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就要降臨的基督 一

「我們的信仰不是真正的——沒有必要維護它。噢,我要是能找到一種真正的信仰,即使為它粉身碎骨也心甘!」

這是一個雲遊四方的人說的話,他經歷過各種信仰,但是任何一種也沒有接受。吉洪為逃避紅死而逃出維特盧加森林以後,長期四處流浪,時常想起這句話。

一個深秋,他落腳在下城彼切爾修道院休息,抄寫古書,有一天,修士尼科季姆神甫單獨跟他談論信仰時說:

「我知道你要幹什麼,孩子。莫斯科住著一些聰明的人。他們有活命的水。喝了那種水以後,一輩子都不感到口渴。你找他們去吧。要是運氣好,他們會向你展示偉大的秘密……」

「什麼秘密?」吉洪急切地問道。

「你不要著急,親愛的,」修士語氣嚴厲,但又很親切地說,「忙中出錯,易招人笑。如果你堅決要洞悉那個秘密,你就得接受沉默的考驗。不管你看到什麼,聽到什麼,你都得保持沉默,緘口不談。我不能把秘密泄露給你的敵人,不準像猶大那樣的親吻。你懂得嗎?」

「我懂,神父!我要像個死人一樣,永遠保持沉默……」

「那好吧。」尼科季姆神甫繼續說,「我為你給商人帕爾芬·帕拉蒙內奇·薩菲揚尼科夫寫封信,他是做麵粉生意的。代我向他問候,帶給他一點兒小小的禮品,一小桶漬的凱爾仁雲莓果。我倆是多年的老朋友。他會接待你的。你在算賬方面很拿手,他的店鋪里正需要這樣的人……你是馬上就啟程呢,還是等到開春?眼看就要入冬了。你的衣裳太單薄。凍壞了可怎麼辦?」

「馬上就走,神父,馬上!」

「那好,上帝保佑你,孩子!」

尼科季姆神甫祝福吉洪一路平安,交給他一封信,讓他先看看:

帕爾芬·帕拉蒙內奇仁兄足下,托基督之福:

茲介紹少年吉洪投奔兄處。彼靠硬麵包無以果腹,欲食酥軟之甜餅。望兄賜食以飢者。遙祝兄安好,主賜福眾生。

溫順者尼科季姆神甫

入冬下過第一場雪之後,吉洪便乘馬卡里耶夫運魚的雪橇出發去莫斯科了。

薩菲揚尼科夫的麵粉店坐落在第三市民街和小蘇哈列夫廣場的拐角。

這裡接待了吉洪,但是對尼科季姆神甫的推薦信卻半信半疑。為了考驗他,分配他給管院子的人當下手,干粗活。可是後來看到他機靈而又勤奮並且能寫會算,便把他調到店鋪裡面來,讓他管賬。

店鋪畢竟是店鋪。買貨,賣貨,談到的都是虧損和盈利。有時也談些別的事情,但都是躲在角落裡小聲嘀咕。

裝卸工米季卡老實憨厚,膀大腰粗,但頭腦笨拙,有一天,他身上沾滿麵粉,背上馱著大袋子,在吉洪面前唱起一首很奇怪的歌:

在我們神聖的俄國,在光榮的石城莫斯科,在第三市民街上——不是落下兩個太陽,而是兩位客人光臨:伊萬·季莫菲耶維奇向尊貴的有錢的客人達尼洛·費里波維奇鞠躬致敬,對他說:歡迎,歡迎大駕光臨,閣下到來,寒捨生輝,我們要對您殷勤款待。請講講你最近一個時期,你那可怕的上帝審判,我將洗耳恭聽。

「米佳,米佳,達尼洛·費里波維奇和伊萬·季莫菲耶維奇都是什麼人?」吉洪問道。

米季卡感到突如其來,停下來,被沉重的大袋子壓彎了腰,驚奇地瞪著兩眼:

「你不知道萬軍之主 和基督嗎?」

「怎麼,萬軍之主和基督怎麼到第三市民街上了?……」吉洪更加驚奇地看著他。

可是米季卡彷彿是突然醒悟過來,一邊走一邊嘟噥著:

「知道得多,老得快……」

此後不久,米季卡傷了腰——可能是馱大袋子時受了內傷。他整天躺在地下室的小屋裡,不斷地呻吟。吉洪常去看望病人,給他喝鼠尾草酊,用樟腦和其他一些從一個熟悉的德國藥劑師那裡弄來的草藥搓腰。因為地下室潮濕,他便把米季卡搬到倉庫上面來,讓他跟自己一起住在二樓一個明亮的小房間里。米季卡心地善良。他對吉洪產生了好感,跟他談話更坦誠了。

吉洪從這些談話以及他在他面前唱的那些歌中了解到,在阿列克塞·米哈伊洛維奇統治初期,穆羅姆縣老橡樹區葉戈里耶夫教區米哈伊里察和鮑貝尼諾兩個村子附近,在一大群人面前,萬軍之主在眾天使和天使長,基路伯和六翼天使的簇擁下,乘著火車,隆隆而降,落到戈羅季那山上。眾天使飛回天上去,而主卻留在地上了,駐進逃亡士兵達尼洛·費里波維奇的純潔肉體,宣布代役租農民伊萬·季莫菲耶維奇為自己的獨生子耶穌基督。於是他們便化作乞丐,雲遊四方。

