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玖·小雪朕給皇后上藥 一

嚶鳴張著嘴,半天才回過神來,「您是欺負我沒念過書嗎?文二是人名嗎?您叫宇文意,您兒子叫宇文二?這不是父子,是排兄弟呢吧?」

皇帝覺得這人可能真是讀書不多,他給她擺事實講道理,「朕這是顧念你啊!你想想,朕的享邑是孝慈皇后的郭姓拆分開的。咱們的兒子叫文二,合起來不正是你的齊姓嘛。要說不好聽,還不是怪你姓得不好,你要是姓得有學問些,也不至於害得孩子叫這個名字。」

這簡直就是蠻不講理啊,姓成這樣難道是她的錯嗎?她摸著額頭說:「有的姓能夠拆分,有的姓不能。我知道您是一番好意,可管孩子叫這個名字,我老覺得有點兒對不住他。」

皇帝說:「那就不和朕相干了,朕只負責對你有交代,至於孩子的想法,不重要。」

嚶鳴愕然看著他,驚訝過後卻漸漸安定下來,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排序,父母、妻兒、兄弟,總會分出個先後高低來。她算看明白了,在他心裡她大約能排在他兒子的前頭,只要對她有了交代,孩子高興不高興,都是孩子自己的事兒。

她拿手絹掩住口,悄悄笑得歡喜,這樣的排序她很滿意,倒不是和將來的兒女爭寵,她只在乎他的態度,他的態度對她來說很要緊。

不過不能叫他看出得意來,她復正了正臉色道:「昨兒才大婚的,今兒您就想孩子,這也忒急了點兒。」

皇帝說:「朕一向未雨綢繆……」說得越多,發現今晚上的談資就沒了,還拿什麼借口和她秉燭?忙頓住了,若無其事地轉頭看向窗外,揚著輕快的聲調嗟嘆,「今兒天氣真好。」

已經是小雪的節氣了,天地間花草樹木日漸蕭條,路邊的垂楊早就掉光了葉片,只余細細的枝絛在風裡款擺。嚶鳴眯著眼,看老爺兒從窗口上泄進滿車光瀑,她說:「我不愛冬天,冬天滿世界灰濛濛的,好些鳥兒沒了,連地上的草也枯了。」

皇帝倒並不這麼認為,「沒有衰減,哪裡來的繁茂?天上沒了春鳥兒,風和日麗的時候照樣有風箏;沒了花草,有雪,紫禁城的雪你見過么?紅牆白雪,是世上最美的景兒。一年才四個季節,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哪個都很好,不該分出伯仲來。」

她難得聽他說這樣順應自然的話,聽出了一種現世安穩的美好。她轉過頭瞧了他一眼,石青的朝服映著白潔的臉,並不因昨晚的操勞壞了氣色,反倒更有種清嘉澹定的蘊藉。她喜歡他的眼睛,那雙眉眼間烽火璨然,永遠流動著激昂和執著……她在想,等將來她有了孩子,一定也會長著一雙那樣的眼睛,有宇文家獨有的濃眸和金環,有他那樣高高的個頭,和對江山人世滿懷的赤子之心。

「是,您說得對,我雖怕冷,但我喜歡下雪。」她抿唇嫻靜地笑了笑,「上回約好的,初雪的時候要再帶我去吃餛飩,您可不能說話不算話。」

他點了點頭,很慶幸皇后的寶座沒有束縛住她的手腳。她也沒有礙於身份和體面變得刻板沉悶,這樣很好,很合乎他對皇后的想像。

他伸出手,等她把手降落在他掌心,然後握著那柔荑說:「昨兒太累了,回頭給皇祖母和皇額涅謝過了恩,就回去好好歇著。大婚後一個月朕都要住在坤寧宮,你聽見這個消息,是不是很喜歡?」

嚶鳴的唇角艱難地牽了下,一個月么?好雖好,這是整個後宮只有皇后才能獨享的厚愛,但這厚愛讓她有些恐懼。她瞧著這個人,最親近,又最讓她苦不堪言的人,她現在對他說不上來是該愛還是該恨。要以她的利己主義來說,這人簡直該老死不相往來。可是從她的真心出發,她又覺得只要他高興,自己吃點苦好像也沒什麼。

她和他開玩笑,「這一個月里您得天天和我大眼瞪小眼,難道不會覺得膩嗎?」

皇帝並不總是說話不著調,他想了想說:「不會膩,往後三十年,四十年,朕都不會膩。」

嚶鳴聽了鼻子有點發酸,她低頭扣住他的手掌,小聲說:「天家只怕沒有長盛不衰的榮寵,但您有這份心,我也知足了。」

女人總是分外容易多愁善感,皇帝探手撫了撫她的臉頰,「朕手握天下,多少好東西都是朕的,只要朕喜歡,可以收羅八方美人,堆滿整個紫禁城。你知道爺們兒多大年紀的時候對女人最感興趣嗎?差不多十六歲那陣兒。那時候專挑好看的皮相,可是時間過得久了,發現好看的女人千篇一律,沒什麼大意思。你呢……」他斜了斜眼,「長得不是頂好看,但紫禁城裡也算獨一份兒。你說世上的事多玄妙,你和你阿瑪脾氣很像,你阿瑪給朕當臣子,臣覺得腦仁兒疼,你給朕當皇后,朕卻覺得很合適,你說這是為什麼?」

