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阿列克塞皇太子的日記 一 宮廷女官阿倫海姆的日記

1714年5月1日

該死的國家,該死的民族!伏特加、鮮血和骯髒。很難說哪一項更多。好像是骯髒更多一些。丹麥國王說得好:「假如莫斯科的大使再來我這裡,我就為他們建造一個豬圈,因為凡是他們待過的地方,半年之內由於難聞的臭味而無人願意居住。」按照一個法國人的說法:「莫斯科人——是柏拉圖式的人,是沒長羽毛的動物,人的天性具有什麼,他們也都有,但除了清潔和理性。」

這些氣味難聞的野蠻人,受過洗禮的狗熊,他們由兇殘變得可憐,成了歐洲猿猴,但又只承認自己是人,而把其餘的人全都當成畜生。尤其是對待我們德國人,他們天生懷有一種無法戰勝的憎恨。他們認為自己由於我們的接觸而受到玷污。路得教派在他們看來並不比魔鬼好多少。

如果不是對我仁慈的主人和心愛的朋友索菲婭·夏洛塔太子妃殿下的愛、忠誠和義務,我一分鐘也不想留在俄國。可是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拋棄她!

這部日記我將像平時說話那樣來寫,也就是說用德語,部分用法語來寫。但是有些笑話、諺語、歌詞、諭旨、談話的片段則保留俄文原樣,附以譯文。

我的父親——純日耳曼血統,出身於古老的撒克遜騎士家族。母親——波蘭人。她的前夫是波蘭貴族,跟他在俄國生活多年,住在離斯摩棱斯克不遠的地方,精通俄語。我在托爾高市波蘭王后的宮廷受教育,那裡也有許多莫斯科人。我從童年起就聽俄國話。說得不好,我不喜歡這種語言,但能聽得懂。

有時心情非常沉重,為了能讓心裡輕鬆一些,我決定寫日記,效仿古代寓言中的那個饒舌家,他不能把自己的秘密泄露給他人,便向沼澤的蘆葦傾訴。 我不希望這些日記有朝一日能公之於眾;可是它們要是能讓我的偉大導師高特弗里德·萊布尼茨看見,我則非常高興,因為唯有他的意見對於我來說才比世上的一切都珍貴。

當我正在想著他的時候,接到他的來信。他想要到俄國來擔任司法部樞秘顧問官,讓我打聽一下薪俸是多少。我擔心他永遠也不會得到這份薪俸。

我讀他的信既傷心又高興,差一點兒沒有哭起來。我回憶起在薩爾茨達林堡的長廊里和格林豪森的菩提樹林蔭路上的默默的散步和談話,樹葉中間柔和的微風和噴泉潺潺的流水彷彿是永遠唱著我們所喜愛的《高雅的使者》雜誌中的一支歌:

tons,dans,tout est tranquille

Da agreable séjour.

Ah,le charmant azile!

N''y parlons que de jeux,de plaisirs et d''amours.

讓我們唱吧,跳吧,

這愉快的地方多麼安靜。

啊,你這迷人的避難所!

我們只談論歡樂和愛情。

我想起了老師的話:「我也跟您一樣,是個斯拉夫人。我們應該高興在我們的血管里流著斯拉夫人的血液。這個部族必定會有偉大的前途。俄國把歐洲和亞洲連接起來,把東方和西方調和起來。這個國家——像個新的瓦罐,還沒有接受他人的氣味;像是一張白紙,想要寫什麼就可以隨便往上寫;像是一塊處女地,可以開墾和首次耕種。俄國如能避免在我們這裡已經根深蒂固的那些錯誤,以後就能使歐洲文明開化。」我當時幾乎是相信了。他最後熱情地笑著說:「我看來命里註定要當俄國的索倫 ,新世界的立法者。控制一個像沙皇這樣的人的頭腦,促使他為人們造福——這意味著比贏得十次戰鬥更為重要!」

咳,我可憐的偉大幻想家,您要是能了解和看見我在俄國所了解和看到的一切,那就好了!

就拿現在來說吧,當我在寫這篇日記的時候,悲慘的現實卻在提醒我,我不是處在被譽為德國凡爾賽的格林豪森甜美的棲身之地,而是處在莫斯科地獄的深處。

窗外傳來叫喊聲、號叫聲和謾罵聲:這是我們的鄰居娜塔莉婭·阿列克塞耶芙娜公主家的僕人和我們的人在打架。俄國人毆打德國人。咳,我親眼看見了亞洲與歐洲、東方和西方的聯合!

