臂戴紅衛兵袖標的我和對我心懷萬分嫉妒的王文琪同路從學校往家走時,他用大有弦外之音的話問我:「哎,你在台上的表演挺出色呀,什麼時候學會的?」
什麼時候學會的?
無師自通!
我皺起眉回答:「別用表演這個詞好不好?是表現,一個人的表現不是學的。」
「就算是表現吧!自我表現!不是學的,那麼天生的了?」
我愈發覺得不順耳,鄭重地說:「一個人的表現要同這個人一貫的階級立場和思想感情聯繫起來判斷。」
他從鼻孔嗤出一聲,嘲笑道:「真的假的?」
我反唇相譏:「那麼你沒完沒了地喊『毛主席萬歲』,又是真的假的?」他頓時一本正經起來:「別亂猜疑啊!能是假的嗎?」
我也一本正經地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他便不再說什麼了。
我們默默走了一會兒,他長嘆一口氣。
我瞧著他那種失落的樣子彆扭,不明白他為什麼沒能第一批加入紅衛兵竟至於到了唉聲嘆氣的程度,一針見血地問:「你是不是因為我今天戴上紅衛兵袖標,你沒戴上,有點嫉妒呀?!」
他回答:「嫉妒極了!」
我萬萬料不到他如此坦率,一時又覺無話。
他卻說:「你不知道啊!我們院裡的幾個中學生,都當上了紅衛兵,唯獨我不是。你沒見到他們在我面前那種耀武揚威、趾高氣揚的派頭呢!好像我們家有什麼嚴重的歷史問題似的!我爺爺不就是解放前做過小買賣嗎?我真怕他們往後會欺負我們家的人啊……」他說著又唉聲嘆氣,憂心忡忡。
我說:「你是『紅外圍』!他們不敢欺負你!」
他說:「我告訴過他們呀,他們哪裡相信呢?」
我們走到該分手的路口,他站住,低著頭,悱然無語,那樣子有點不願就這麼跟我分手。
我說:「你何必耿耿於懷呢?『紅外圍』是紅衛兵的預備隊,等於預備黨員的性質,你當成對自己的考驗期長一點就得了唄!」
他說:「今天你把袖標借我戴吧!」
我說:「那怎麼行啊!那我犯政治錯誤,你也犯政治錯誤啊!」其實,今天我也很希望戴紅衛兵袖標走進我們大院時受到格外注意。
他說:「沒事兒!我戴著,你先跟我到我家去。我戴著進了家門再還你,並不影響你以一個紅衛兵的身份回家嘛!」
他真夠狡猾,一眼就看穿了我心裡在怎麼想。
我猶豫一陣,不忍回絕,說「照辦」。
正是中午時分,他們那個院裡靜悄悄的,沒見個人影,想必都在吃午飯。
「要是晚上多好,全院的人都會在院裡乘涼,」王文琪小聲對我說。達不到目的,他有些掃興。
我說:「讓你媽高興高興也好嘛!」
他突然喊起來:「院裡怎麼有股焦味啊!誰家燒什麼爛布破衣服了啊!」
他這一喊,各家各戶的人全出屋了。
「我怎麼沒聞到?」
「我也沒聞到啊!」
「哎呀,我家的被垛靠著火牆!」一個女人又慌慌張張地跑入家中,隔會兒跑了出來,宣告:「我家平安無事!我還以為是我家被子著了呢!」
人們紛紛嗅鼻子,四面聞,都說沒聞到什麼可疑的煙味。
我知王文琪在耍詭計,欲笑不敢笑。
王文琪又裝模作樣地抽了幾下鼻子,說:「怪了,我一走進咱們院的時候,明明是聞到一股燒布的煙味嘛!」
一個老太太說:「防火是件大事,注意點好,注意點好啊!」
而另外一些人的目光,已經投射到他戴的紅衛兵袖標上了。
他大言不慚地說:「我們紅衛兵,不但要做文化大革命的闖將,也要做防火防盜的模範嘛!」
人們紛紛點頭,表示擁護他的話。
我在一旁察言觀色,發現人們果然對他刮目相視。真是想不到,紅衛兵袖標如此受人青睞。
他母親從他家出來了。老太太一眼就看到了兒子今天是臂戴袖標的,高興得合不攏嘴,接連說:「我兒子也是紅衛兵啦!我兒子也是紅衛兵啦!……」
此前全院的初中或高中學生們都是紅衛兵了,惟獨她的兒子不是,她曾承受著多大的心理壓力啊!