為了逃避迫害者,他們忍飢受凍,躲藏在豬圈、牲畜防疫坑和草垛里。有一天,一個婆娘把他倆藏在牲口棚的地下室里。一個小牛犢在地板上撒了泡尿——「地板下面尿濕了,」達尼洛·費里波維奇看見了,對伊萬·季莫菲耶維奇說,「會把你淋濕的!」可是他卻回答道:「但願別把沙皇淋濕!」

他們晚年住在莫斯科第三市民街一棟稱作錫安寺的專門房子里。他倆在這裡逝世,飛升到天上去了。

伊萬·季莫菲耶維奇死後跟在他之前一樣,「發現了」許多乞丐:「因為主不喜歡住在任何地方,只喜歡住在人的最純潔的肉體里,如經書所說的:你們就是神的殿堂。當一切死亡的時候,上帝生下基督,基督在一個肉體里結束功勛,而在另一些肉體里則開始。」

「就是說,有許多乞丐?」吉洪問道。

「聖靈只有一個,但肉體卻有許多。」米季卡回答道。

「現在也有嗎?」吉洪繼續問道,他預感到了秘密,心突然收縮了。

米季卡默默地點點頭。

「他在哪裡?」

「你別問了,不許說的。如果你有運氣,自己會看到……」

米季卡沉默了,彷彿是嘴裡含了水。

「我不能把秘密泄露給你的敵人。」吉洪想起來了。

過了幾天以後,一個晚上,他坐在店鋪里算賬。

這是星期六晚上。買賣結束了。可是新送來幾車貨,裝卸工們從車上往下搬運大袋子。門開著,一股寒氣衝進屋裡來,外面雪地上響著腳步聲,傳來晚禱的鐘聲。晴朗的紫色天空金光閃閃,把均勻的玫瑰色光線灑在第三市民街上黑色木房白雪覆蓋的房頂上。店鋪里很黑暗,只有房間的深處,在堆放到天棚的面袋子中間,在顯靈者尼科拉的聖像前,一盞神燈在閃閃發亮。

帕爾芬·帕拉蒙內奇·薩菲揚尼科夫是個肥胖的老頭,白鬍子,紅鼻子,很像是聖誕老人,他正在和掌柜葉美里揚·列季沃伊——駝背,紅須,禿頭,面孔醜陋,但很聰明,使人想起古代森林和田野之神法俄諾斯的面具——一起喝熱蜜水,一邊喝著,一邊聽吉洪講伏爾加左岸長老們的生活。

「葉美里揚·伊萬諾維奇,你是怎麼想的,根據古書或新書上說的,應該拯救靈魂嗎?」吉洪問道。

「從前俄國有個人,名叫達尼洛·費里波維奇,」葉美里揚笑著說道,「好讀書,讀呀,讀呀,全都讀完了,他一看,好處不多——便把書都裝進口袋扔到伏爾加河裡去了。無論是古書還是新書。沒有拯救靈魂的方法,而唯一需要的——一本金書,一本活的書,一本深奧的書——這就是聖靈!」

最後一句話他是唱的,調子跟米季卡唱的那古怪的歌一樣。

「這本書在哪裡?」吉洪怯懦而又急迫地追問。

「在那兒,你瞧!」

他從開著的門向天空指去。

「這就是給你的書!陽光就是金筆,上帝用它在書中書寫永恒生活的話。等你把這些話讀完了,你就能洞悉天上的秘密和地上的秘密……」

葉美里揚聚精會神地看著他,吉洪突然間覺得這目光很可怕,彷彿是他看透了一潭無底的透明的深水。

而葉美里揚跟老闆交換了眼神,就沉默不語了。

「如此說來,無論是舊教會中還是新教會中都沒有拯救靈魂的方法嗎?」吉洪急急忙忙地說,擔心他像米季卡那樣守口如瓶。

「你們的教會算什麼?」葉美里揚蔑視地聳了聳肩膀,「螞蟻穴,猶太教教堂,推推搡搡的猶太人!小偷把圈砍了,把牛偷走了。我們這裡的神賜僵化了。曾經是火,卻成了你們聖像上和神甫袈裟上的寶石和黃金。上帝的聖言也僵化了,成了硬邦邦的麵包干——嚼也嚼不動,把牙硌碎了!」

他湊到吉洪耳邊,小聲補充道:

「有一種真正的教會,新的,秘密的,是個明亮的屋子,用柏樹、黃檗樹和茴香搭成的,叫錫安廳!吃的不是硬邦邦的麵包干,而是剛出爐的餡餅,又熱乎又酥軟——先知嘴裡說出來的活生生的話;那裡有天堂的歡樂、聖靈的啤酒,教堂唱的就是它:來吧,喝上一杯新的啤酒,這是不朽的源泉,從基督的棺槨里淌出來的。」

「那種啤酒沒說的!人不用嘴來喝,就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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