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瓦河岸上,悲苦眾生教堂附近,緊挨著阿列克塞皇太子府邸,坐落著皇后瑪爾法·馬特維耶芙娜的府邸,她是彼得同父異母哥哥、前沙皇費奧多爾·阿列克塞耶維奇的寡妻。費奧多爾駕崩時,彼得只有十歲。十八歲的皇后和他一起僅僅過了四個星期的夫妻生活。丈夫死後,她悲痛欲絕,三十三年來一直過著幽禁的生活。閉門不出,不和任何人交往。外界認為她早已謝世。她從自己家的窗中恍惚見到的彼得堡——抹泥的建築物、按照荷蘭和普魯士風格建造的尖頂教堂、往來航行著快速帆艇的涅瓦河、水渠——這一切,她覺得是一場可怕的和荒誕的夢。她想像自己是住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宮裡,住在綉樓里,往窗外一看就能見到鐘王「大伊萬」。可是她從來也沒有往外看過,因為害怕白天的陽光。她的木屋裡永遠都是黑暗的,垂掛著窗帘。她在燭光下過日子。永遠垂落的簾幕為人們的眼目遮蓋住了最後一位莫斯科皇后。「上面」保持著沙皇莊嚴和奢華的規矩。僕役「沒有理由」不得越過門廳。時間在這裡停滯了,一切都永遠不動——猶如處在「最安靜的」沙皇阿列克塞·米哈伊洛維奇那個時代。在她那有病的頭腦里編織了一個愚蠢的神話,似乎她的丈夫費奧多爾·阿列克塞耶維奇還活著,住在耶路撒冷,在主的棺槨旁,為俄國祈禱;反基督率領由無數波蘭人和德國人組成的軍隊進攻俄國;俄國已經沒有沙皇,現在的沙皇不是真的;他是冒牌皇帝,是變形人,是格里沙·奧特列庇耶夫,逃亡的鑄炮工匠,庫庫耶夫斯克村的德國人;但現在主沒有完全怪罪正教徒;費奧多爾才是全俄國唯一的沙皇,賢明的君主,是明亮的太陽,時間一到,他就會率領威嚴的大軍,耀武揚威地返回自己的國家,那些異教徒的軍隊就會望風而逃,在他面前就像黑夜在太陽面前一樣,於是他和自己的皇后一起坐上祖父傳下來的寶座,在自己的國家裡恢複法統和真理;全體人民擁到他面前,向他鞠躬致敬;反基督及其德國人將被推翻。世界很快就到末日了,基督將第二次降臨。這一切都已臨近,就在門口。
夏園裡舉行慶祝維納斯的活動過後兩個星期,瑪麗婭公主邀請皇太子阿列克塞到瑪爾法皇后的府邸來。他們在這裡已經不止一次進行過秘密會見。姑媽向他傳達了他母親的消息,並且轉交了她的信件,他的母親阿芙多季婭·費奧多羅芙娜是彼得的前妻,被廢黜的皇后,被他強制剃度為尼,法名葉蓮娜,現幽禁在蘇茲達爾-波克羅夫斯克女修道院里。
阿列克塞走進瑪爾法皇后的府邸,在黑暗的木製通道、門廳和貯藏室里,在樓梯上走了很長時間。處處都散發著焦油、破舊衣物和家什的氣味,這些東西好像是長期覆蓋著灰塵並已腐爛多年。處處是小凈室、僕役室、密室、耳房、倉房。那裡面住著上了年紀的大貴族夫人和女兒、僕婦、奶媽、管家、洗衣工、毛皮女工、御前侍臣、瘋修士、乞丐、女流浪者、皇上的祈禱者、男女傻子、孤女、百歲女說書人——她們在三弦琴的伴奏下演唱勇士歌謠。一個年老體衰的奴僕身穿褪色的毛紡長袍,蓬亂的白髮像是頭上長滿苔蘚,抓住皇太子的衣襟,吻他的手和肩。瞎子、啞巴、瘸子都因年老而鬚髮皆白,追隨著他,在黑暗的過道里貼著牆亂擠亂爬,好像潮濕牆縫裡的潮蟲。迎面遇到的傻子沙梅拉,永遠嘻嘻地笑著,跟女傻子曼卡相互揪打。孫杜莉娜·瓦赫拉梅耶芙娜在女大貴族中年紀最大,是皇后所寵愛的,也跟她一樣是個瘋子,身體肥胖,全身脂肪,像肉凍似的不停地顫動,她一頭跪倒在皇太子面前,哼哼唧唧地叫起來,彷彿為死人哭訴一樣,向他哭訴著。皇太子感到驚懼,不由得想起了父親的話:「瑪爾法皇后的宮殿由於她的虔誠而成了殘疾人、痴呆者、偽君子和騙子們的客棧。」
他走進一間空氣新鮮和明亮一些的房間,輕鬆地喘了口氣,他的姑媽,瑪麗婭·阿列克塞耶芙娜正在那裡等著他。窗戶朝著寬闊的涅瓦河,只見河上陽光燦爛,艦船來來往往,只有屋角神龕前的神燈發出微弱的光亮。沿牆擺著長凳。坐在桌子旁的姑媽站了起來,溫柔地擁抱了皇太子。瑪麗婭·阿列克塞耶芙娜穿著老式衣裝,頭戴軟帽,身穿喪服,即深色小花的毛背心。她的臉不漂亮,蒼白而浮腫,像是年老的女尼一樣。薄薄的嘴唇露出兇相,聰明的目光銳利而又咄咄逼人,果敢堅毅和威風凜凜的神色使人想到索菲婭公主——「米洛斯拉夫斯基家族兇殘的種子」。她跟索菲婭一樣,憎恨弟弟及其一切事業,「心裡燃燒著古代」。彼得寬恕了她。可是卻把她叫作烏鴉,因為她總是向他呱呱亂叫。
