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壹·大暑是你給朕上夜,不是朕給你上夜 四

「怎麼了?」皇帝有點慌,看見那個二五眼失措地縮在牆角,一條腿縮起,一條腿站立,那模樣真像宮門上的那隻銅鶴。

宮裡戒備森嚴,總不至於招了刺客或賊吧,皇帝摸不准她受了什麼刺激,尖叫還在持續,他的耳膜被她叫得嗡嗡作響,他只能拔高了嗓門,更大聲問她:「怎麼了?到底怎麼了?你別光叫,說話!」

她幾乎已經縮上紫檀條案了,一手撐著,一手奮力指點:「又來了!又來了!」

皇帝被她叫得頭皮發麻,這大半夜的,別不是撞鬼了吧!他說:「閉嘴!閉嘴!」一面回頭查看,終於發現那個墜落在陰影處的蟲子,重又奮力飛了起來。

有時候就是那麼背運,越是怕的東西,越是和你過不去。那金色的雙翅似乎支撐不了笨重的大肚子,砰地一頭朝她撞了過去。這種生死存亡的關頭,什麼私怨都可以暫時放在一邊,嚶鳴的嗓音又突破了新高度,她又叫又跳,跳到皇帝身後,使勁把他往前推,「打死它!是個爺們兒就打死它!」

皇帝當然不會為了證明自己是爺們兒才去打蟲子,他是被她鼓動,覺得那個讓她害怕的東西就是該死。然而蟲子再次落到暗處無從查找,必須等它飛起來,才能重新找見它的蹤跡。

御前上夜的太監和宮女經嚶姑娘這麼一鬧,全都聚集在了體順堂門外,可是屋裡只有她和穿著寢衣的萬歲爺,誰也鬧不清是怎麼回事,誰也不敢貿然往裡頭闖。

嚶鳴在皇帝背後探頭,「怎麼沒了?」

皇帝不說話,目光犀利如秋獮圍場上打獵一般。忽然翅膀的嗡鳴又再響起,金色的蟲子圍著屋頂上的那盞宮燈笨拙地一圈圈打轉,嚶鳴這會兒已經抱頭鼠竄逃進了東梢間,剩下皇帝虎視眈眈盯著那隻蟲,蟲落地的時候下意識抬腳,忽然發現自己竟沒穿鞋,這腳便有些不知該不該落下去了。

還是德祿腦子活,他飛速上前,一腳踩住了蟲子,然後躬身把蟲屍撿出去,一面揮手說:「趕緊把檐下的燈籠挪到屋角去……快關門,免得再有蝲蝲蛄飛進來!」一面退出去,順手闔上了門扉。

皇帝被關在了門內,一時有些無所適從,正惱德祿這狗奴才自作主張,門開啟了小小的一道縫兒,一隻手伸進來,把他的鞋放在檻前,很快手又縮了回去。

皇帝無奈,只好先把鞋穿上,看看自己這大失體統的樣子,不由感到一陣灰心。她鬼叫一聲,自己就不顧一切衝過來了,帝王威儀何在呢!

回頭看了看,梢間的隔扇門後探出了一個腦袋,小聲問:「萬歲爺,那蟲子打死了?」

皇帝垂頭喪氣嗯了聲,「你往後能不能別這麼雞貓子鬼叫?你是來上夜的,不是來嚇朕的。就憑你剛才的言行,朕可以治你的罪,叫你阿瑪進來收屍,你知道嗎?」

嚶鳴噗通一聲跪下了,扣著磚縫說:「奴才死罪,奴才怕蟲,見了那些東西腦子就糊塗了。求萬歲爺開恩,千萬別殺我,奴才阿瑪年紀大了,經不起嚇唬,還請萬歲爺顧念。」

皇帝聽了,覺得她認罪的態度算比較誠懇的,便垂眼瞥了瞥她,「起來吧,朕是一國之君,為了一隻蟲子砍了你的腦袋,未免小題大做了。不過你要記好,是你給朕上夜,不是朕給你上夜。這麼一嗓子喊起來,還得朕跑過來給你打蟲子,你難道不惶恐?」

嚶鳴當然惶恐,也覺得很丟人,其實值夜這種事要是放在其他時節是不要緊的,哪怕寒冬臘月也可以。偏偏現在進了三伏,正是蟲蠅肆虐的時候……以前她在家,松格和鹿格輪著給她上夜,一到天擦黑就門窗緊閉,所以從沒有蟲子飛進過她的屋子。這回是與人為奴,門不敢關緊,怕萬一萬歲爺傳喚,自己聽不見,又要挨數落。所以做奴才真難,像她這樣毛病一堆的,實在幹不了伺候人的事兒。

皇帝也這麼認為,醉茶,不吃羊肉,這會兒又添個怕蟲,既膽小又矯情,誰有這福氣讓她伺候!她站起來,一臉菜色,蔫頭耷腦,原本他是想嘲諷她幾句的,再一思量還是算了,看在她剛受過刺激的份上吧。萬一挑她的刺,把她惹毛了,不知道又會說出什麼狂悖之語來。

再瞧她一眼,其實她受了驚嚇的樣子還挺可愛的,女人有幾樣忌諱,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後宮那些嬪妃們,不受寵還一身的規矩,比她實在差遠了。

嚶鳴呢,因這回的事很感激皇帝,這個鬼見愁脾氣雖大,緊要關頭倒也仗義,沒有劈頭蓋臉進來臭罵她,她發昏躲在他身後的時候,他也像一座山似的供她避難。

她抬眼覷覷他,囁嚅著:「主子說得是,是奴才給您上夜,不是您給奴才上夜。奴才這回沒當好差,丟了我阿瑪的臉,丟了鄂奇里氏的臉……」說到最後竟泫然欲泣,真像犯了十惡不赦的大罪。

皇帝看了有點慌神,「朕也沒說什麼,你罪己倒罪得痛快。」

嚶鳴吸了吸鼻子,「奴才情急之下說錯了話,還望主子恕罪。」

皇帝想了想,大概就是那句「是爺們兒就打死它」。他暗笑這小丫頭沒見識,證明是不是爺們兒自有別的辦法,說出來怕叫她下不來台,還是算了吧!

