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玖·小雪朕給皇后上藥 二

可是沒有辦法,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皇帝說:「姝蘭如今也有二十了吧,怎麼這會子還沒許人家?」

太皇太后說沒法子,「一切都是繼福晉做主,早前說自己身子不好,要留下姑娘伺候她,一耽擱年紀就大了。那滿整天吃酒,腦子時而清醒時而糊塗,福晉說什麼就是什麼。這樣人家,雖吃著朝廷俸祿,到底沒人敢上門提親,也是怕那位營房福晉太厲害,將來有個什麼不稱意兒,撒潑打滾,不顧體面。」

嚶鳴聽著有些傷嗟,「好好的姑娘,就這麼給耽誤了,這還是和宮裡沾著親的呢。」

太皇太后也無奈得很,「一人一個命罷了。可惜她母親沒了,姑爸也早逝,千金萬金的小姐由得人這麼作踐。」

恭妃突兀地蹦出來一句:「按說她到了年紀該選秀的,那時候進了宮倒好了。」

嚶鳴心裡卻算得一清二楚,六年前她應當十四歲,正是選秀的年紀。她母親當年歿了,守孝三年,這麼下來恰好錯過了選秀。

春貴妃是輕輕的語調,怯生生道:「要是按著輩兒來算,這姑娘還是萬歲爺的表妹呢。」

康嬪是個直性子,冒冒失失道:「這麼著,越性兒接進宮來,也算把人從火坑裡救出來了。」

此話一出,立刻引得所有嬪妃側目,大家都饒有興趣地看著皇后娘娘,看她究竟怎麼打算。

這就是當皇后的難處,高居後位應當氣量寬宏,可是有的事上可以寬宏,有的事上卻不能。她才大婚的,斷沒個男人還沒捂熱,轉頭就接個表妹進來的道理。大伙兒都看著她,她不動聲色,轉過頭虔誠地望著太皇太后,「皇祖母,您覺得這個法子可行嗎?」

這麼一來難題就扔給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是個條理清晰的老太太,她哪兒能在帝後大婚的第二天給皇后添堵呢,便道:「她家裡有父兄,輪不著別人來操心。宮裡規矩嚴,外頭姑娘進來只怕也難以適應,還是別因一時好心,叫人家為難了。」

連太皇太后都這麼說了,可見起鬨架秧子都是白搭。大家笑得有些失望,別人純粹是湊趣兒,唯有康嬪在說完這話後意識到了危險,戰戰兢兢覷了覷皇后。果然,皇后笑吟吟看向她,不知道的人也許覺得皇后溫和可親,但皇后大殺四方的名兒早前就傳遍了東西六宮。康嬪感覺到了危險,臉上汗毛直豎起來,後悔自己剛才說話沒過腦子。這下子皇后是盯上她了,往後會遇見怎樣的刁難,真是連想都不敢想。

那廂的皇帝呢,完全不摻合女人的話題。她們小刀嗖嗖的時候,他正忙於考慮怎麼將薛家殘餘的勢力連根拔除。大致上來說,朝政雖然冗雜,都在他可控且擅長的範圍內,他可以很圓融地將一切處理妥當。不像後宮那些女人們,她們只要一叫萬歲爺,就讓他頭皮發麻。他實在不懂得怎麼和她們相處,二五眼一個已經讓他用盡了心思,再也沒有多餘的氣力,去顧及別人了。

相信憑她的手段足夠應付,所以他連她們的談話內容都懶於去聽。慈寧宮的宴席散後,只管等她從宮門上出來。西北風刮過,風裡有了刺骨的寒意,嚶鳴籠著斗篷,雪白的狐毛出鋒斜切過兩腮,一雙眼睛顯得尤其大。

皇帝低頭看她,「走回去成么?還是傳肩輿來?」

嚶鳴說不必,「才剛喝了兩口果子酒,這會兒身上熱烘烘的,涼風裡頭髮散發散很舒坦,就這麼走回去吧。」

皇帝是個一門心思的人,心裡記掛什麼,一時一刻也不忘,便問她身上好些了么,「才剛朕見你坐在那裡不時挪動一下,是不是還疼呢?」

她臉頰紅紅的,往後瞧了眼,見後頭沒有妃嬪,便拱肩塌腰長出一口氣,嘟囔著抱怨:「還不是怪你,你這呆霸王,只圖自己高興。」

要是換了以前,那句呆霸王足夠他跟她較勁兒的了,可如今不能夠,他的小皇后,為了往後吉利硬著頭皮和他圓了房,眼下損兵折將步履蹣跚,他哪裡還能和她計較!

