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皇太子在逃亡中 六

10月1日夜間,西洛可風終於颳了起來。

在聖艾爾摩的高處風暴颳得尤其厲害。

城堡裡面,甚至門窗緊閉的室內,風的呼嘯聲也很強烈,好像是身在遭受風暴襲擊的船艙里。在這風暴的呼嘯聲中——忽而聽到狼嗥聲,忽而聽到嬰兒啼哭聲,忽而聽到萬馬奔騰的蹄聲,忽而聽到巨鳥扇動鐵的翅膀的聲音——大海的狂濤洶湧澎湃,如遠處隆隆的炮聲。好像是大牆外面一切都坍塌了,世界末日已經來臨,籠罩著無邊無際的混沌。

皇太子的房間里又潮又冷。但又不能在爐中生火,由於狂風,煙不能從煙囪里冒出去。風吹透了牆壁,因此室內有穿堂風,蠟燭的火苗不停地抖動,熔化的蠟油流淌下來,又凝結成長長的針狀。

皇太子在室內快步流星地前後走來走去。他那有稜有角的黑影在白色的牆上晃動,忽而縮短,忽而伸長,頂到天棚上,在牆與天棚銜接處彎曲了。

阿芙羅西妮婭裹著皮襖,屈膝坐在安樂椅上,一聲不響地用眼睛盯著他。她的臉色好像很冷漠,只是嘴角略略顫抖著,無意識地動著手指,把皮襖上的一根金絲扣帶忽而解開,忽而扣上。

一切都跟一個半月以前他收到令人高興的消息時那樣。

皇太子終於站到她面前,低聲說道:

「沒辦法,親愛的!準備上路吧。明天到羅馬去找教皇。這裡的紅衣主教告訴我,教皇會為我提供庇護……」

阿芙羅西妮婭聳聳肩。

「別瞎說了,太子!連愷撒都不願意收留一個不體面的姑娘,更何況教皇。他由於在教會中的地位而不可能。沒有軍隊,怎能談得上保護,既然你父皇要動用武力來要你。」

「那該怎麼辦,那該怎麼辦,阿芙羅西尤什卡?……」他絕望地把兩手攤開,「接到愷撒的諭旨,要求立即把你打發走。未必能同意等到明天早晨。說不定要採取強制行動。得逃跑,儘快逃跑!……」

「往哪兒跑?跑到哪兒都得被抓住。說來說去,只有最後一條道——回到你父親那裡去。」

「你也這麼說,阿芙羅西妮婭!看來都是托爾斯泰和魯勉采夫向你吹的風,而你就聽得入迷了。」

「彼得·安得烈伊奇希望你好。」

「好!……你想到哪兒去了?你閉嘴吧,女人——頭髮長,見識短!你以為不會給你上刑嗎?甭想。他們可不看你的肚子大小:姑娘在拷刑架上生孩子,這在我們那裡可不是新鮮事兒!」

「你父皇不是答應開恩嗎?」

「我了解,了解爸爸的開恩。你瞧,他要往哪兒開恩!」他指著自己的後腦勺說,「教皇要是不接待——就去法國,去英國,去找瑞典人,去找土耳其人,去找長著兩隻角的魔鬼,就是不去找爸爸!你從今以後永遠也別向我提起這種事,阿芙羅西妮婭,聽見了嗎,你別再提!……」

「隨你的便好了,太子。可是我不跟你去找教皇。」她小聲說。

「怎麼不去?你又想出了什麼鬼主意?」

「就是不去,」她照舊心平氣和地說,盯著他的眼睛,「我已經向彼得·安得烈伊奇說過:不跟皇太子到任何地方去,除非去見他父皇,讓他一個人隨便到什麼地方去好啦,我可不去。」

「你說什麼,你說什麼,阿芙羅西尤什卡?」他說,臉色煞白,聲音突然變了,「基督保佑你,親愛的!可是難道……噢,主哇!難道我能離開你嗎?……」

「隨你的便,太子。我可是不去。你也別要求我。」

她把扣套拽了下來,把帶子扔到地板上。

「你犯傻了,怎麼的?」他叫道,攥緊拳頭,突然發怒了,「我硬是要你去,你就得去!你想要自由,太過分了。你忘了自己是什麼人嗎?」

「以前是什麼人,現在還是什麼人:是皇帝陛下彼得·阿列克塞耶維奇的忠實女奴。皇上讓上哪兒去,我就上哪兒去。我決不違背他的意旨,決不跟你一道去反對父親。」

「你竟然是這樣,這麼說!……竟然跟托爾斯泰和魯勉采夫一個鼻孔出氣,他們可是我的敵人呀,是殺人兇手!……你辜負了一切,辜負了我的一片好心,辜負了我的愛情!……你是一條毒蛇!無賴,孬種……」

「你隨便罵吧,太子!這頂什麼用?我怎麼說的,就怎麼做。」

他驚恐起來。甚至火氣都消了。他渾身無力,疲憊不堪,坐到她身旁的安樂椅上,抓起她的手,緊緊地盯著她的眼睛:

