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的頓河喲,
我們的親爹河,
你給我洗浴吧。
潮濕的大地喲,
我們的親娘,
你把我掩埋吧。
阿芙羅西妮婭在聖艾爾摩要塞里坐在皇太子房間窗前的桌子旁,一邊唱著,一邊撕下土色男式坎肩的紅塔夫綢里子;她宣布再也不打扮成讓人嘲笑的小丑了。
她穿一件很髒的綢睡衣,紐扣已經脫落,赤腳穿著一雙已經穿舊的綉銀布鞋。她面前放著一個鐵皮箱子——裡面雜亂無章地放著一些五顏六色的碎布頭、帶子、扇子、手套、皇太子的情書、用紙包著的熏香、聖長老給的乳香、聖奧諾雷街著名理髮師弗里森給的馬列沙爾牌香粉、雅典的念珠、巴黎的俏皮膏和唇膏。她一連好幾個小時塗脂抹粉,這根本不需要,因為她面孔的顏色本來就很漂亮。
皇太子坐在桌旁寫信,準備暗中寄往彼得堡,送給高級僧侶們和元老們。
諸位元老大人閣下:
諸位以及百姓對於敝人離開俄國並且下落不明定會疑惑不解。迫使敝人採取此種行動者,並非其他,而實屬無奈:父皇經常無緣無故向吾發怒,更有甚者,去年初——幾乎強制吾衣黑袈裟,眾所周知,敝人無任何過失。然而,大慈大悲之主、安慰苦難眾生之聖母助吾解脫,並予以機會令吾逃離可愛之祖國以自救,若非此種情況,吾絕不離開。如今,吾在某一偉大皇帝庇護下平安與健康而生,直至主保佑吾重返俄國,故懇請諸君切莫把吾遺忘。如有人散布流言,企圖在百姓中間消除對吾之記憶,聲言吾已不在人世云云,懇請諸君切莫相信,並教百姓勿信。上帝保佑,吾將長久活在世上,入棺以前一直衷心祝願諸位大人與祖國安康。
阿列克塞拜上
他從開著的門向大海望去。北風勁吹,蔚藍的大海霧氣沉沉,洶湧咆哮,白浪滔天,被風鼓滿的白帆傾斜著,像是白天鵝。皇太子覺得,這正是俄國民歌所歌頌的蔚藍的大海,正是英明的奧列格當年率領大軍遠征君士坦丁堡時經過的那個大海。
他拿出幾張疊在一起的紙,上面是他親手用德文寫的幼稚的大字。空白處補寫了幾句:「請勿怪罪吾寫得不好,吾不能寫得更好。」這是寫給奧地利愷撒的一封長信,是一篇聲討父親的檄文。他早就動手了,不斷修改,塗了又寫,怎麼也不能完成:頭腦里想好了的,卻不能用語言正確表達出來;思想和語言之間存在著不可逾越的障礙——最主要的思想不能用任何言辭表達出來。
他重新讀了某些段落:「皇上應拯救吾。吾在父皇面前是無辜的;吾根據上帝教誨,經常聽從他,愛他,尊重他。吾深知吾實乃軟弱無能者。然緬希科夫如此培養吾者也:未教吾任何本領,經常使吾疏遠父皇,視吾如奴僕,如豬狗焉。故意讓吾飲酒,由於醉酒和迫害,吾精神萎靡不振。況且,父皇從前對吾甚佳。委吾以治國安邦之重任,一切順利——彼甚滿意。然而,自從吾妃生育子女,而新皇后亦生一子之後,便對吾與吾妃不佳,迫使她如女僕般辛苦操勞,她終於痛苦而亡。皇后勾結緬希科夫煽動父皇反對吾。彼二人兇惡異常,毫無良心,不敬仰上帝。就沙皇個人而言,彼心地善良而公正;然而彼被惡人所包圍,況且彼生性暴躁,發怒時殘暴異常,自認如上帝對人擁有生殺之權。無辜之血流淌者多矣,彼甚至常常親自嚴刑拷打犯人或親手處決。如皇帝陛下將吾交還父皇,即將吾送往死路矣。即使父皇饒恕,繼母和緬希科夫亦將令吾醉死或將吾毒死,否則絕不心安也。強制吾放棄皇位;吾不願進修道院;吾有足夠之智慧,足以勝任管理國家之事。吾以上帝之名義發誓,吾從未想要煽動百姓作亂,儘管這並非難事,因為百姓愛吾,憎恨父皇,由於其皇后不稱其位,其寵臣作惡多端,教會和古老習俗被踐踏,還由於彼實乃暴君,不吝惜金錢和血汗,實屬人民之敵人也……」
「人民之敵人?」皇太子重複一遍,思考片刻,把這句話塗掉:他覺得這說得不對。他深知,父親愛人民,儘管這種愛有時不免比任何敵對都殘酷:吾所愛者,吾亦殺之。少愛一些,反而更好。他也愛兒子。要是不愛,就不會如此折磨他。現在他重讀這封信時,跟任何時候一樣,他朦朧地感到,他在父親面前是正確的,但又不完全正確;「不完全正確」和「完全不正確」之間只有一步之差,他責難自己時,經常都情不自禁地邁出這一步。他們二人各有各的真理,而且這兩種真理永遠互不相容,彼此敵對。必定是其中的一個把另一個消滅。可是,不管是誰取得勝利,有過錯的總是勝利者,而敗北者——則是正確的。
這一切,他只能說給自己聽,而不能說給別人。有誰能理解?有誰能相信?除了上帝,誰能充當兒子和父親之間的裁判者?
