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貳·立秋皇祖母,嚶鳴不喜歡我 四

御門聽政是大朝會,並非天天有,平常大多是在乾清宮和養心殿「叫起」。所謂的一起,是以一個或幾個人為一撥,王公軍機和封疆大吏們受傳召,進暖閣向皇帝具本奏對。凡叫起一律在辰時以後,因此不必像御門聽政時弄得那麼大的陣仗。雖然起身仍舊是雷打不動的五更,但省下了複雜的朝服穿戴時間,其中至少有一盞茶的工夫,可以在後殿消磨。

三慶來伺候皇帝穿衣,藍袷紗袍外罩紅青二色綉金龍紗褂,層疊的輕紗襯得皇帝愈發麵如冠玉。皇帝抬起手,轉動了下拇指上的虎骨扳指,問:「今兒幾起?」

三慶道:「回主子話,奏事處遞了牌子,一共五起。」

這時外面檐下傳來擊掌聲,輕微地一聲叩擊,像往葫蘆里塞了一支落單的小掛鞭,比往常悶了大半。然後一溜南窗都支了起來,皇帝朝外看了眼,這個時節的天兒亮得不如夏至之後早了,三伏芯兒里那會子五更天光大亮,如今同樣的時辰,天邊才泛出一點蟹殼青來。

德祿在滴水下鵠立,御前太監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雞早,可每天見他都是精神奕奕,從來沒有一日面含倦態。他很熟練地打手勢,分派各處上值辦差,眼下是料理萬歲爺起居,過會兒就是東暖閣里的叫起事宜。忙碌的當口還要留意體順堂的情況,只見他探著身子往東看,脖子越深越長,人站在台階邊緣,再傾斜一點兒,就要栽下去了。

皇帝看不見一牆之隔的東耳房,只有兩眼緊盯德祿。看了半天,也沒見往體順堂指派洗漱用具,便料著二五眼應該還沒有起來。

德祿收回身,朝後殿瞧了一眼,斜穿過支窗看見皇帝的臉,忙繞過明間進來回話,呵了呵腰道:「主子爺,姑娘這會子還睡著呢,想是昨兒伺候得太晚了,起不來。」

這話含含糊糊,有種曖昧不清的味道。皇帝平常不愛聽這種模稜兩可的話,可如今卻格外享受這種不清不楚,淡聲道:「年輕孩子貪睡,由她去吧。」

德祿和三慶暗自交換了眼色,發現萬歲爺這陣子對姑娘真是太寬厚了。嚶姑娘才比他小了五歲而已,他把人家歸為了年輕孩子那一類,通常感情就是從這種盲目的保護弱小上來的。雖然萬歲爺曾經無數次被嚶姑娘坑過,他還是一片丹心地認為她還小,有資格在養心殿睡到日上三竿。

德祿笑著應了個嗻,又道:「昨兒豌豆和海棠伺候得挺好的,奴才在外頭聽見她們閑聊來著,嚶姑娘像是挺待見她們的。既這麼,這兩個就派在體順堂吧,御前出去的人沒有二心,將來隨姑娘走,主子也能放心。」

皇帝點了點頭,「你瞧著辦就是了。」一面說,一面正了正腰上蹀躞帶。忽然想起她半夜討要月銀的事兒,便吩咐德祿:「她昨兒哭窮,說想看看內務府的銀子長什麼樣兒。也是,進宮好幾個月了,竟沒給她發放月例銀子,這件事是你的疏忽。叫人家親自開口,說偌大的紫禁城就短她幾兩銀子,沒的惹人笑話。」

德祿啊了聲,「是是是,是奴才疏忽了,奴才原以為姑娘的月銀在慈寧宮那兒造了冊的……」說著頓下來,抹了下自己的臉皮賠笑,「怪奴才昏了頭,回頭就上內務府去。不過主子爺,您瞧放多少合適呢?奴才是宮殿監副侍,每月領月銀六兩,另有米六斛,公費銀一兩二錢。要是照著皇后份例,那每年就是一千兩,還有各色妝緞、吃食、蠟炭等……請主子示下。」

皇帝略思量了下道:「她是二月里進的宮,到這會子滿五個月了,朕也懶得算計,給她一千兩就完了,省得再聒噪。」

德祿怔了下,知道這就是按皇后份例算了。瞧瞧,誰還敢說萬歲爺嚴苛不好處?皇后這還沒冊封呢,月例可算給了個滿夠。

「那主子爺,您瞧要不要順帶便的,賞姑娘一兩樣小物件?」德祿笑著說,「女孩兒最喜歡那些奇巧玲瓏的首飾,銀子這東西雖好,沒有溫情在裡頭,還是再送點兒首飾吧,也是主子爺的心意不是?」

送首飾?不是按份例分派,是鄭重的送?皇帝心裡是鬆動的,也想看見她高興的模樣,可是轉念再一想,萬一被她察覺出什麼來,豈不老臉喪盡?