公主把母親從蘇茲達爾捎來的信交給了阿列克塞。不久前他曾給母親寫了一封乾巴巴的簡訊:「母親大人,安康!望祈禱時勿忘汝子。」這封信就是對那封便箋的回覆。阿列克塞開始辨認這封筆體幼稚難看、文理不通的信,他的心怦怦地跳起來。
「阿列克塞·彼得羅維奇皇太子,安康!吾在痛苦中苟延殘喘,汝把吾遺棄,置吾於痛苦中而不顧,忘卻吾為生汝養汝之艱辛。汝甚快把吾遺忘。時至今日,吾暗中所為皆為汝也。如若不為汝,已不在世上歷盡災難,受此貧困之煎熬矣。吾生計艱難,痛苦萬分!悔於生到世上。不知為何受苦。吾未嘗忘記,時時祈求聖母佑汝平安。寄上一聖像,此乃來自喀山聖母教堂之聖物,該教堂根據聖母顯靈而建。為汝之健康,吾曾將此聖像懸掛室內,夜間繫於吾肩上。吾於五月二十三日做一夢。聖潔之天女皇向其子,上帝吾主祈求將吾之愁苦換為歡樂。吾聞彼言:『汝應器重吾之像,將其送往吾廟,吾給汝以榮耀,佑汝子安康。』親愛之阿寥申卡,望回函,縱然一行文字,足以止吾哭泣和淚痕滿面,吾得以解脫悲苦。憐惜汝母與女奴,望回函!向汝鞠躬。」
等阿列克塞把信讀完,瑪麗婭公主交給他幾件來自修道院的禮物——聖像、修女葉蓮娜親手繡的手帕,還有兩隻「飲酒用的」椴木杯子。這些可憐的禮品比信更使皇太子感動。
「你把她忘了,」瑪麗婭公主說,直盯著他的眼睛,「不給她寫信,什麼東西也不給她帶。」
「我害怕。」皇太子說。
「怕什麼?」她激烈地反駁說,兩眼的目光好像是把他刺痛,「你就是吃點兒苦頭又能怎樣?算得了什麼!是為了母親,而不是為了別人……」
他沉默不語。於是她伏在他耳朵上小聲講道,她聽來自蘇茲達爾修道院的癲僧米哈伊爾·鮑索伊說:那裡的人都興高采烈,不斷做夢,看見徵兆,聽到預言,聽到神的聲音;諾甫哥羅德的約伯大主教說:「你在彼得堡情況會很不妙;只有上帝能解救你;你將看到會發生什麼事。」在雅羅斯拉夫城外隱居的維薩里昂長老聽到神的啟示,說很快就要發生變革:「皇上將死,彼得堡將毀滅。」聖德米特里王子向羅斯托夫斯基主教多西菲見到顯靈,預言說,將有騷亂,並且很快就會發生。
「很快!很快!」公主結束道,「許多人呼叫:主將報復,定將發生,事情就會到頭!」
阿列克塞知道,一旦發生,就意味著父親死亡。
「記住我的話!」瑪麗婭預言道,「彼得堡不會長期是我們的。它將蕩然無存!」
她看了看窗外的涅瓦河和散落在綠色沼澤中間的白色房子,幸災樂禍地重複說:
「蕩然無存,蕩然無存!陷進爛泥里見鬼去!是毒蘑,一長出來就讓它爛掉。異教徒,沒有他的立足之地!」
這隻老烏鴉呱呱地叫起來。
「無稽之談,」阿列克塞絕望地揮了揮手,「我們聽的預言還少嗎?全都是胡謅八扯!」
她本來想要反駁他,可是突然又用那銳利的和咄咄逼人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太子,你的臉色怎麼如此難看?不舒服嗎?喝酒了?」
「是喝酒了。他們強給灌的。前天船舶下水時像個死人似的給抬出來。我寧願到苦役地去,或者生寒熱病,也比在那裡好!」
「你該吃點兒葯,裝出生病的樣子,不參加下水儀式,你也知道你父親的習慣。」
阿列克塞沉默片刻,然後深深地嘆口氣。
「咳,瑪麗尤什卡,瑪麗尤什卡,我痛苦呀!……我已經稍許了解自己。要是沒有神力相助,人未必一心想……我倒是很高興躲到什麼地方去……躲開一切!」
「你到什麼地方能躲開你父親!他的手很長。到什麼地方都找得到。」
「我很後悔,」阿列克塞繼續說,「當初沒有像基金勸說的那樣做,本來應該到法國去,或者投奔愷撒去。在那裡我會過得比在這裡好,只要是上帝允許。許多我們的人逃跑了,才獲救了。可是我卻沒有辦法走開。我不知道我會如何,姑媽,我親愛的!……我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只盼望能給我自由,誰也別碰我。或者放我去修道院。我放棄繼承皇位,遠離一切,安安靜靜地生活,到自己的鄉下去,在那裡結束殘生!」
「夠了,夠了,彼得羅維奇!皇上是個凡人,不會長生不死:只要是上帝的意旨——他就得死。人們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