他懷著沉重的感情把信放到一邊,暗自希望把它銷毀,注意聽著阿芙羅西妮婭唱歌,她已經把衣服拆完,在鏡子前試貼法國俏皮膏。這輕輕的歌聲是在監獄裡感到寂寞時唱的,而她是不由自主地唱出來的,好像是小鳥在籠子里啼鳴:她唱著,像呼吸一樣,她自己幾乎沒有注意到是在唱歌。一方面忙於貼法國俏皮膏,另一方面唱著故土的哀傷的歌,皇太子覺得這是一種奇特的矛盾:
潮濕的大地喲,
我們的親娘,
你把我掩埋吧。
松林里的夜鶯喲,
為我唱支歌吧。
樹林里的布谷鳥喲,
你是我林中的姊妹,
為我唱支歌吧。
白色的小樺樹喲,
你如年輕的女人,
為我喧響吧。
要塞里的通道上響起沉重的腳步聲、哨兵們的呼喊聲、打開鎖頭和門閂聲。值勤的軍官敲門,報告那不勒斯總督秘書魏因哈特大人駕到,他用俄語把「總督」說成「松督」。
一個胖子低垂著頭,氣喘吁吁地走進屋來,只見他臉色通紅,猶如鮮肉,耷拉著下嘴唇,兩隻豬眼睛淚汪汪的。像許多狡猾的人一樣,他外表很樸實。小伊索說他是個「最肥胖的日耳曼人——最狡猾的騙子」。
魏因哈特帶來一箱陳釀法隆和摩澤爾葡萄酒送給皇太子,為了保守機密,當著外人稱皇太子為伯爵;送給阿芙羅西妮婭一筐水果和鮮花,吻了她的手——他對女性有特殊的好感。
還轉交了來自俄國的信件,並且口頭傳達了來自維也納的委託。
「維也納方面很高興得悉,伯爵大人貴體健康和事事如意。眼下尚須忍耐一個時期。報告大人一個新消息:皇太子失蹤的傳聞已經開始在世上廣為流傳。一些人認為他是由於逃避父親的兇殘而出走;據另一些人的意見,他已被奪去生命:有些人認為他是在途中被兇手殺害的。但任何人都不確切知道他在何處。這是普萊耶爾公使給愷撒的報告的複本,如果伯爵大人有興趣了解彼得堡就此事說了些什麼,可供他閱讀。愷撒陛下親自吩咐:應建議尊敬的皇太子注意保守機密,因為他的父皇返回彼得堡之後,將要進行大規模的明察暗訪。」
他伏在皇太子耳朵上低聲補充道:
「您儘管放心,殿下!我有最可靠的情報:皇上無論如何都不會拋棄您,一旦您的父皇死去,遇到機會,願意動用武力幫助您登上皇位……」
「噢,您說哪兒去了!您說哪兒去了!別說了……」皇太子制止了他,心情沉重,跟剛才收起寫給愷撒的信時一樣,「上帝保佑,不會到那種地步,不會由於我而打仗。我請求的不是這個——只是請求庇護我!而這個則是我不希望的……況且我感激。主會報答愷撒對我的仁慈!」
他讓人從送來的箱子里拿出一瓶摩澤爾葡萄酒,打開為愷撒的健康乾杯。
他到隔壁的房間里去拿幾封所需要的信件,回來時見到魏因哈特正在彬彬有禮地向阿芙羅西妮婭解釋(與其說是用語言,不如說是用手勢),她不該不再穿男裝——男裝很適合她的臉形:
「小愛神阿穆爾也未必能給自己提供這樣的美!」他用法語結束道,他那雙豬眼睛射出一種特別的目光盯著她,使皇太子很厭惡。
阿芙羅西妮婭在魏因哈特走進來時就在那件骯髒的睡衣上面披上一件新的華麗的雙面塔夫綢男式外衣,而在沒經梳理的頭髮上——戴上一頂昂貴的布拉班特花邊帽,抹了香粉,甚至在左側眉毛上面貼上俏皮膏,正如她在羅馬狂歡節廣場上見到的一個從巴黎來的少女那樣。寂寞的表情從她的臉上消失了,她活躍起來,儘管對法語和德語一竅不通,但未經說話,卻已明白了這個日耳曼人關於男裝所比畫的,她狡黠地笑了,裝作臉紅了,用衣袖遮起來,像是個村姑。
「這個豬玀!呸,上帝饒恕吧!這下子可找到人賣弄風情了,」皇太子懊惱地看了他倆一眼,「不管是什麼人,只要是個新來的,她便覺得好。噢,夏娃的女兒,夏娃的女兒!女人和魔鬼半斤八兩……」
魏因哈特走後,他開始讀信。
最重要的是普萊耶爾的報告。
「大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