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叄·處暑你又想說葷話? 四

貴妃把事情的經過都同貴太妃交代了,掖著眼淚說:「姑爸,這件事兒可怎麼料理才好。這會子萬歲爺知道了,昨兒下鑰前打發跟前德祿來我宮裡送了那方帕子……我如今想起來就渾身發冷,我可後悔死了,不該干這樣的事兒。」

貴太妃簡直對她的做法不知怎麼評價才好,半晌也只有一嘆:「果真還是太年輕了,我實沒想到,你會挑在這個時候把東西拿出來。日子且長著呢,要整治別人,也得是自己站穩腳跟之後啊。」

貴妃抽泣著說是,「是我太性急了些兒,我是想著趁立後的詔書還沒下,越性兒料理了就完了。」

敏貴太妃搖頭,「去了披紅的,就沒有掛綠的么?朝中哪個勛貴之家沒有年紀合適的姑娘?不說遠的,就說平定了薩里甘河戰事的佟崇峻,他家正枝兒的小姐明年也到了參選的年紀,這後位橫豎是有人來坐的,何必拿自己的前程冒險,為他人作嫁衣裳。」

貴妃垂著頭,眼睫上細小的淚珠在光影下輕顫,囁嚅著:「那可怎麼辦才好……萬歲爺雖沒降罪,可這模樣不是等同申斥么……」她又捂著臉嗚嗚哭起來,「我這會子還有什麼臉面聖,貴妃的位置上還能坐幾天也不知道了。姑爸您千萬要給我想想轍,要是就此獲了罪,咱們春吉里氏的顏面就保不住了。」

敏貴太妃有些絕望地望著她,「如今還能怎麼樣呢,連我都被你牽連了。」朝外看了看,說走吧,「上壽安宮去,去求求皇太后。她性子軟,興許還能念念舊情,替咱們周全過去。」復打量了這侄女兒一眼,命善嬤嬤拿粉來,重新給她撲上了一層,「事兒還沒那麼壞呢,自己的體面要緊。沒的亂了方寸,叫人家笑話。」

於是姑侄倆進了壽安宮,太后正讓宮女把她收集的各色茶具拿出來擦洗,聽了貴太妃的話都愣住了,「你說什麼?」

敏貴太妃很尷尬,「只有來求太后了,皇上最聽您的話,求您在皇上跟前顧念挼藍。挼藍年輕,一時犯了糊塗,這會子也知道錯了。她動這樣的心思,起根兒還不是因愛慕皇上么。」

「愛慕皇上?」太后訝然道,「這後宮裡的女人,哪個不愛慕皇上?愛慕皇上也不能使這樣的心眼子呀。」

太后一向不會說話,因此她三言兩語,就能讓人覺得十分下不來台。對於春吉里氏家的女兒入宮,她從來就不持看好的態度,只有貴太妃興緻高昂,一心為抬舉娘家侄女,可說使盡了渾身解數。當初孝慧皇后還沒咽氣呢,她就亟不可待同她說了,太后那時候只是敷衍答應,並不真往心裡去。後來她見在她這裡討不著準話,便乾脆向太皇太后舉薦。太皇太后出於平衡朝堂的考慮答應了,又因敲打納辛的緣故大大賞了她侄女兒臉面,原本一切都蠻不錯,誰知人心太貪了,真像口井似的,填也填不滿。

這是得虧皇帝沒入了她們的套,要是就此怨怪嚶鳴,那嚶鳴多無辜?太后是一心向著嚶鳴的,在她看來嚶鳴這樣沒心機的孩子,就應該被妥善保護。

「當貴妃不好么?」太后問春貴妃,「都已經一步登天了,怎麼不足意兒呢?」

貴妃臉上紅得滴出血來,跪在地上磕頭,「都是奴才的不是,奴才知罪了,求太后開恩。」

太后看了貴太妃一眼,貴太妃也是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要論禍首原是她,可這麼對年的老姐妹了,見她這樣,太后又有點不落忍。她重重嘆了口氣,說:「這事兒找我,我可有什麼法子。皇帝雖還聽我兩句勸,可到底事關重大。找我不如找老佛爺的好,這件事不是皇帝親自處置,各自還能留些臉面。」她說罷,又戀戀看了眼她的茶具,萬般無奈,說走吧,「我陪你們上慈寧宮去,一切聽老佛爺裁度吧。」

所以這件事繞了一大圈,還是回到了太皇太后手裡。嚶鳴的推算半點也沒有錯,貴妃會找敏貴太妃,敏貴太妃找太后,太后找太皇太后。一連串的轉移推諉後,那個始作俑者自然會被供出來。其實她也沒有當真要把貴妃怎麼樣的心思,畢竟自己還沒登上後位,這就把受了晉封的貴妃拉下來,於自己的名聲也無益。

太皇太后聽她道清原委後,問她打算怎麼處置,她只是笑了笑,「貴主兒年輕,想是受了調唆,老佛爺別怪罪她。」

太皇太后冷笑了聲,「耳根子軟,又有攀高的心,做下這樣的蠢事,你還替她求情?」

嚶鳴道:「正因她心思不深,奴才才覺得她人不壞。倘或她親自找了皇上,說是底下奴才拾著交給她的,由她出面督辦,到時候皇上豈不礙於面子,這件事便越鬧越大了?」她抿唇兒微赧,復低頭輕聲細語說,「奴才不願意得個厲害名兒,老佛爺是知道奴才的,奴才不愛搶陽鬥勝,進宮來只願好好伺候您和太后,還有萬歲爺就成了。各宮小主兒都有自己的地方,見了和和氣氣的,不見各自安生,豈不好么。眼下事兒非尋到我頭上,奴才實在是……」