我們的秘書跑來了,一副可憐的樣子,渾身發抖,衣服被撕破,滿臉血跡。太子妃看見他,差點兒沒有昏過去。打發人去找皇太子。可是他正在病中,生的是他常有的病——喝醉了。

5月2日

我們住在太子東宮裡,但這只不過是一棟用泥抹的二層小樓,用瓦篷蓋,坐落在涅瓦河岸上。住房十分擁擠,殿下的全體侍從和僕役差不多都安置在鄰近的三棟房子里,那是元老院給租賃的。其中的一棟——門窗和爐子全然沒有,也沒有任何傢具。太子妃殿下不得不自己出錢裝修並建造了馬廄。

房主是個姓吉傑昂諾夫的人,在娜塔莉婭公主那裡任職,昨天回來,下令驅逐我們的人,把東西都扔到院子里。然後把太子妃殿下的馬匹從馬廄里牽出,把自己的馬牽進去。太子妃下令拆除馬廄,在別處另建。可是當御馬司領來工人時,吉傑昂諾夫也派自己的人到那兒去,他們痛打了我們的人,並把他們趕了出來。御馬司聲稱要告到皇上那裡去,吉傑昂諾夫笑著回答說:「悉聽尊便,我會先於你們去告狀!」

最糟糕的是,他揚言,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根據公主的命令。這位公主是個老處女,是世上最兇狠的人。當面討好,背地裡每次提起太子妃殿下的名字,都吐口唾沫,說:「呸,這種德國女人!了不起的大人物!她把自己想像成什麼人?她得夾起自己的尾巴來!」

就這樣,我們的可憐馬夫們就住在露天地了。在整座城市裡,就是花上一千金盧布也無法給他們找到住處:此處黑暗透頂了。當把這一切報告給沙皇時,他卻回答說,等一年以後就有足夠的房子了,可是到那時,起碼是我們的人已不再需要,因為他們中間大部分都要到另一個世界去了。

要是歐洲知道了我們生活的貧困,誰都不會相信。太子妃的生活費很微薄,而且還不按時發放,經常不夠花。況且此地物價昂貴得嚇人。在德國花一文錢的東西,在這裡要四文。我們對所有的商人都欠了債,他們很快就不再信任我們。不要說我們的僕人,就是我們自己也缺少蠟燭、燒柴和食品儲備。別想從沙皇那裡得到什麼,因為他總是沒有空閑。而皇太子又總是喝得酩酊大醉。

「世上充滿了痛苦,」太子妃殿下今天對我說,「從童年起,也就是從六歲開始,我就不知道何為高興,而且不懷疑命運為我的未來準備了更大的不幸……」

她望著遠方,彷彿是已經看到這種未來,重複說:「我逃脫不掉災難!」她的表情絕望而又平靜,我找不到話來安慰她,只是默默地吻她的手。

炮聲響起了,我們得抓緊時間準備去涅瓦河參加娛樂活動——水上大型聯歡。

這裡立下一種規矩,聽見鳴炮,在城市各個邊遠地區看見升旗,所有的平底船、快帆艇、巡航艇和獨桅船皆應在要塞附近集合。不到則罰款。

我們立即乘坐自己的獨桅船出發,船上有十名槳手,和其他的船隻一起在涅瓦河上航行了很長時間,時而前進,時而後退,始終跟在海軍上將的後面,不能落在他的後邊,也不能超過他,否則也要被罰款——這裡處處都罰款。

小號和圓號奏著樂曲。號聲在棱堡響起了迴音。

即使是沒有這個,我們也還感到悲戚。淺藍色的冰冷的河水,平滑的河岸,像冰一樣的淺藍色的透明天空,彼得保羅教堂金色尖塔的閃光,大理石基座的塗著黃色的木製教堂,自鳴鐘凄涼的打點聲——這一切更加重了這種悲戚感,除了這座城市,我在任何地方從來還沒有體驗過這種悲戚。

然而,這座城市的外觀是相當美麗的。沿著下河濱街,河邊釘著一排排塗了黑色焦油的木樁,另一側則是建築設計獨出心裁的粉紅色的磚房,與荷蘭的新教教堂很相像,尖尖的高塔,高高的房蓋上的天窗,有柵欄的巨大門廊。你會以為這是一座真正的城市。可是就在鄰近——卻是一幢幢用草皮和樹皮篷蓋的簡陋茅屋;再往前——就是爛泥塘和森林,那裡還是鹿和狼出沒的地方。海邊上——是跟荷蘭一樣的風車磨坊。一切都明亮耀眼而又荒涼凄切。好像是畫出來的,勞動者故意做出來的。彷彿是你睡覺時在夢中見到的一個前所未有過的城市。

沙皇帶著全家乘坐一條專用的獨桅船,他站在舵旁,親自掌舵。皇后和公主們都穿著帆布短衣和紅裙子,頭戴漆布寬沿圓帽——一身「荷蘭式」打扮——地地道道的薩爾丹女水手。「我要訓練我的家庭適應水上生活,」沙皇說,「誰想要和我一起生活,他就得時常到海上去。」

他差不多經常帶他們去航行,尤其是天氣好的時候,把他們鎖在船艙里,專門迎著風浪航行,直到把他們顛簸個好歹的,salvo honore(保持體面),不嘔吐——只有如此,他才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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