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部 紅死 一

分裂教派的「長苔」隱修院坐落在維特盧加森林裡。通往這個隱修院的條條道路全都覆蓋著無法通行的爛泥塘。夏季只能沿著原木鋪成的狹窄小路,穿越白天也跟夜間一樣漆黑的密林,才能艱難地走到那裡;而冬季——則可乘坐雪橇。

相傳奧隆涅茨森林裡的隱修院被尼康派教徒所毀,有三個長老跟著顯靈的聖母像從托爾烏湖上騰空而起,隨著聖母像降落在這個地方,在這裡搭了一座小房,開始隱居生活,在丘陵上焚燒樹林,用樹枝開墾土地,在燒焦的泥土裡播下種子。弟兄們紛紛前來投靠。三個長老死於同一天同一個時辰,臨終前囑咐弟兄們說:「孩子們,你們走過很多地方,但找不到這樣的地方,就在這裡住下吧,我們在這裡向上帝祈禱——烏鴉喜鵲在這裡煮過粥,這裡將會出現一座很大的隱修院。」

預言應驗了:密林里出現一座修道院,並且在聖母的保佑下發展繁榮起來,像是天堂的百合花。

隱修院里的人們說:「真是奇蹟!光明的俄國暗淡了,黑暗的維特盧加卻光明了,荒無人煙的地方聖徒雲集——像是六翼天使一樣,從四面八方飛來。」

鼓吹自焚的科爾尼利長老帶著自己的門生吉洪·扎波里斯基——火槍兵之子、逃亡學生——長期在凱爾仁森林和黑松林里遊盪,最後在這裡住下來。

六月的一天夜間,離「長苔」隱修院不遠的地方,在維特盧加的陡峭懸崖頂上,燃著一堆篝火。火光從下面照亮一棵老松樹的枝葉和釘在樹榦上的銅十字架。篝火旁坐著兩個人——年輕的女隱修士索菲婭和見習修士吉洪。她是到林子里尋找走失的氂牛的。他被師傅派到一座很遠的修道院去給一個苦行修士送信,正從那裡回來。他們二人在兩條林中小徑的交叉點上相遇,已是深夜,隱修院的大門已經上鎖,於是他們便決定在篝火旁等到天亮。

索菲婭看著火苗,哼唱起來:

天上的王基督說:

我親愛的人們,

莫向七首蛇投降,

你們可逃進大山,

在山洞裡燃起大火,

裡面放進硫黃,

把自己的軀體焚燒。

你們為我而受難吧,

為了我的基督信仰。

我將為此而給你們

打開天國的大門,

把你們引進天堂,

我永遠和你們在一起。

姑娘看了看吉洪,說道:「兄弟,就是這樣。誰自焚,誰就能得救。為了神子之愛,人人都該跳進火里!」

他沒有作聲,看著在火焰上面盤旋的飛蛾,只見有一些掉進火里燒死,他不由得想起科爾尼利長老的話:「就像蚊虻一樣,越是壓迫它們,它們就嗡嗡得越加厲害,往眼睛裡撲,我們可愛的俄國人也是這樣,高興受難——勇於成群地往火里跳!」

「你想什麼,兄弟?」姑娘又說起來,「莫非你害怕火?敢作敢為,別怕,蔑視它!在火里遭罪不大——一眨眼的工夫——靈魂就離開了軀體!跳進火里之前有些害怕,可是一跳進去,就什麼都忘記了。等你燃燒了,你就會看見基督和天使——他們讓你的靈魂超脫軀體,而基督則為你的靈魂祝福,給它以神聖的力量。那時就不會感到沉重,而是像飛升一樣,跟著天使一起飛翔,如小鳥兒一樣飛來飛去——心情愉快,離開軀體,如同飛出黑牢。在這以前,我哭著唱:主哇,把我的靈魂帶出軀體吧。終於哭到了頭。黑牢在火里焚毀,靈魂則如珍珠,如純金,向主飛升而去!……」

她的眼睛裡流露出喜悅,她彷彿親眼見到了所說的。

「吉沙,親愛的吉申卡,莫非你不願意紅死?或者是害怕?」她溫情地小聲重複說。

「我怕造孽,索菲尤什卡!自焚是主的意旨嗎?上帝讓我們這麼做嗎?不違背上帝的意願嗎?」

「躲到哪兒去?需要!」她扳動著白凈而纖細的手指。

「藏到大山裡,跑進山洞裡,鑽進地窖里,都躲不開毒蛇。它用自己的毒汁把大地、水和空氣全都毒化了。處處是邪惡,沒有一塊凈土!」

夜靜悄悄。繁星如孩子一般純潔無瑕。一彎殘月掛在樹梢上面黑黝黝的天空。地上,在籠罩著濃霧的沼澤里,長腳秧雞在昏昏欲睡中發出啾鳴。松林里瀰漫著針葉的樹脂芳香。篝火旁風鈴草上的鈴鐺花被紅色火焰照成紫色,在秸稈上低垂下來,睡意矇矓地輕輕搖晃著。飛蛾還在不停地飛舞,飛進火里,焚化了。

