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傳使徒安得烈·彼爾沃茲萬內從基輔來到諾甫哥羅德,在拉多加湖上乘單桅帆船到了瓦拉阿姆島,在這裡豎起一個石頭十字架。俄國接受東正教很久以前,有兩位聖僧,謝爾基和蓋爾曼從東方國家來到瓦拉阿姆,在這裡建立了修道院。
從那時起,基督的信仰便在這荒涼的北方燃燒起來,猶如神燈在深更半夜的黑暗中。
瑞典人佔領拉多加以後多次毀掉瓦拉阿姆修道院。1611年毀壞得尤為嚴重,片瓦未存。這個島子整整荒蕪了一百年。1715年,彼得沙皇下令恢複這座古老的修道院。在埋葬聖顯靈者謝爾基和蓋爾曼的聖骨的地方建了一座木結構的小教堂,命名為主易聖容教堂,還修了幾間簡陋的凈室,從基里爾-別洛焦爾斯基修道院移來一些聖像。基督信仰的神燈重新點燃起來,有預言說,這神燈直到第二次降臨都不會熄滅。
吉洪是跟一位雲遊派長老一起從彼得堡逃出來的。
雲遊派教導人們說,東正教徒要想逃脫反基督而得救,必須從城市跑到城市,從鄉村跑到鄉村,一直跑到大地的最後邊緣。那個長老邀請吉洪到奧邦國去,這個未知的國度據說是在別洛沃季耶的七十個島嶼上,位於戈格和瑪戈格的背面,在天邊上太陽升起的地方,那裡有一百七十座講亞速語的教堂,牢固地保存著舊的信仰。「如果上帝賜福給我們,十年就能走到。」長老安慰說。
吉洪不很相信奧邦國,但是卻跟著這個雲遊派教徒走了,因為他並不在乎到何處去和跟著什麼人去。
他們乘木筏到了拉多加湖。在這裡換乘單桅船——這是一種簡陋的湖上小船,向謝爾多鮑里駛去。在湖上遇到暴風雨。在風浪中漂流了很久,差一點兒沒有葬身湖底。最後終於抵達瓦拉阿姆修道院的隱修灣。早晨,暴風雨停了,但是得修船。
吉洪在島上遊盪起來。
整座島子都是花崗岩的。岸邊有陡峭的懸崖高懸在水面上。樹根無法牢固地扎進花崗岩上面的一層薄土裡,因此樹木低矮。但是苔蘚卻很茂盛,好像是蜘蛛網一樣,把雲杉覆滿,一片一片地掛在松樹榦上。
天氣炎熱,霧氣沉沉。乳白色的天空上影影綽綽地露出些微的蔚藍色。湖水平滑如鏡,天水相連,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天;彷彿天就是湖,湖也就是天。死一般的寂靜,甚至鳥兒也都沉默了。這神聖的荒野,這嚴峻而又溫情的天堂,給人的心靈帶來一種非人世的寂靜,永恆的安寧。
吉洪想起他在長苔森林裡唱過的一首歌:
美麗的荒原母親喲!
我要穿過森林,越過沼澤,
我要翻過高山,鑽進洞穴……
他也想起了一位瓦拉阿姆修士對他所說的:
「我們這裡有神賜!哪怕是你在樹林里待上三天,你都不會遇到野獸和惡人。上帝就是你,你就是上帝!」
他走了很久,離開修道院很遠了,最後迷路了。天黑了。他擔心單桅船不等他回去就起航。為了瞭望一下四周,他登上一座高山。山坡上長滿茂密的雲杉。山頂是一塊圓形空地,長著紫紅色的帚石南。中央立著一個黑色的石柱。
吉洪走累了。他看見空地邊上在雲杉中間有一個岩洞,好像是由綿軟的苔蘚鋪成的卧榻,於是他躺在那裡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已是夜間。幾乎是跟白天一樣明亮。但更加寂靜了。島子的岸邊清晰地映照在平滑如鏡的湖水中,直到雲杉尖頂上最後一個枝杈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彷彿是下面還有另一個島嶼跟上面的完全一樣,只是顛倒過來了——這兩個島嶼孤懸在兩重天際中間。在空地中央的石頭上,跪著一個長老,是吉洪所不認識的——可能是住在荒山裡的苦行僧。他的黑色身影在金粉色的天空映襯下一動不動,彷彿是用他跪著的那塊石頭雕成的。他的臉上顯露出祈禱時的興奮,吉洪在人的臉上從來沒見到過這種神情。他覺得,周圍的這種寂靜來自這種祈禱,紫紅色的帚石南的芳香也是為了這種祈禱而發散出來的,直接升向金粉色的天空,如手提香爐中的裊裊青煙。
他不敢喘氣,不敢動,長時間地望著這個做祈禱的人,自己也跟他一起祈禱,沉浸在祈禱的無限甜蜜之中,彷彿是失去了知覺——他又睡著了。
等他醒來時太陽已經升起。