嚶鳴說:「後宮是個大染缸,什麼顏色都往裡頭倒。我善於攪合,一攪合顏色就統一了,這麼著大伙兒都差不多,就能處得很好。」

皇帝詫異地看著她,「朕可沒說你是攪屎棍,這個比方是你自己打的。」

嚶鳴愣了下,「我說自己是攪屎棍了嗎?話還不是從您嘴裡說出來的!我要是攪屎棍,您的後宮成什麼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成什麼了?」

這下皇帝有點怵了,忙道:「朕沒這麼說,朕是給你提個醒兒,是你想多了。」

嚶鳴氣哼哼別開了臉,「您等著吧,我非得和皇祖母告狀,讓她好好收拾您不可。」

皇帝腹誹起來,說著觸犯天威的話,還一口一個您啊您的,果然是只口蜜腹劍的笑面虎!

當然,皇后要是真的告狀,他少不得吃一頓掛落兒。帝王家對外是天下第一家,隨便拎出一個人都是一等一的主子,但關起們來在自己家裡頭,祖是祖孫是孫,半點不敢逾越。嚶鳴的好處在於,她的出現能緩和那種略顯局促的氣氛,祖孫間話題也不再只圍繞朝政打轉。皇祖母喜歡她,皇帝愛重她,她兩頭拉攏著,帝王家也會有種尋常家子的溫情。到最後皇帝總結出一個道理來,無論如何,家裡不能缺個女人。

嚶鳴呢,大婚前雖在宮裡住了半年,但今兒是大婚後頭一回進慈寧宮,心境倒是大不一樣了。她恭恭敬敬給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敬茶,那種赧然的神情,是小媳婦見長輩的神情。

太皇太后把一柄如意交給她,笑道:「好孩子,打今兒起咱們可真是一家子了,願你與皇帝吉祥如意,百年好合。」

嚶鳴磕了頭道:「奴才謝皇祖母恩典,日後必定恪守本分,盡心侍奉皇祖母與皇額涅膝下。」

復給皇太后見禮,皇太后同賞了一柄如意,願望很簡單,「別的沒什麼,早生貴子就是了。宮裡歲月多寂寞,有個孩子才熱鬧呢。」

太皇太后如釋重負,坐在南窗下不勝唏噓道:「早前皇帝的婚事,一直是我心裡最大的牽掛,如今好了,看你們成了婚,我的大石頭也落地了。太后雖說得直白,其實我心裡也是這樣想頭兒……」頓了頓復一笑,「王朝穩固,還是要子嗣健旺才好,我也不是催你們,終歸勤勉些不會有錯的。」

嚶鳴和皇帝尷尬對視了一眼,垂手道是。老太太這個「勤勉」,真是說得十分含蓄了。

長輩給完了示下,接下去便沒有什麼要緊事了。天兒漸涼,屋子裡寒浸浸的,太皇太后一生節儉,沒到燒火炕的日子,只拿火盆攏了炭。大家圍爐而坐,爐火是淺淺的藍,嚶鳴和皇帝促膝坐在一起,時不時對視一眼,有新婚小夫妻難以言說的溫暖。

只是這四人說笑的時候沒有維持太久,很快便有大批嬪妃殺到。照著禮節是這樣的,大婚第二天,皇后原該率領一眾小主給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請安,這種事本不需要上頭吩咐下去,就該有後宮次於皇后的妃嬪召集。但因貴妃受了申斥,後宮便一盤散沙似的,最後還是恭妃和怡嬪上承乾宮求見春貴妃,請貴妃帶領眾人入慈寧宮行禮。春貴妃眼下還在禁足,聽了恭妃的話左右為難。

恭妃極力遊說:「這會子正是和皇后娘娘握手言和的時候,貴主兒今日不露面,往後哪裡還有露面的機會?」

春貴妃搓著手,低著頭,臉上神情黯然,「只怕那位皇后娘娘不待見我。」

怡嬪和恭妃交換了下眼色,笑道:「貴主兒聽我一句勸吧,皇后娘娘待見不待見您是其次,您得在老佛爺和皇上面前露臉。遙想當年,先皇后就是這樣一里一里失寵的,有了年紀的人和孩子一樣,誰走得勤些近些,就和誰親。咱們原是不打緊的,進宮多年的老人兒,橫豎就是這樣了,可貴主兒不同。您和皇后娘娘是前後腳進的宮,您進來就冊封了貴妃,可見老佛爺和皇上還是顧念您娘家阿瑪和敏貴太妃的。早前犯了點兒小錯,沒什麼要緊,打今兒起和皇后娘娘重修舊好。皇后娘娘才大婚,不好意思駁您的面子,您這會子不邁出這步,往後萬歲爺就真忘了有您這個人了,您打算步孝惠皇后的後塵嗎?」

這麼連嚇帶騙的,到底把春貴妃拱了出來。

其實人人都有各自的念想,繼皇后聖眷隆重是不假,但也不能常年霸佔龍床吧!這時候大伙兒在萬歲爺跟前走一圈,不說旁的,讓主子記住這張臉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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