他別開臉道:「你口出狂言也不是第一回了,真要論罪,夠殺幾回頭的。朕念在你阿瑪輔政的情分上,姑且恕了你,還望你以後自省,愈發謹言慎行才好。」

嚶鳴說是,「請主子放心,再沒有下回了。」

皇帝點了點頭,燈下白衣緩袖,很有出塵之態。不過腳上趿了雙灑鞋,這種鞋原不該出寢室門的,現在穿成這模樣站在她面前,真和平常冠服端嚴的樣子有天差地別。

嚶鳴是頭一回看見皇帝穿寢衣,到現在才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想想先頭他沒穿鞋就過來了,那雙金尊玉貴的腳沾了土星兒,總得伺候著洗乾淨了才好。

「萬歲爺,奴才送您回又日新吧。」她站在門前,歪著腦袋道,「奴才失儀驚動了萬歲爺,這事兒要是傳到老佛爺耳朵里……」

皇帝輕吁了口氣,「御前的人嘴都嚴,沒人敢向老佛爺回稟。」邊說邊邁出了門,心裡也在嘀咕,如今是完了,不尋她的釁就罷了,竟還要給她定心丸吃,可是古怪。

嚶鳴諾諾謝了恩,把皇帝引上廊廡,廊下兩頭還吊著燈籠呢,她左右張望,唯恐又竄出飛蟲來,簡直是挨在皇帝身後蹭進了後殿。不過進了明間她又活泛起來了,回身吩咐人打水。德祿那頭早預備下了,司浴的要端進去,被德祿中途截了胡,往她手裡一遞,說:「姑娘您受累,這回得將功補過才好……您先頭,著實驚著主子爺了。」

嚶鳴說應該的,十分後悔鬧出這樣的風波來,一臉懊喪的模樣。

德祿笑了笑,很體諒嚶姑娘的難處。養在閨中的嬌小姐,哪個不是鳳凰一樣的捧大?有點小忌諱不礙的,萬歲爺喜歡就成了。

東梢間里燃著一盞油蠟,不大的屋子,布置得很雅緻。嚶鳴是頭一回進皇帝的寢室,其實還是有些彆扭的,端著水低著頭說:「奴才伺候主子洗腳。才剛您沒穿鞋來著,這會兒腳底心裡八成有土。」

皇帝也不大自在,在地心旋磨兩圈,才在床沿上坐了下來。

當頭一塊床額,寫著又日新,這是寢室名字的由來。皇帝坐在妝蟒堆綉之間,兩臂撐著床沿,眼神卻不敢落在她身上。她過來了,很恭敬地將銅盆放在腳踏上,大概從沒有伺候人洗腳的經驗,面對他的龍足,一時有點無從下手。

皇帝心頭跳得隆隆,男人大丈夫,哪裡會怕叫人看見腳呢,又不是姑娘。從小到大司浴的換過幾撥,洗腳只是裡頭最基本的一項罷了,他從不覺得有什麼羞於見人的。可這回是她伺候,皇帝便有些縮手縮腳,若叫免了,倒像心虛似的,可要是讓她伺候……灑鞋裡的腳趾不由自主蜷縮了起來,頓時一陣口乾舌燥。

這是怎麼了?皇帝忽然對自己感到失望,他不是沒見識過女人,怎麼像個毛頭小子似的,難道得了什麼病么?她的手伸過來了,略猶豫了下道:「奴才伺候您。」說罷舔了舔唇,就是那串動作,讓他血氣上涌,手足無措。

一道溫柔的力量落在他腳腕上,皇帝吸了口氣,背上熱氣氤氳。她微微引導,他就放棄了抵抗,那描金雲紋的灑鞋磕托一聲落下來,扣在腳踏上。她把他帶進一片溫暖的水澤,轉而又去搬動另一隻腳。皇帝撐著身子閉上了眼,彷彿被浸泡在水裡的不是他的腳,是他那顆七上八下的心。

嚶鳴沒伺候過人洗腳,以前在家時,家裡阿瑪和兄弟們雖親近,也沒有機會看見頭手以外的部分。皇帝是她頭一個接觸到肉皮兒的男人,原來男人腿上的汗毛那麼長,腳也比她大那麼多。萬歲爺的龍足倒並不像他的為人那樣高不可攀,他很白凈,骨節修長,趾甲乾淨整潔,泡在水裡的時候,甚至帶著淺淺的粉色,頗有玲瓏的美態。不可否認,性子不討喜,長得無一處不圓滿。嚶鳴腹誹著,把他的腳微微抬起來些,一手探下去,在他足底捋了一把。

這一捋,讓皇帝大為震動,慌張過後便帶著點薄怒,慍聲道:「你幹什麼?」

嚶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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