王文琪卻說:「媽,我是『紅五類』,我不是紅衛兵,那不成政治笑話了嗎?我早就是,只不過今天我們才發袖標罷了!」說著,對我使個眼色,我附和道:「對,對!」便跟著往他家走。
「這下更好了,咱們全院的孩子都是紅衛兵了!一片紅了!」
「是啊是啊,剛才我還在尋思,你們家文琪怎麼不是紅衛兵呢?」
「文琪他媽,你心裡也該踏實了吧?」
人們對他的母親,七嘴八舌地說。
「我心裡可壓根兒就沒不踏實過!我們家歷史清白著呢,我心裡有數,不踏實個什麼!」
他的母親這麼說。
我和他剛進屋,他的母親也跟進了屋。
老太太當然發現我沒戴袖標了,用試探的語氣問我:「曉聲啊,你這批沒人上?」
我說:「大娘,我申請書交晚了幾天,只能等下批了!」
老太太又問:「你爸爸……在四川沒事吧?」
她問得無心,卻恰恰問在了我的心病上。我搪塞道:「沒事兒!來信說身體好極了!」
「沒事兒就大喜呀!文琪,你已經是紅衛兵了,下批再發展的時候,得替曉聲多說幾句好話呀!早入一天,當父母的也早安了一顆心啊!」老太太很仁義地囑咐。
王文琪更是用一種甘為朋友兩肋插刀的口吻說:「那當然啦!那當然啦!」
老太太因為被騙而高興,非留我吃午飯不可。
王文琪因為成功地騙了自己的母親和眾鄰居而高興,也非留我吃午飯不可。
母子倆的盛情難卻,我只得留下吃。
吃罷午飯,王文琪一直把我送到路口,從兜裡掏出袖標,還給我,感激地說:「在我家真委屈你了,夠意思!」
我說:「這點小忙還能不幫嗎?」
他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說:「我絕不會幫了你的忙又出賣你。」
他說:「咱倆是最好的朋友,今後什麼事兒我也不對你隱瞞。告訴你真情吧,我父親還當過一年多國民黨兵呢!後來開小差啦。這是有一天晚上我父親悄悄告訴我母親時我偷聽到的。不一定哪天我就可能成為『黑七類』,那時你還把我當朋友嗎?」
我萬萬想不到我的入團介紹人的父親會有如此嚴重的歷史問題。萬萬想不到他對我會如此信任,將這麼可怕的家庭秘密洩露給我!
我一時呆愣住了。
把自己的紅衛兵袖標提供給一個其父曾當過國民黨兵的地地道道的「狗崽子」戴,為其冒充紅衛兵創造條件——這性質太嚴重了啊!
我內心裡暗暗感到害怕,覺得他把我捲到危險事件之中了。
我在那一瞬間的心理活動,顯然又被他窺破了。
「如果你怕以後受我牽連,從明天起,我主動疏遠你就是了!這年頭,有誰不替自己著想啊!我完全可以理解。」他低聲說,凝視著我的眼睛。
王文琪啊王文琪,你為什麼長了一雙能看到人內心裡去的眼睛呢?
這革命的年頭啊,為什麼人人都變得無比革命又無比自私呢?
他的話使我內心裡感到非常淒楚。他的眼睛使我不忍也沒有勇氣對視。
我當時的表情,可能告訴了他比我的內心活動更多更複雜更自私的閃念。
他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
他走出十幾步,我才從種種自私之中掙扎出來。喊了他一聲,追上他,信誓旦旦地對他說:「文琪,你永遠都是我的朋友。」
他苦笑了一下。
「真的!」我內心湧起一股友情的熱血,說:「我也有件同樣嚴重的事告訴你!」
我想告訴他,我的父親在四川被「揪出來」了!似乎只有告訴了他這一點,才覺得能和他對我的信賴相對等。
「我父親曾參加過……」最後幾個字,在我舌尖打了一個滾,又嚥下去了。就像一條魚剛浮出水面又潛入水底一樣。
他平靜地望著我,期待我說出「同樣嚴重的事」。
「我父親曾參加過——地下黨——」
我說出的竟是這樣一句話!
一個彌天大謊!
我的臉發燒得像要著火!
「你告訴我的這件事怎麼能說是與我告訴你的那件事同樣嚴重呢?」他幾乎是惡狠狠地說,瞇起眼睛,用懷疑的對我喪失了信賴的目光望著我。
他那種目光使我感到被他扇了一記耳光似的。
我胡謅八扯,進行徒勞無益的抵禦:「你別那樣瞧著我嘛!我告訴你的可是件絕密的事呀!我父親是直接受公安部領導的,至今因工作性質需要,不能公開黨員身份!我不但是百分之百的『紅五類』,還應該算是特級『紅五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