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叄·處暑你又想說葷話? 三

「小富和三慶是什麼時候跟來的?才剛怎麼沒見著他們人影兒?」嚶鳴毫不在意那個白眼,看看後面罩房,又看看前頭抱廈,納罕地問。

皇帝知道他們的勾當,雖說盡心儘力為主子創造一切機會,但先頭不來伺候汲水,這點還是讓他有些不滿的。他哼了一聲,「沒有朕的令兒,他們就得寸步不離隨身近侍。」

嚶鳴自然也不笨,御前那三個有多熱心的撮合,她心裡明白。本以為他們這回真沒跟來,誰知皇帝揚聲一喚,幾乎眨眼的工夫他們就到了,可見不論多想討好主子,肩上的職責也不能忘。太監這行很苦,像他們有了品階的還好些兒,剛才那兩個就不必說了,身上穿的是最低等的青布袍,興許領的就是看守亭子的差事吧!

她覷了覷皇帝臉色,「萬歲爺,您打算怎麼處置那兩個小太監?」

皇帝皺著眉,一臉犯噁心的模樣,「宮裡早有這條宮規,太監狎戲被拿住,一律杖斃。」

這深宮看著赫赫揚揚,其實見不得光的地方還少么,所以就缺個厲害的人整治。先皇后不問事,她不情不願地進宮,堅守自己內心的堡壘,然後不情不願地謝世,半分也沒有盡到一個國母應盡的責任。宮務這些年一直是太皇太后在料理,如今太皇太后上了年紀,難免有疏於過問之處,就縱得這些太監無法無天了。

皇帝這頭還在為後宮沒人立規矩心煩,嚶鳴琢磨的卻是另一樁,「萬歲爺,您剛才都看見什麼了?」

皇帝被她問得一愣,心想還好擋住了她。

「你關心那些不該關心的做什麼?」皇帝輕蔑地審視她,「是不是很懊悔沒有親眼看見?女孩兒家,看了不該看的東西,會爛眼睛的。」

啊,這個人,真是張嘴就捅人肺管子!嚶鳴眨巴了下眼睛道:「奴才就是隨便問問……」然後小聲嘟囔了句,「看見了就爛眼睛,您眼睛不還好好的么……」

皇帝說混賬,「朕是男人,不像你,四六不懂,伸著腦袋湊什麼熱鬧?」

她又換了個笑眯眯的嘴臉,軟和道:「奴才實沒見識,不知道裡頭緣故。沒有親眼得見的事兒,不能評斷對錯是非,主子您說呢?」

皇帝一下就覺得詞窮了,才想起來她馬上就要當皇后了,皇后要直面很多東西,光這麼護著不讓看,將來對那些髒的臭的還是一竅不通。只是這種事兒,怎麼和她解釋才好……皇帝斟酌了良久道:「太監雖然不能盡人事,但他們那顆心不死,沒有宮女瞧得上他們,他們太監窩裡也能找樂子。你別細問,朕不會說的,怕髒了你的耳朵。前朝成宗年間有太監做把戲,把遂初堂都給燒了,成宗皇帝下令凌遲,宮裡幾千太監都押出去親眼見證了,這事兒後來就杜絕了。如今日久年深,死灰復燃,不狠狠懲治,只怕禍患就在眼前。」

嚶鳴聽了覺得有些心驚,原本覺得雖傷風敗俗,還不至於把性命交代了。現在經他解釋才明白裡頭的隱患,那些低等太監並不是個個安分守己,有的又奸又壞,為了掩蓋自己的錯漏,他們就敢放火燒宮。帝王呢,家業太大,不能面面俱到,這紫禁城宮連著宮,闕連著闕,一點兒火星子要是發覺不及時,幾百年基業就能毀於一旦,這麼一想真是令人不寒而慄。

皇帝見她憂心忡忡,心裡倒歡喜起來,至少她不像薛深知似的,她能給出適當的反應。

當初的孝慧皇后,似乎從來沒有想過要融入婚後的生活。她有她的清高,入宮為後非她所願,她可以長期以一種置身事外的態度看待宮裡的一切。也許她和二五眼相處得非常融洽,但不代表她和名義上的丈夫也可以。皇帝在大婚前不能親政,大半的決策還需輔政大臣和王大臣共襄,因此她並不十分把他放在眼裡。一個是不成熟的帝王,一個是當朝權臣之女,在她看來他們是平等的。可她不明白,相權永遠無法與皇權抗衡。冷淡和疏遠是相互的,彼此都是驕傲的人,誰也不會向誰低頭,最後一場婚姻就這麼灰飛煙滅了。

還好二五眼臉皮比薛深知厚,她彎得下腰來,懂得捨棄小我成全大我。當初太皇太后接她進宮,皇帝很不贊成,覺得沒有必要多費手腳。到如今才明白皇祖母的用心,這半年時間是一個磋磨和甄別的過程。人的性子不是不能改變的,如果像冊封孝慧皇后一樣,直接下詔把她迎進宮來,到最後無非造就另一個薛深知罷了,絕沒有今天如魚得水的齊嚶鳴。

