於死地呢?」

「很簡單,李曉在忌憚你,」織田信長將摺扇朝木下藤吉郎頭上一指,言道:「你在出使武田家的過程中,表示出心智,令李曉覺得你是將來的一個勁敵,所以才派忍者刺殺你的。」

「忌憚我?臣下不過區區一名足輕大將,差距李曉何止十倍,他為何在忌憚我?」木下藤吉郎流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

織田信長油然言道:「猴子若非你出身低微,以你的智謀與能力,今日之成就要遠遠在於很多人之上,你懂嗎?」

「或許他人沒有察覺,但至少除了我信長之外,李曉亦是很賞識你,猴子,你明白嗎?」

「多謝主公稱讚。」木下藤吉郎拜服下,激動地大聲言道。

「好好努力吧,猴子。」織田信長點了點頭,隨即又言道,「不過這李曉忌憚猴子你,我亦未嘗不忌憚武田信玄手下有這樣一個勇將。」

接著君主兩人,繼續閑談。

日已經西垂,天天漸晚。

不過織田信長卻談興正濃,隨口提到了天下大勢。

織田信長大聲言道:「自等持院殿之後,幕府已統御天下兩百多年,應仁之亂起後,幕府權威淪喪,有力管領,守護大名四面而起,意欲取代幕府,執掌天下之權柄。」

「可惜如細川勝元,山名持豐,細川政元,三好長慶之流,他們固然一時能奪取京畿,號令天下,但眼轉之間身死之後,霸業煙消雲散。我織田家眼下雖屈居於尾張一國,亦有雄心上洛。但我不屑如細川,三好他們為伍,執掌短暫之天下。」

說完這裡,織田信長拿出一件茶具,擺放在木下藤吉郎面前,言道:「猴子,給你看一件名物。」

木下藤吉郎奇怪織田信長為何將話說到了一半,不過仍是盯著織田信長所拿出的名物,看了許久才言道:「主公,這用來裝茶末的肩沖,外觀似乎十分古樸。」

織田信長點了點頭,將茶具放在手底撫摸,言道:「這並非是普通的肩沖,而天下三肩沖之一的新田肩沖。」

「喔,新田肩沖,」木下藤吉郎雙眼放光,口中嘖嘖稱奇,言道:「主公,這可是大名物啊。」

織田信長嗯地一聲,不無得意地言道:「此肩沖最初為名茶人村田珠光所有,後輾轉為我所得。在茶道中有一句名言,茄子為天下,肩沖為將軍。如天下三大肩沖,亦有三大茄子之說。現在天下三肩沖之一的新田已為我所有。」

木下藤吉郎聽織田信長如此說,更是猶如有隻老貓在心底爬。

織田信長見木下藤吉郎這個樣子,笑道:「你若是喜歡,也拿起來觀賞一番吧。」

「多謝主公大人。」木下藤吉郎面露喜色,大聲言道,然後小心翼翼捧起了肩沖在手中摩挲,頗有幾分愛不釋手的感覺。

「猴子,你知我為何喜歡茶道嗎?」

木下藤吉郎聽到這裡,聯想起信長方才所說之話,問道:「莫非與主公奪取天下有關。」

「不錯,猴子你果然很聰明,」織田信長哈哈大笑言道,「不過你為何知道茶道,與奪取天下有關嗎?」

「這個臣下不知。」木下藤吉郎如實回答言道。

織田信長打開摺扇,在胸前輕搖,然後極其少見的正色言道:「當年澤彥宗恩大師曾與我言過,周公制禮作樂,推行周禮。禮記中有言,禮辨異,樂統同。目的是以禮法,區分尊卑,貴賤,上下,讓每個人各守秩序,不可混淆擅越。人們明白禮後,再以樂統和,讓不同位次的人,都是同享其樂。若天下都能行這禮樂之制,那麼大同之世就不遠了。」

頓了頓織田信長繼續言道:「我信長最佩服的人物是周文王,周公,孔子,周文王開創周,周公制周禮,孔子推行周禮。我效仿這三人,實現他們的志向,開創如周天下,那般的盛世。所以我要以武力征伐天下,討平不臣,革舊布新,重豎秩序,最後分封天下六十六國。」

「分封天下六十六國。」木下藤吉郎身子震動,儘管他知道織田信長志向遠大,卻也沒有料到遠大到這個程度。

「不過僅僅只以武力,重豎秩序,還是不夠,這樣我信長最終不過是細川,三好,山名之流罷了,遠遠不及周文王他們。所以除了以武力,重豎秩序與尊卑外。我還要在家臣,領內上下推行茶道。」

「主公難道是以茶道取代樂嗎?」木下藤吉郎問道。

織田信長點了點頭,言道:「不錯,茶會之上,你我雖各自守禮,卻並無君臣之分,區別不過是在我點茶,你喝茶罷了。我們君臣同享茶道之樂。所以我信長所推行的武家茶道,不同於公家,寺廟中的茶道。」

「我要以茶道,讓家臣上下與我信長一起,同享這打天下取得成果,如此君臣上下方能一心。所以茶道在我信長眼底是收攏人心的手段,是手段並非是目的。猴子,他日你若是因為茶道而沉迷於茶道,忘記一名武家之士的本分,那麼我會一腳將你踢出織田家的。」

木下藤吉郎聽了織田信長本來說得好好的,突然色變,不由背後出了一身大汗,忙拜伏下言道:「是,主公,臣下不敢忘記武家的本分。」

織田信長見威服了木下藤吉郎,微微一笑,言道:「好了,猴子,你是個聰明人,你會知道怎麼辦的。」

說完織田信長站起身,來到小牧山城天守閣的窗邊,手抓著摺扇,並指著遠方,聲音洪亮地言道:「前面就是美濃了,再更遠看不見的地方,就是齋藤家之本城稻葉山城。眼下與武田家同盟已達成,而東美濃又在我掌握之中,攻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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