「朕沒有隻圖自己高興,朕希望你也高興,只是……」他皺了皺眉,那秀致的臉稱著瀟瀟的天,眉宇間的哀愁難以遮掩,「就算肉里扎進一根刺,都要叫你疼上半天,朕這個……比刺粗壯千萬倍,你疼一下也是應該的。」

這個人,又在說葷話了。嚶鳴把領口往上拽了拽,站住腳說:「橫豎您那根刺叫我走不了啦,您說怎麼辦吧。」

他沒說話,轉過身半蹲下來,看那意思,是要背她。

同樣的慈寧宮夾道里,上回她挑燈送他回養心殿,他還犯矯情說腳疼,想讓她背他來著。瞧瞧現在,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了吧。

她老實不客氣,拍了拍他的背,「再矮些兒。」

那萬乘之尊果真聽話地放低了身子,她張開胸懷趴到他背上,摟著他的脖子說:「唉,大失體統。要是叫人看見,那多不好!」

她伏在他背上,輕盈的分量,有臨水照花般的柔情。曾經他也是不苟言笑的帝王,不管是在臣工面前還是妃嬪們面前,他是高高在上的主子,人間的七情六慾在他身上都不明顯。他忙碌於如山的政務,女人對他來說只是點綴,滿足他傳宗接代的需要,他幾時像這樣給人當過碎催?可現在他心甘情願,他有滿懷的柔情說不出來,只要她需要,他就盡他所能愛護她,不讓她餓著,不讓她受累。

他偏過頭,她清香的粉腮依偎著他的臉,嗡噥的說話聲莫名有種嬌憨的味道。萬歲爺到底還是萬歲爺,出的主意一勞永逸,「誰敢說出去,朕就殺人滅口,你只管放心。」

背上的人噎了半天,最後嗤地一聲笑起來,「您怎麼總能把天兒聊死呢,姑娘不是這麼哄的,您應該說瞧見就瞧見,朕就愛背著朕的皇后,讓她們眼熱去吧!這麼一來是不是中聽多了?」

皇帝細品了品,好像是這麼個理兒。

嚶鳴並不著急,嘴甜有嘴甜的討巧,嘴笨也有嘴笨的好處,至少不會花言巧語到處勾搭姑娘。調理人得慢慢兒來,生性剛直不可能一夕之間柔軟得水一樣,尤其呆霸王這樣的人,就算把他煉化了,也是一鍋鐵水。

「您瞧見剛才那些小主兒了么?」她枕在他肩上輕聲說,「咱們才大婚第二天呢,她們就想攛掇老佛爺往宮裡接人,我心裡不高興了。」

她一遞一聲語調綿軟,那種溫柔是可以感染人的。皇帝說:「你不是有鐵腕么,整治一番就老實了。不過朕還是覺得有點對不起你,後宮那麼多人,你進來只怕過不得幾天清閑日子,總有這樣那樣的不自在。」

這就是嫁給一個小老婆遍地的男人的悲哀,怪道她母親不稱意兒。可是有什麼辦法,無論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都是要嫁的,喜歡上,總比一輩子怨恨強。

她嘆了口氣,「我知道,誰讓我是當皇后的命。」

他有些緊張了,「朕要同你先約好,往後不管和誰置氣,都不能把怒氣轉嫁到朕身上,朕不想受牽連。」

瞧瞧這片葉不沾身的樣子,於她來說自然是好的,於那些後宮嬪妃,其實可說是薄情了。

她笑著問:「您那麼怕我遷怒您?」

他望著遠處的雲,雖不情願也還是得承認,「朕害怕你會生氣,你這人主意那麼大,萬一就此放棄朕了,朕怎麼才能讓你回心轉意?」

嚶鳴怔了怔,其實在他心裡,她從來是個為求自保可以隨時抽身的人。他那麼驕傲,話卻說得那麼無奈,倒叫她心疼起來。

「我最講道理,只要您不惹我生氣,我就不會把別人那兒受的窩囊氣往您身上撒。」

說實話皇帝並不十分相信女人的保證,但也沒有其他辦法,只能姑且聽之。

他背著她,慢慢向前走,皇后鈿子上的珠翠簌簌輕搖,她伏在他耳邊說:「咱們要是能一直這麼走下去,那該多好。」

皇帝考慮得比較周全,「朕還有政事要處理,一直走下去大英會毀在朕手裡的。」

嚶鳴獃滯地把視線調到了半空中,果然和這樣不解風情的人交流純粹是雞同鴨講。這人分明長了一張很有前途的臉,結果動真格的時候竟如此冥頑不靈,實在叫人頭疼。

不過皇帝倒也不再那麼一根筋了,他說完後又思量了下,發現這可能是皇后的小情趣,於是忙補充了一句:「等朕閑暇的時候,可以背著你在紫禁城裡轉轉,這樣好不好?」

嚶鳴重又歡喜起來,走不到天涯海角,走到十八槐那裡也可以。對於一位養尊處優的帝王來說,負重走上一里地,已經是天大的面子了。

皇帝也喜歡這種相依為命式的親昵,他就那麼背著她,穿過乾清宮,穿過了交泰殿。原本嚶鳴預備出了隆宗門就下地,可他沒有要放開她的打算。宮門上那麼多侍衛和太監,見帝後這樣出現都大吃了一驚,不過那份驚訝只是短暫停留了一瞬,皇帝旁若無人傲然走過,侍衛們低垂下頭,誰也沒敢再多看一眼。

皇后朝裙上的百褶在風裡輕飄飄地開闔,嚶鳴勾著腳尖,有點兒像小時候趴在大哥哥背上出去趕廟會的感覺。坤寧宮規制很高,丹陛需一步步走上去,她怕他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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