皇帝如今覺得自己真是好性兒,這回又當了她宮廷啟蒙第一人,讓他有種踏實的成就感。他問她:「這會兒你看,那兩個太監該不該殺?」

嚶鳴慢慢頷首,「如果宮規明令禁止,那就決不能姑息。今兒是撞見了一回,私底下這麼乾的只怕更多。」

皇帝點頭,「拿住了筏子,大肆作一迴文章,用不著驚動老佛爺,交給慎刑司查辦就是了。掌管宮務最忌親力親為,經手太多,你就是天字第一號壞人。發話下去,自有奴才們承辦,好與不好也有奴才們頂缸。辦大事者只聽回稟,你不親管,犯事兒的還有個念想;你要是親管,萬一哪裡沒有周全,會損了自己的顏面和威望,明白了?」

嚶鳴道是,知道這是皇帝在教她怎麼做一個皇后。這宮廷里確實沒有什麼人情味兒,謹守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有時候還會被人坑了,知法犯法不是情難自禁,是壓根兒就沒把規矩放在眼裡。

這呆霸王,一本正經說大道理的時候真像那麼回事兒。嚶鳴一頭想著,一頭瞧了他一眼。

皇帝接住了那道悠悠的眼波,心裡驀地一蹦。慌神容易露馬腳,他忙正了正臉色,昂首走出了後罩房。

出來才發現,外頭竟下雨了,雨點兒很大,檐上雨水也滔滔落下來。假山石前的芭蕉被打得簌簌搖顫,嚶鳴捏著筆在流杯渠前望雨興嘆,試著喊了聲「來人」,盼御前的人能再一次隨傳隨到。

可惜石沉大海,小富和三慶押著人法辦去了,自然沒人來聽示下。眼看天要黑,這場雨是光下雨點子不見打雷,也不知要下到多早晚。嚶鳴正發愁,看見皇帝舉著一把傘站在邊上,她咦了聲,「多巧的,恰好解了燃眉之急。」

皇帝卻知道不是巧合,就一把傘,靠在他們必經的門廊邊上,八成又是那幾個奴才幹的。

「朕先走,回頭叫人來給你送傘。」皇帝說。

嚶鳴有點兒信不過他,萬一他回去之後忘了,那她豈不是要整夜困在這花園裡?於是她笑了笑,輕聲細語說:「奴才伺候主子一塊兒走吧,怎麼能叫主子自己打傘呢。」

皇帝想了想,把傘遞給了她。

宮裡的傘精巧雅緻,不像民間使的那麼大,兩個人打一把擠得慌。嚶鳴努力想兼顧彼此,無奈皇帝個頭高,不大好撐,她漸漸就往自己這裡偏過來,不是有意的,是胳膊不聽使喚。

皇帝大半個身子露在了外頭,肩上都濕了,於是很不滿,「你究竟會不會打傘?」一把奪過來,「給朕!」

可是他打傘比她更惡劣得多,嚶鳴覺得自己只有腦袋擋住了,底下身子幾乎全濕。

皇帝還說風涼話:「你們姑娘就是愛美,要不怎麼只有腦袋沒濕呢!還好現在天兒不涼,濕了不要緊的。」

這是拿別人窮大方,嚶鳴已經不想和他說話了。

進養心門的時候德祿傻了眼,他沒想到他們是這麼回來的。他原想著至少萬歲爺該摟著嚶姑娘,要是更進一層,嚶姑娘打傘,萬歲爺背著嚶姑娘,那多相宜!結果這位主子爺只保住了姑娘的腦袋,任由姑娘渾身淋得稀濕,德祿覺得心太累了,累到他想稱病告假。這麼好的機會平白糟蹋了,姑娘雖然笑得大度,但心裡對萬歲爺必然更沒好感了。

怎麼辦呢,快張羅給二位沐浴更衣吧!皇帝換上了乾爽的衣裳,在暖閣里看了會兒書,德祿送紅棗茶進來的時候,他朝外望了一眼,「她還沒收拾好?」

德祿說是,「姑娘家梳妝起來費時候,不過這會兒也差不多了吧,拾掇好了自然要上前頭來的。」

皇帝沒言聲,復低頭看書,忽然又道:「朕看她……不怎麼高興似的……」

德祿心道阿彌陀佛,您總算看出來了,應該把「似的」二字去掉,人家可不就是不高興了嘛!但這種話對別人可以直言不諱,面對萬乘之尊卻不能,還得含蓄著點撥,「姑娘想是淋了雨,略略有點兒不快。」

皇帝面色不豫,「傘是朕打的,她還不快?朕的衣裳也濕了,不是只有她一個人淋雨。」

德祿歪著腦袋搜腸刮肚,賠笑道:「萬歲爺能給姑娘打傘,那是姑娘幾輩子的造化。主子是什麼人呢,堂堂一國之君,莫說姑娘,就是前朝的元老重臣,也沒有一個得過這樣的殊榮。不過萬歲爺,姑娘畢竟是女孩兒么,女孩兒心思細膩,淋得這樣兒,難免有些不高興。」

皇帝覺得麻煩,矛頭又調轉過來對準了他,「是你想得不周全,既然送傘,為什麼偏偏只留一把!」

德祿愣在那裡,覺得百口莫辯,半晌沒轍了,在自己臉上拍了一記說是,「奴才疏忽了,竟忘了送兩把,下回一定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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