吉洪合上眼睛,他覺得眼睛被火烤得發乾。他想起一個夏日的中午:在林中空地上,烈日當空,在雲杉的芳香里感到有一種混合著乳香的果香味,蜜蜂在三葉草、肺草和粉紅色的女婁菜上面飛來飛去;只見空地上立著一個破舊的木十字架,已經快要腐爛,那後面可能是某一位隱士的墳墓。他吟誦了自己喜歡的一句詩:「美麗的荒野,我的母親!」主終於讓他實現了自己多年的夙願——讓他找到了「風平浪靜的避風港」。他雙腿跪下,撥開高草,俯身下去,親吻大地,哭泣著禱告:

聖母的神靈呀,我的主宰!

潮濕的大地呀,我的母親!

他舉頭向天空望去,繼續說道:

主宰萬物的聖母,

眾生稱頌的母親

從天上降臨人間!

大地與天空是一體的。他在天上看見了火紅的太陽,看見了聖索菲婭的臉,但這是一張人世間的臉,他想要看,但又害怕看。然後他站了起來,向樹林里走去。向著何方,走了多久,他都記不得了。最後看見一個湖,一個很小的湖,圓形,像碗一樣圓,岸上長著茂密的雲杉,像是綠色的屏障,映到平滑如鏡的水面上。湖水碧綠,如雲杉上的針葉,水面平靜,幾乎難以察覺出水來,彷彿這是天上的一個深坑落到了地上。隱修女索菲婭坐在水邊一塊石頭上。他認出了她,但又好像是沒有認出來。披散開的髮辮上掛著一個白睡蓮的花環,黑色的修女袈裟向上撩起,兩條潔白的腿泡在水裡,眼睛好像是醉意矇矓。她有節奏地搖晃著身子,眼睛望著水面,低聲唱著,這支歌好像是聖約翰節之夜圍著篝火跳環舞時所唱的古老歌謠,充滿著野性:

太陽,太陽紅紅的!

噢伊,狄德拉多,噢伊,狄德拉多!

花兒,花兒多麼可愛!

噢伊,狄德拉多,噢伊,狄德拉多!

大地,母親,潮濕的大地!

這支古老的歌謠很像是黃鶯在夏日中午雷雨前的寂靜中凄涼的哀訴。他屏住呼吸,連動也不敢動,心裡想:「好像是個女水妖!」他的腳踩響一根枯枝。姑娘回過頭來,驚叫一聲,從石頭上跳起來,向林子里跑去。只有花環掉到水裡,水面上泛起漣漪。他驚懼起來,好像是他真的看見了林中妖怪。他回憶著在天上看見的那張人世間的臉,認出那是索菲婭妹妹——看來,他關於潮濕大地母親的祈禱是褻瀆神明的。

他沒有向任何人談起他在湖上所見到的,但是卻經常想這件事,不管他如何抗拒這種誘惑,都無法擺脫。有時他最專心致志地祈禱,也難免想起天上這張人世間的臉。

索菲婭跟以前一樣,眼睛一刻也不離開篝火,唱著關於聖基里卡的歌,這個年齡幼小的受難者被暴君瑪克西米安給投進熊熊的烈火里:

光明的基里卡屹立火中,

他唱著關於天使的歌。

爐中長出茂密的嫩草,

開放出天藍色的花朵。

小孩在花朵上嬉戲,

他身穿袈裟光輝燦爛。

吉洪也看著篝火,他覺得彷彿是在火焰的藍蕊中看見了歌中所說的天堂之花。這花兒湛藍,如一塵不染的天空,預示著非人世的幸福;但是為了到達這藍天,就得通過這紅色的火——紅死。

突然間,索菲婭向他轉過身來,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上,把自己的臉貼近他的臉,他感覺到了她那熱乎乎的喘氣,覺得如親吻一般熱烈,只聽她小聲說:

「我的兄弟,我親愛的,讓我們一起自焚吧!我一個人害怕,跟你一塊兒就香甜!我倆一道去見基督,去舉行最後婚宴!……」

她重複著,表現出無限的柔情蜜意:

「一道自焚吧,一道自焚吧!」

她那張蒼白的臉上,她那雙映出火光的黑眼睛裡,又閃現出在湖畔——在聖約翰節篝火歌謠中所出現的那種古老的野性。

「一道自焚吧,一道自焚吧,索菲尤什卡!」他小聲說,覺得有一種讓人驚恐的力量把他引向她,就像把飛蛾引向火焰一樣。

通向懸崖的小徑上響起了腳步聲。

「耶穌基督,神子呀,饒恕我們這些罪人吧!」傳來人語聲。

「阿門!」吉洪和索菲婭呼應道。

這是一些雲遊四方的人。他們在林中迷路了,差點兒沒有陷進沼澤里;看見了篝火,就攀登上來。

大家圍著篝火坐下。

「親愛的,到隱修院還很遠嗎?」

「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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