石頭上已不見人影了。吉洪走過去,在茂密的帚石南中間看見一條依稀可辨的小徑,他順著這條小徑下到峭壁環繞的谷底灌木林中央,有一個水潭,周圍長著高草。潭中的水看不見流動,卻能聽見嘩嘩的響聲,如小兒的咿呀學語聲。
水邊上站著一個苦行僧,正是吉洪夜裡看見的那一個,只見他正用手裡的麵包喂一頭母駝鹿,身邊站著一頭很好玩的小幼畜。
吉洪看著,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知道,駝鹿是很怕人的,尤其是剛剛產仔的母鹿。他覺得,他看到了人和獸一起生活在天堂里那些時日的秘密。
母鹿吃完麵包以後開始舔長老的手。他給母鹿畫了一個十字,親吻了它那毛茸茸的前額,親切地小聲說:
「主與你同在,母親!」
突然間,母鹿驚恐地四下張望,猛然一跳,帶著幼崽跑了,逃進峽谷深處——或許是嗅出了吉洪的氣味——只有沙沙聲和轟隆聲響徹林中。
他走近長老:
「給我祝福吧,神父!」
長老畫了個十字為他祝福,安詳而又親切,跟剛才給那頭獸祝福一樣。
「主與你同在,孩子。你叫什麼?」
「吉洪。」
「吉申卡,好個安詳的名字。上帝從何處把你帶來的?這個地方都是樹林子,荒無人煙,世俗的百姓很少有人來——我們只是偶爾才能看到上帝的旅人。」
「我們從拉多加湖到謝爾多鮑里去,」吉洪回答道,「暴風雨把單桅船吹到島子上來。我昨天到林子里去,迷路了。」
「在林子里過夜的嗎?」
「是在林子里。」
「有麵包嗎?我想你餓了吧?」
吉洪隨身攜帶的一塊麵包昨天晚上已吃光,現在覺得餓了。
「好吧,我們到凈室里去,吉申卡。上帝送來什麼,我就給你吃什麼。」
這個苦行僧名叫謝爾基神甫,他那頭黑髮已經花白,由此看來已經五十開外,但是他的步態和整個動作舉止卻麻利輕快,像一個二十歲的青年:臉乾枯,沒有油脂,但也很年輕;一雙褐色的眼睛略有些近視,經常眯縫著,好像是在笑,這是一種難以抑制的,調皮的,多少有些狡黠的笑:好像是他知道了一件別人不知道的愉快的事,只要他一說出來,大家都會很愉快。可是與此同時,這種愉快中卻有一種恬靜,這是當他祈禱時吉洪在他的臉上所見到的。
他倆走到陡峭的懸崖底下。已經傾斜的破舊籬笆後面是菜畦。懸崖的一道裂口就是一個天然的凈室:三面的牆壁是石頭的;第四面是用木樁搭的,上面有一個小窗和門;懸崖上面坐落著瓦拉阿姆顯靈者聖謝爾基和蓋爾曼修道院,房蓋是用樺樹皮搭的,抹了泥,上面長滿青苔,豎著一個木製八角十字架。山谷的出口通向湖濱,一條小溪沿著山谷流淌,在這裡匯入湖中,把帶來的泥沙淤積在山谷的盡頭。湖岸的木樁上晾曬著漁網。這裡有另一個長老,身穿打著補丁的原色粗呢袈裟,赤腳站在沒膝深的水裡,他長得很敦實,膀大腰粗,臉被風吹得很粗糙,禿頭頂的周圍殘留著一些白髮。「好一個漁夫彼得。」吉洪想道,只見他正在修船,在翻過來的船底上塗焦油,散發著刨花、魚腥和焦油的氣味。
「拉里翁努什卡!」謝爾基神甫呼喚他。
老人回頭看了看,立即放下手中的活計,向他們走過來,默默地向吉洪行了一個跪拜禮。
「孩子,」謝爾基神甫安慰惶恐不安的吉洪說,露出調皮的微笑,「他不僅對你一個人,對所有的人,甚至對小孩子,都行這種跪拜禮。就是這麼溫順!拉里翁努什卡,準備飯吧,招待這位上帝的旅人。」
伊拉里翁站起來,看了看吉洪,目光溫順而又嚴峻。「愛所有的人,也要躲避所有的人。」這目光中顯示出費瓦伊德的大隱士至聖的阿爾先尼神父的這句名言。
凈室由兩部分組成——一間沒有煙囪的小茅舍和一個崖壁上的岩洞,牆上掛的聖像都跟謝爾基神甫本人一樣,樂哈哈的——有「興奮的聖母」「仁慈的聖母」「芳香的花」「幸福的肚子」「賦予生命者」「意外的歡樂」。謝爾基神甫尤其喜歡最後一個。前面點著神燈。岩洞里黑暗而又狹窄,猶如在墳墓里一樣,放著兩具棺材,頭上放著石頭。兩位長老睡覺就在這兩具棺材裡。
他們坐下來進餐——坐在長滿苔蘚的木墩上,上面墊著光木板。伊拉里翁神甫拿來麵包和鹽,用木碗盛的酸捲心菜、蘑菇粥和用林中野菜做的湯。
謝爾基神甫和吉洪都默默無言地吃著。伊拉里翁神甫則念誦詩篇:
「萬民都舉目仰望你隨時給他們食物。」
飯後,伊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