「阿芙羅西尤什卡,親愛的,我心上的人兒,這是怎麼了?主哇!難道是吵架的時候嗎?你為什麼這樣說話?我知道,你不會這麼做——在這倒霉的時候,你不會丟下我一個人——你不可憐我,還不可憐『銀子』嗎?……」

她沒有回答,沒有看他,也沒有動一動——好像是個死人。

「要麼就是你不愛我了?」他繼續說,這是溫柔的祈求,是戀人狡黠的哀求,「那好吧!既然如此,你就走吧。上帝保佑你。我不強留你。但你得告訴我,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她突然站起來,看了他一眼,笑了起來,他驚恐萬分,心好像是停止了跳動。

「你以為我愛你嗎?當初是你粗暴地侮辱了這個不懂事的姑娘,姦汙了她,用刀子逼著,你那時候倒是應該問問我,是不是愛你!……」

「阿芙羅西妮婭,阿芙羅西妮婭,你說些什麼呀?你不相信我的話嗎?我要跟你結婚,用婚禮來贖罪。現在你就等於是我的妻子了!……」

「我非常感激你的仁慈,殿下!這豈止是仁慈!堂堂的皇太子竟然要跟一個女奴結婚!可是這個傻瓜蛋——卻不高興擁有這種榮耀!我忍受著,忍受著——再也沒有力量忍受了!上吊也好,跳河也好,全都是因為你這個討厭鬼!莫不如當時你就把我殺了,宰了!你說我要當皇后——瞧,你多會哄人。少女的羞恥和自由對我來說不是比你那皇位更寶貴嗎?我已經看夠了你們的皇族——你們都不要臉,干盡了下流的勾當!你們的宮廷里跟狼窩裡一樣:相互監視,這個恨不得咬斷那個的喉嚨。你爸爸——是一頭大野獸,你——就是一頭小的:大野獸要把小野獸吃掉。你跟他上哪兒講理去呢?皇上剝奪了你的繼承權,做得好。這種人也配當皇帝?到教堂去當個小差事吧,好祈求饒恕罪過,偽君子!把老婆折磨死了,把子女拋棄了,跟一個不合法的女人搞上了,不能離開她!窩囊廢,完全是個窩囊廢,軟弱無能,齷齪不堪!就拿現在來說吧,一個女人指著鼻子破口大罵,可是你卻能一聲不吭,連個屁都不敢放。唉,真是不知羞恥!你就是一條狗,我把你打個半死,然後只要哄哄,給幾句好話——又耷拉著舌頭跟在我屁股後跑起來,就像公狗跟在母狗後邊一樣!你也想要愛情!難道這樣的人也有人愛?……」

他看著她,認不出了。她的臉在一頭紅髮的光輝照耀下,叫人感到害怕,但也非常美麗,從來都沒有這麼好看過。女妖!他想,突然覺得,牆外的風暴——跟她是多麼和諧,風暴的怒吼給她憤怒的講話伴奏:

「你就等著瞧吧,我會讓你知道,我是怎樣愛你的!我會為這一切而大哭!我自己要走上斷頭台,可是卻不能夠為你抵罪!我要把一切都講給你的父皇——你是如何請求愷撒動用武力向沙皇發動戰爭,你是如何因軍隊嘩變而幸災樂禍,你是如何想要加入叛亂的一夥,你是如何盼望父親死去,你這個惡鬼!我全都稟報,你逃脫不掉了!皇上會給你施加酷刑,用皮鞭抽你,而我將要看熱鬧,還要問你:我親愛的阿寥沙,我心上的人兒,你還記得阿芙羅西妮婭是怎麼愛你的嗎?……你的『銀子』,等那個狗崽子一生下來,我就親手掐死……」

他閉上眼睛,堵上耳朵,不看也不聽。他覺得,一切都坍塌了,他自己也垮了。突然間,他完全明白了,從來還都沒有像現在這麼清楚,沒救了——不管他怎麼掙扎,不管他怎麼辦——他反正是完了。

等皇太子睜開眼睛時,阿芙羅西妮婭已經不在屋裡了。卧室的門關得不嚴,從門縫裡透出一道光亮。他明白了,她在卧室里,於是走過去,往裡面看了看。

她正在急急忙忙地收拾東西,包一個包袱,好像是立即就要離開他。包袱很小:衣服不多,只有兩三件常穿的連衣裙,那是她自己縫製的,還有一個姑娘用的舊匣子,上面的鎖頭壞了,蓋上畫著一隻鳥,在叨葡萄串,畫面的顏色已經剝落——那是她特別值得紀念的,她當年在維亞節姆斯基府上當使女時就已經用這個匣子積累嫁妝了。凡是他贈送的衣服和別的物品,全都整整齊齊地放在一邊,很顯然,她不想拿他的禮物。這比她那番惡毒的話更讓他傷心。

收拾完畢以後,她坐到桌子前,修了修鵝毛筆,寫了起來,寫得很慢,很困難,好像是描花一樣,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寫。他踮著腳,走到她身後,彎下身看去,只見前面幾行是: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

皇太子想要去找教皇,我勸說他別去,可他不聽,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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