「不送。」皇帝生硬地說,「一千兩銀子已經超了份例,還送什麼首飾!」

德祿噎了下,三慶也眨巴了兩下小眼睛,他們一致覺得,萬歲爺哄姑娘要是有治理朝政一半的手段,這會子嚶姑娘早對他投懷送抱了。

可主子就是主子,主子只能留神諫言,不能強行要求他按你的想法辦事。德祿道嗻,「奴才領命,過會子就把嚶姑娘的月例銀子補齊。」

當然了,他後來忙前殿差事,這件事兒不容耽擱,打發小富去了。小富上內務府跑了一趟,傳主子的令兒給齊二姑娘放一千兩銀子。內務府的大筆款項進出,都得經總管富榮的手,他慢吞吞從值房裡走出來,見了小富一笑道:「這會子放一千兩,是什麼說頭?」

小富知道他因閨女挨罰,少不得要刁難一回,便對插著兩手道:「一千兩是什麼說頭兒,您還能不知道嗎。」

富榮抹了抹小鬍子,「這是聖旨啊,還是懿旨?目下不還沒晉封嘛,我得問清嘍,問清了才好辦事。」

小富心說怪道閨女糊塗,原來是有個王八蛋的爹!只是不好太得罪他,笑道:「聖旨也好,懿旨也罷,不都得遵嘛。奴才值上還有事兒呢,不過白來替徳管事的傳一句話。您送銀子是送進養心殿,這會子姑娘人在體順堂呢,這麼說您明白了吧?」

富榮這才沒什麼話可說,回身抬了抬手指頭,讓人開箱點銀子。小富是御前紅人,和他總能打聽出點兒底細來,便道:「寧主的事兒你也知道,叫納辛的閨女拿了個正著。事情過去兩天了,萬歲爺有沒有赦免的意思?三個月呢,時候也忒長了!」

小富笑彎了兩眼道:「三個月罷了,小主兒有一輩子的工夫在主子跟前伺候,怕什麼!這會子赦免了倒不好,今兒的月例銀子這麼發放,裡頭意思您沒瞧出來?橫豎錯不了的,何必……」一頭說,一頭往坤寧宮方向抬了抬眼睛,「頂在槍頭子上,終歸叫那頭記住了一個『寧』字,倒不好。」

富榮噢了聲,慢慢點頭。身後三個小太監搬了三個大紅漆盤來,上面齊整碼放著白花花的銀錠,他仔細又檢點了一遍,才拿紅布蓋了起來。

「銀子沉,我打發人送過去。」富榮說,「齊二姑娘那頭,您瞧准了機會替我們主兒美言幾句,這個恩情我放在心上,短不了諳達的好處。」

內務府指頭縫兒里漏一點兒,能叫當差的撐死。小富敷衍著應承了,拱拱手,帶著人往養心殿去了。

養心殿是軍機重地,內務府太監不讓進,到了遵義門上必定要換御前的人接手,自然也斷了富榮藉機探看的念頭。小富拍了拍手,養心門上出來幾個小太監,打發他們搬上漆盤,他在前頭領著路,一搖三晃從東圍房檐下走到了體順堂前。

這個時辰太陽升起了一尺來高,也是因著萬歲爺抬愛,嚶姑娘才睡到這會兒起來。

松格正伺候她洗漱呢,她站在明間里,人還有點懵。小富上前打了個千兒,笑著說:「姑娘吉祥,我這兒給您請安啦。」

嚶鳴哎喲了聲,很懊惱的樣子,嘟囔著:「我真是沒體統,睡到這會子才起來,萬歲爺都上前頭理政去了……你們怎麼不叫我一聲兒呢,回頭又讓萬歲爺說我沒規矩。」

小富說哪兒能呢,「萬歲爺沒讓叫姑娘,說姑娘昨兒夜裡盡心伺候得辛苦,今兒起不來就起不來吧,讓姑娘睡足了,白天才有精神。」

嚶鳴還是臊得慌,闔宮的人都當差了,只有她一個人還賴在床上。不過昨晚上她是怎麼回的體順堂,現在竟想不起來了,只記得皇帝逼她打扇子,她堅持了很久,最後還是抵不住瞌睡,睡死過去了。

「噯……」她靦腆地笑了笑,「萬歲爺眼下大安了嗎?」

小富道是,「想是姑娘那碗米油的功勞,今兒早上起來精神頭很好,才剛還傳令徳管事的給姑娘發放月銀呢。徳管事的在前頭忙,我領了這個差事,督辦內務府清點銀子,這就給姑娘送進來。」

三個小太監魚貫進了明間,嚶鳴忙和松格讓到一旁。三盤銀子放在了紫檀條案上,小富掀開蓋布讓她過目,銀子的光芒叫人心花怒放。

「這是一千兩。」小富掩嘴兒葫蘆一笑,「您昨兒夜裡和主子討要月例來著,主子放了話,說不許拖欠嚶姑娘銀子。」

松格和嚶鳴瞠大了眼睛瞧著對方,松格說:「這麼多啊……」

嚶鳴也在算這筆賬,「是不是弄錯了?我才進宮五個月,這麼算下來一個月得有二百兩,這也太多了!」

小富見她還沒鬧清原委,便道:「萬歲爺是一國之君,天下之主,出手自然頂頂大方。一回給足姑娘一年的份例,這麼著姑娘手上就方便了。宮裡有定規,皇后年例一千兩,萬歲爺嘴上不說,實則是給姑娘吃定心丸吶。」

嚶鳴笑得很尷尬,這呆霸王辦事真是一點兒都不帶拐彎的,詔書還沒頒呢,倒先讓她受用起來了。瞧瞧這銀子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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