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一片荒涼 二

他六歲。古老的轎式御輦雖然外表金碧輝煌,但行駛起來卻和普通馬車一樣笨拙和顛簸,只是裡面用天鵝絨裝飾,車窗用雲母鑲嵌,掛著塔夫綢窗帘,他由祖母抱著坐在綿軟的羽絨坐墊上,身邊圍著同樣綿軟的靠墊和姆媽。他的母親阿芙多季婭皇后也在這裡。她頭上扎著鑲有珍珠首飾的繡花頭巾——那張白皙的圓臉總是讓人驚奇,完全像個小姑娘。

他從敞著的車窗往外面觀看為慶祝亞速遠征而舉行的隆重閱兵式。他喜歡軍隊的整齊隊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銅炮、在木板上胡亂塗抹的寓意畫:兩個被縛著的土耳其人,下面是文字解說:

咳!我們丟掉了亞速海,

也就給自己招來了災難。

像藍靛一樣的藍色大海中有一個赤身裸體的人,「被認為是海神涅普圖努斯」,他騎著一頭滿身鱗甲的綠色怪獸,手執三股叉:「我祝賀佔領亞速,並向您臣服。」他感到特別壯觀的是身著羅馬戎裝的德國學者維尼烏斯,他站在高高的凱旋門上,用一個一俄丈半長的話筒朗誦俄語詩。

主易聖容連的一個炮手在隊伍中與普通士兵並排而行,他身穿紅領深綠色長袍,頭戴三角帽。他的身材比所有的人都魁梧高大,因此從遠處就可以看得很清楚。阿寥沙認出了那是父親。可是他那張臉是那麼年輕,差不多還是一張孩子的臉,所以阿寥沙覺得他不是父親,而是兄長,是一個可親的夥伴,跟他一樣是個男孩。在這輛老式馬車裡,坐在羽絨坐墊上和跟羽絨坐墊同樣綿軟的姆媽中間,讓人感到氣悶。真想要自由自在,在陽光下奔向那個手疾眼快、情緒歡暢的捲髮男孩。

父親也認出了兒子。他倆彼此微笑著,阿寥沙高興得心怦怦直跳。沙皇走到馬車前,把車門打開,幾乎是強行把兒子從祖母手裡奪走——姆媽們驚叫起來——父親比母親更溫柔,擁抱他,親吻他,然後把他高高地舉起來,給士兵和百姓們觀看,把他放在自己的肩上,馱著他跟隊伍一道前進。他俯視著人群的海洋,只見萬頭攢動,成千上萬人的歡呼聲,如同歡快的雷聲,先是從近處響起,然後在越來越遠的地方也都跟著響起來:

「沙皇和太子萬歲!萬歲!萬歲!萬萬歲!」

阿寥沙感覺到,所有的人都在看他,也都愛他。他既高興又恐懼。他牢牢地摟住父親的脖子,信任地緊緊依靠著他,父親馱著他也小心翼翼,唯恐把他摔下來。他覺得父親的全部動作——也就是他自己的動作,父親的全部力量——也就是他自己的力量,他和父親是一體的。他想要笑,又想要哭。百姓們的歡呼聲、隆隆的炮聲、響亮的鐘聲、大教堂的金色圓頂、湛藍的天空、自由自在的風和燦爛的陽光,一切都如此熱烈。感到頭暈目眩,喘不過氣來——他在飛翔,直奔天空,奔向太陽。

祖母從車窗里探出頭來。她的臉上布滿皺紋,善良,衰老,阿寥沙感到親切而又可笑。她在揮手,喊叫,祈求,差一點兒要哭起來:

「彼簡卡,彼簡卡,我的爹呀!可別傷著阿寥申卡!」

姆媽們又把他放到綿軟的床鋪上,給他蓋上綉金錦緞貂皮被,哄他睡覺,給他撓腳跟,以便讓他睡得更香甜,把他包得嚴嚴的,裹得緊緊的,免得被風吹著,像是愛護眼珠一樣地保護著皇子。他被當成女嬌娃,永遠被藏在深宮秘闈里。他去教堂時,一路上前簇後擁。把他的衣襟提起,不讓任何人看見皇太子,因為按照老規矩,還沒有「冊封」他為太子:一旦公開宣布,人們就會把他當成「怪物」,紛紛從遙遠的四面八方前來觀看他。

