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柒·霜降朕亦甚想你 五

嚶鳴一聽有點兒慌神,這黑燈瞎火的,他進來做什麼?還看看胖瘦呢,她多早晚和他這麼熟了!

忙站起身,不願意他進來,只好她出去。可她才想邁腿,他便推開門進來了,那麼高的個頭呀,燈火從他背後照過來,輪廓鑲了圈金邊一樣。以前只曉得他挺拔,今天他穿著玄色的衣裳,站在面前就像一座山。她心裡急跳,想說讓他出去,可嗓子發緊,說不出話來。

宮裡的殿宇,正中間的叫明間,與明間相鄰的是次間,梢間呢,在最偏最深處,這會兒感覺已經脫離了三千紅塵,遊離在陽世之外。沒有侍奉的宮人也沒有燈火,只有檻外一盞幽幽的油蠟,散發出一點迷離的微光。

他向前一步,她便退後一步,這種情境下,又是緊張又是彷徨。

嚶鳴畢竟是未經人事的姑娘,不像這風月老手,心裡雖然喜歡他,到底他是個男人,沒有熟悉到根兒上,還是存了些畏懼之心的。他身上的龍涎充斥這小小的空間,肩上團龍紋的金銀線,折射出炫目的光。

腦子無法思考,一片亂糟糟,不知應當怎麼辦。袖下的雙手緊緊握起來,她囁嚅了下,「您……」

他的手緩緩抬起來,指尖修長細潔,簡直可以想像這樣一雙手,拉起滿弓時是怎樣一種美態。那手沖著她的臉,一分分移過來,嚶鳴幾乎忘了喘氣,滿腦子想著他要撫她的臉了。上回是摸手,這回是臉,這呆霸王似乎並不像想像中的那麼呆。他的煞風景全在說話上,索性閉嘴,那份魅力便叫姑娘難以抵擋。

嚶鳴氣息咻咻,小鹿亂撞,眼看著那蘭花尖兒一般的手指到了面前,她嚇得一動不敢動。姑娘垂眼的樣子最是嬌羞,她想他應當也這麼認為吧。她紅著臉,靜待那溫柔的撫觸,甚至推想到了接下去會發生什麼,大約他會順勢把她抱進懷裡,會親吻她的鬢髮……

還好今天洗了頭,她慶幸不已,保證絕不會發生一親一嘴油的尷尬。那指尖終於觸到她的臉了,她能感覺到盈盈的溫度,她等著接下來更洶湧的甜。可是人生總是處處充滿坎坷,原本那麼美好的設想一瞬土崩瓦解,他的兩根手指捏住了她的一邊臉頰,很堅定地拽了拽,「真的胖啦!」

嚶鳴終於覺得自己要發瘋了,一團怒火直衝天靈,她啪地打掉了他的手,跺著腳尖叫:「宇文意,你這個呆霸王!我再也不想搭理你了!」說完穿過了一道又一道菱花門,直衝進另一頭的梢間,然後砰地一聲,關上了房門。

皇帝愣在那裡,回過身來一臉茫然。明間里的德祿愁眉苦臉探了探腦袋,「萬歲爺……」

皇帝腳下發虛,怔忡走了兩步,「她剛才……叫朕什麼?」

德祿都快哭了,「奴才不敢說……」

「說!」他覺得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可能聽錯了,需要再確認一下。

德祿結結巴巴說:「娘……娘娘直呼了……聖諱,娘娘還說您是……說您是……獃獃呆……」

皇帝抬了抬手指,示意不用說了。那個登基之後再也沒有用過的名字,連他自己都快忘了,乍然從她口中說出來,有種前世今生的感覺。

要是按著規矩,皇帝的名字是要避諱的,別說直呼,就是書寫時遇上,比劃都不能寫全,必要缺筆以示恭敬。這個丫頭膽兒現在這麼肥,不過掐了她一把,她就敢甩臉子大呼小叫。其實光叫名字倒沒什麼,可氣的是後面一句,她竟敢罵他呆霸王!

原來自己在她心裡就是這樣的?皇帝很生氣,沉著臉下令:「把站班兒的全撤了,朕今兒要清理門戶。」

德祿一聽魂飛魄散,「萬歲爺、萬歲爺……您不能,那是皇后娘娘,您不能清理她……」一通哀告沒起作用,反招來一聲暴喝,讓他滾,他只好帶著所有宮人滾進了倒座房。

松格嚇得不住篩糠,「了不得啦,要出事兒了!我們主子怎麼辦!」她急得團團轉,「管事兒的,快去慈寧宮報老佛爺,求老佛爺來救命吧!」

德祿示意她噤聲,伸長了耳朵聽北邊動靜,果真聽見砰砰的敲門聲,萬歲爺隔門大罵:「你這二五眼,給朕開門!」

屋裡的嚶鳴拿被子把自己裹了個嚴實,他在外頭喝令,她決定充耳不聞。

還有什麼比這個更丟人的,人家只想驗證她胖了沒有,她竟自作多情以為他要向她表明心跡了。真是個悲傷的故事,她不知道自己這段時候究竟出了什麼毛病,也許是上回的龜齡集留下了後遺症,才對那傻子想入非非吧!她在被窩裡嗚嗚乾嚎,恨不得把腦袋埋起來,這輩子都不再見他了。