太皇太后抬了抬手道:「你不說我也明白。皇帝的意思呢?」

「萬歲爺的意思是請老佛爺做主。」她還是一貫溫吞和煦的模樣,低低道,「奴才只求老佛爺,別傷了貴主兒的體面才好。」

太皇太后可還有什麼說的,嚶鳴的賢名兒在她這裡算是掙足了。這件事既然皇帝也有參與,說明嚶鳴和皇帝之間是沒有任何嫌隙的,她也不會去過問其他,只要一心等著那些沒眼色的來就是了。

果然不久外頭殿門上有小太監通稟,說太后並貴太妃、貴主兒來了,嚶鳴為免見面尷尬,閃身避到屏風後頭去了。

貴妃是來認罪的,在太皇太后跟前跪下,哭得梨花帶雨。太皇太后凝眉看著,什麼都沒說,只問:「那個物件你是打哪兒得來的?好好的貴妃,難不成還授意底下人開箱撬鎖不成?」

春貴妃愈發慌了,忙說沒有,慘然看了貴太妃一眼。貴太妃無奈,只得跟著一道跪下,磕了個頭道:「回老佛爺話,是內務府富榮打發人給我送來的,說是齊二姑娘和海家哥兒的私物。我原是不信的,嚶姑娘我也瞧在眼裡,那麼穩妥的人兒,怎麼能把這種東西帶進宮來!我因不管這些,就把那個核舟交給了貴妃,她是皇上宮裡人,拿不準的事兒呈稟主子就是了。可貴妃偏又不敢和皇上提,怕皇上誤會她不容人,聽了跟前宮女的昏話,這麼拐著彎兒的給主子提點,反倒壞了事。」

太皇太后哦了聲,「我打量是誰,原來是富榮,怪道呢!他閨女犯了宮規叫皇帝下了三個月的牌子,就把氣兒撒到嚶鳴身上,想著法兒的害人。你呢,」她蹙眉看著貴太妃,語氣里很有責怪的味道,「你是宮裡老人兒了,打先帝時起就在這後宮過日子,二十年了,不知道宮裡沒的還說成有的呢,你不開解著貴妃,倒引她往那上頭想?富榮給你送這個,你拿不定主意就該來回我,你偏把東西給了貴妃,恐怕裡頭也不乏你的私心。」

敏貴太妃被太皇太后說得面紅耳赤,諾諾道:「是奴才想得不周全,我原是怕事兒未經核實,送到老佛爺跟前叫您堵心。二則我也忌諱人說嘴,自己的侄女當了貴妃,還妄想往上頭爬,給齊家二姑娘使絆子。」

太皇太后哼了聲,「難為你,這麼著竟是為了避嫌。天底下會核雕的就只有海家哥兒不成?那個東西上頭刻了海銀台的名字?什麼緣故你們見了這個立時就想起她先前定過的親來,你們自己心裡知道罷了。如今你們沒溜兒,我卻不能不周全,挼藍才晉封的,事兒鬧起來不好看相,你主子敲打你也是因這個道理。這回的事兒不要聲張了,到底臉面要緊,回去好好閉門思過吧,原本後宮獨一份兒的尊榮,自己偏不惜福,鬧得現在這樣,何苦來!」

給人教訓不需要疾言厲色,不輕不重的幾句話,就足夠叫那些體面人生不如死了。貴妃哭得可憐,嗚嗚地,弄得太皇太后腦仁兒發脹。太皇太后說:「成啦,記住這個教訓就是了。」不耐煩看見她們,揮了揮手打發她們跪安了。

至於那個富榮,自然要狠狠懲處才好。明知道宮裡的意思,皇帝連皇后的份例都撥給了嚶鳴,他還敢使人伸手從她箱子里掏東西,可見這人的膽兒有多大!他閨女仗著他在宮裡橫行無忌,到底也不是平白的,有了混賬爹才有混賬閨女。內務府總管一職歷來由宗室接任,富榮本也是宗室子弟,這會子好了,太皇太后傳見了雲貝勒和四額駙,命他們共理內務府事宜,富榮交了差事,就回去等處分吧。

照太皇太后的話說,一個內務大臣值什麼,誰還當不得,壞了規矩說開革就開革,不過暫且因立後的詔書還沒下,白便宜他兩日罷了。至於寧妃的牌子,下令扔到火里燒了,自此再沒這個人。這是在向嚶鳴顯示極大的誠意,後宮之中有人膽敢冒犯皇后,大抵就是這樣下場。為她肅清道路後,她就能踏踏實實接受皇后冊寶了。

內大臣把草擬的詔書送到乾清宮,恭恭敬敬向上呈敬,「臣等奉太皇太后懿旨,擬定皇后冊書,恭請皇上御覽。」

三慶接了,跪在須彌座前將奏疏高舉過頭頂,皇帝展開看了看,似乎並不十分滿意裡頭的措辭,指著其中四個字道:「履信思順一詞不妥,皇后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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