皇宮裡低矮幽靜的卧室里很氣悶。門窗全都釘上氈子,不透一點兒風。地板上也鋪著氈子,「為了保暖和行走舒適」。瓷磚的火爐燒得很熱。爐中的燃料里摻有乳香,燃燒起來,全屋充滿香氣。白天,陽光透過雕花窗上的雲母射進室內,呈現出琥珀般的深黃色。處處都燃著神燈。阿寥沙精神倦怠,但感到寧靜和舒適。他好像永遠都睡意昏昏,而不能醒來。聽著那些單調的談話,他昏昏欲睡。教誨他如何「按照上帝的意旨治家——什物要秘藏,保持清潔,堆放整齊,精心保管,不得污染弄髒,不得讓它發霉腐爛,經常鎖起來,不要被盜,不得弄壞,善有善報,惡有惡懲」;「如何精心保管零星碎物,如何用粗席捕撈池塘里的魚,如何用桶貯存咸蘑菇,如何虔誠地信奉不可分割的聖父聖子和聖靈的三位一體」。這些單調的談話讓他昏昏欲睡。當年曾給他的祖父——「最安靜的」沙皇阿列克塞·米哈伊洛維奇開心解悶的盲藝人在三弦琴悲涼的琴聲伴奏下演唱古代壯士歌謠,聽著這些百歲老人講述神怪故事,他昏昏欲睡。朝聖者,乞食的遊方僧講述朝聖時的見聞,他們講到雅典山像松塔一樣,尖尖的,高聳入雲,聖母站在山頂上,用袈裟把山遮蓋起來;講到柱塔僧謝苗讓自己的軀體腐爛,蛆蟲在潰爛處蠕動;講到諾甫哥羅德人莫伊斯拉夫在船上從遠處看見了人間天國;講到別的一些神的奇蹟和魔鬼的作祟。他聽著這些,也昏昏欲睡。阿寥申卡感到寂寞無聊的時候,根據祖母的命令,打諢逗趣的小丑們、流浪四方的賣藝女郎們、卡爾梅克人、阿拉伯人便在他面前翩翩起舞,相互廝打,在地上滾爬,彼此拽頭髮,擦破皮膚流出血。或者老太太把他抱在懷裡,數著他的手指,挨著個數,從大拇指數到小拇指,同時嘴裡念念有詞:「喜鵲賊煮好一鍋粥,跑出家門外,請來客人一大幫,給這個吃了,給那個吃了,輪到最後的,鍋里空空的——給了他一個腦殼!」祖母胳肢他,他笑起來,往一邊躲。她給他吃油膩的奶製品和煎餅、荸薺、胡桃油炸餅、罌粟籽牛奶烤餅、梨、蜜餞無花果。

「吃吧,阿寥申卡,使勁吃吧,親愛的!」

每當阿寥沙肚子疼的時候,都來一個女巫醫,她用咒語給小孩子治病,用草藥治療胃腸病,把瓦罐放在肚子上,嘴裡念著咒語——有病的人常常因此而感到病痛減輕。如果打個嚏噴或者咳嗽一兩聲,就給喝懸鉤子,用酒浸樟腦搓身或者用錦葵給洗蒸汽浴。

只有在最熱的天氣才帶領他到上紅花園去散步,登上克里姆林山。這裡很像空中花園,是皇宮的延續。這裡的一切都是人工的:溫室花草、小巧的人工湖、籠養的鳥兒。他望著腳下的莫斯科全景,那裡有他從未去過的街道、房頂、塔和鐘樓,遠處的莫斯科河南區,藍色的麻雀山,天空上金黃色的雲彩。他也感到寂寞無聊。他想要離開宮廷,離開這個玩具般的小樹林,到真正的森林裡去,到田野里去,到大江大河去,到天涯海角去;他想要逃跑,想要飛走——他羨慕燕子。感到氣悶,像是在洗蒸汽浴。溫室花草和藥用植物——馬珠草、香薄荷、艾菊、神香草——香氣濃烈。藍藍的雲朵在飄動。突然來了一片陰影,發散著清香氣,掉下雨滴。他把臉和手都讓雨淋著,貪婪地接受著那冰冷的水滴。奶娘姆媽們在尋找他:

「阿寥申卡,阿寥申卡!回家吧,孩子!你會把腳弄濕的!」

可是阿寥沙不聽,藏到樹叢里。發散著薄荷、茴香和泥土味,濕淋淋的草木更綠了,有了光澤,多瓣芍藥的花朵紅似火。夕陽的餘暉切開了烏雲,陽光和雨水融匯成一道金色的帷幕。他的腳和衣裳已經濕了。可是他看到大大的雨滴落到水坑裡,碎成許多小小的金剛石般的顆粒,他欣賞著,不由得跳起,手舞足蹈起來,在嘩嘩的雨聲中唱起一支歡快的歌,這歌聲在水塔的圓頂上縈繞:

雨呀,雨呀,你停下!

我們要去約旦河,

要向上帝祈禱,

要去朝拜基督。

突然間,他頭上的烏雲彷彿是破裂了,出現耀眼的閃電,響起隆隆的雷聲,颳起旋風。他又驚又喜,僵住了,好像是歡慶亞速大捷時坐在父親的肩上時一樣。他想起了那個手疾眼快、情緒歡暢的捲髮男孩,他感覺到,他愛他,就像愛這閃電一樣。他頭暈目眩起來,喘不過氣來。他跪到地上,雙手伸向漆黑的天空,既害怕又希望閃電來得更猛烈,更光輝耀眼。

可是一雙老人顫抖著的手已經把他抱了起來,抱回室內,脫掉衣服,讓他躺到床上,用酒浸樟腦給他搓身,給他喝了椴樹花汁發汗,用被子把他包得嚴嚴的,裹得緊緊的。他又昏昏沉沉地入睡了。他夢見一頭棲息在石頭山裡的怪獸,只見它生著女人臉,蛇喙和能劈開鐵的長尾蜥蜴的爪子,人們用號角聲捕捉它,它受不住這種聲音,耳朵被刺穿而死,血把石頭染藍。他也夢見了天堂里的美人鳥,聽見它唱著天堂的歌,它住在東方,住在伊甸園裡,向正直的人們宣示幸福,這是主所應允他們的。任何一個人活在世上都不能聽見它的歌聲,假如聽見,就會被它所惑,跟隨它而去,一邊聽著歌,一邊死去。阿寥沙覺得他正在跟隨著美人鳥而行,聽著它那甜蜜的歌聲而死,進入永世長眠之鄉。

突然間,彷彿是風暴刮進屋裡來,吹開了門、帷幕、帳子,掀開阿寥沙的被子,給他帶來一股寒氣。他睜開眼睛,看見了爸爸的臉。但是他並沒有害怕,甚至感到驚訝,好像是他知道並且等待他到來。耳朵里還響著美人鳥唱的天堂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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