可那個人陰魂不散,他在外頭捶門,把門捶得砰砰響,「朕一定要和你好好理論一番,你罵朕什麼,給朕說清楚!」

嚶鳴心煩意亂,那聲響像砸在腦仁兒上似的,熄滅的怒火又蹭蹭燃起來,忍了半天到底忍不住,跳下床霍地打開了門,二話不說,上手就掐住了他的臉頰,邊掐邊說:「快讓我瞧瞧,您瘦了沒有!」

皇帝長到這麼大,這是頭一回有人敢掐他的臉,震驚之餘連反抗都忘了,任她帶著猙獰的表情,在他臉上肆意妄為。

嗯,年輕的男人,肉皮兒保養得很好,因此手感上佳。不過再好看的人,也經不住這麼一通撕扯,他的臉給揉搓得變了形,再也威嚴不起來了,漏著風說「住手、住手」,這時候她心裡充滿了惡意的痛快,剛才的不滿也一掃而空了。

皇帝終於把自己的臉從她的魔爪中奪下來,那紅暈也不知是揉出來的還是氣出來的,他站在那裡喘著粗氣指責她:「齊嚶鳴,你好大的膽子!」

他的皇后不以為然,「這下扯平了,誰也不許生氣。」

皇帝想那也行吧,畢竟是自己先上手的。但冷靜一下又覺得這筆賬有點兒算不過來,她連名帶姓叫他,還罵了他,怎麼說都是他比較吃虧。

「你……誰給你的膽子直呼聖諱的?你還罵朕呆霸王?」

那個不怕死的人理直氣壯,「您不是也罵我二五眼了么,您也直呼我名字了,我就沒生氣,您怎麼那麼小心眼兒?」

「朕是一國之君,誰和你說心眼兒!」他氣得逼近了些,「你在背地裡罵了朕多少回,別以為朕不知道。」

嚶鳴說彼此彼此,「您八成也沒少罵我,就別在我這兒裝啦。」

要論吵架,皇帝永遠吵不過她,最後氣得沒轍了,指著她的鼻子說:「你怎麼市井村婦一樣,還有沒有點兒王法?」

她一臉無賴相,「王法是您定的,咱們都快大婚了,您和我提王法,實在不相宜啦。」

皇帝一口氣泄完了,自己鬱塞得厲害,在屋子裡轉了兩圈發散,自言自語說:「朕就不該來,怕你難過上趕著安慰你,其實大可不必,這人分明是鐵打的心腸,哪裡需要人安慰。十天不見,朕不過來,你就不知道過去瞧瞧,誰鎖住你的腿了不成!這樣沒心沒肺的人,朕恨不得一輩子不認得你,就此一刀兩斷才好!」

嚶鳴站在落地罩下,看他沒頭蒼蠅一樣轉圈,嘴裡半吞半含念念有詞,也不知他究竟在說些什麼。最後覺得不必管他了,自己在南炕上坐下,別過臉不去看他。吵架就該有個吵架的樣子,那一扭頭的姿勢表明了態度,你不低頭,我也不會向你討饒。

果真皇帝自己打了退堂鼓,慢悠悠走過來,在炕桌另一邊坐下了。側眼看看她,她毫無動作,他噯了一聲,「朕渴了。」

這是休兵的意思,嚶鳴也懂得見好就收,起身替他倒了杯茶,擱在他手邊上,「青梅加了蜂蜜,正好潤嗓。萬歲爺快喝吧,沒的明兒啞了,見不得臣工。」

喝口茶還要被她堵一道,想想真是憋屈。可他是皇帝,皇帝和一個女人計較,未免顯得格局太小。他嘗了一口,她這裡的茶水都充斥著姑娘細膩的心思,茶如其人,那溫熱的,清甜甘香的味道從喉頭穿州過府流淌進肺腑,他緩緩長出一口氣,「你只知道朕叫宇文意,知道朕的小字么?」

嚶鳴思量了下,好像當真不知道。名字對他來說其實是多餘的,橫豎永遠都用不上,皇帝二字就是最好的註解。

可他自己總還有一點兒念想,「朕的小字叫享邑,孝慈皇后姓郭佳,朕的名字,是我母后的姓氏。」

她這才恍然大悟,原先以為享邑二字不過是封侯享邑,寄託祖輩對他的美好願望罷了。後來經他解釋猛發現享字加邑部,可不正是郭字嘛,這名字就變得意味深長起來,她眨著眼睛問他:「是先帝給您取的名字?這麼說來,先帝爺最看重的是孝慈皇后啊!」

皇帝依舊淡淡的,「看不看重有什麼要緊,人都不在了,誰還去考證那些!你往後要是想叫朕的名字,不要連名帶姓叫,這樣有撒潑的嫌疑,傷了自己體面。可以叫朕小字——在沒有外人的時候。」

他說完,倨傲地高抬著下巴,那模樣與「嗟,來食」有異曲同工之妙。

嚶鳴暗自嘟囔,真是好大的恩典,賞她叫他小字呢。不過轉念思量,這世上能叫他名字的人屈指可數,他這樣慷慨,確實是拿她當自己人了吧!

走到今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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