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小暑皇后不好當 三

天上月色皎皎,夾道里暈染了一層淡淡的藍。那橘色的小小的羊角燈,只有碗大的一點亮,慢慢向前移動,照出墁磚參差排列的軌跡,還有那個提燈人的,不屈又倔強的後腦勺。

真的,皇帝現在看見她的後腦勺,眼前就立刻浮現起那張陽奉陰違的臉。大概因為後腦勺看得太多的緣故,如果現在並排站上一排讓他挑選,他應當一眼就能辨認出來。多奇怪,一個極具標誌性的後腦勺,其實要說特別,也沒有什麼特別,但因為長在齊嚶鳴身上,就格外讓人印象深刻。

幾番較量還能堅強反抗的,皇帝在朝堂上都很少遇到,更別說後宮了,這是獨一份兒。有時恨得牙根兒痒痒,想宰了她,但又因前朝的牽制不能把她怎麼樣。就是這種看不慣又不得不忍耐,頭一次讓他有靜下心來琢磨坑人的決心。當然她的反抗常讓他火冒三丈,但他知道再惱火也不能認真,因為一旦認真,她就沒有小命繼續玩下去了。

某種程度上來說,她是皇帝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的工具,有時候睥睨萬物的人生,吃兩回癟既新奇又有趣。所以皇帝並不真的多討厭她,比起後宮那些嬌滴滴,只會奉承賣乖的女人來,她簡直是個鐵蒺藜一樣的存在,渾身長刺,不容忽視。

「齊嚶鳴。」皇帝叫了她一聲,「那枚萬國威寧究竟是誰的手筆?」

嚶鳴聽見皇帝叫她名字本想回頭的,但他的後半句話一出,她立馬把腦袋裝回了原位,「萬歲爺的話,奴才不明白。」

皇帝知道她會這麼應對,也不著急,邊走邊道:「眼下沒有第三個人,你就不必同朕裝樣兒了。私造璽印是殺頭的大罪,你不知道么?」

嚶鳴想了想道:「奴才沒有私造璽印,如果萬歲爺指的是那枚印章……那枚印和真印有多處不同,是奴才拿來練手的玩意兒,沒想到萬歲爺竟當真了。」她一句一頓斟酌著說,「萬歲爺要是打算以私造璽印的罪來處置奴才,奴才是不會認罪的,因為萬歲爺拿不出證據來證明這印是我的,那枚印不是一直在萬歲爺手裡嗎,和奴才有什麼相干!」

看看,果然在這裡等著呢,賭的就是這事兒沒法拿到檯面上來說。假印原本在人家身上揣著,他要是不派人去摸,自然也沒有後面的自討沒趣,這叫願者上鉤。

不過那句「奴才是不會認罪的」,可見這人有多囂張。皇帝氣得咬牙,忽然頓下來不走了,那個二五眼自個兒往前走了好幾步,發現身後的人跟丟了,忙停下回頭看。

燈籠圈口的光從下方照上去,鼻子以上黑洞洞的,毫無美感。她說:「萬歲爺,您怎麼了?您想一個人回去嗎?」

皇帝差點一口氣上不來,知道她不情願送他回養心殿,做夢都盼著他鬆口說想一個人回去吧!其實一個人回去沒什麼,他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地方,還能走丟了不成?可她越是這麼引導他,他越不能如她的願。

皇帝負著手,重又往前慢慢騰挪,「朕是在想,該怎麼對付你。」

如此直言不諱,讓嚶鳴覺得有些惶恐,「奴才草芥子一樣的人,怎麼敢勞萬歲爺費心琢磨呢。前頭的事兒過去就過去了吧,耿耿於懷也沒什麼意思,您說呢?」

所以是一個佔了便宜的,來勸慰一個吃了暗虧的,說算了吧,做人心胸要開闊,是這個意思吧?

皇帝覺得這人有些鮮廉寡恥,不過再一想,過於計較確實會把這顆草芥子碾碎,她的生存,不過是靠他指頭縫兒里那麼一絲間隙罷了,捂得太緊了,她過不去,底下就玩兒不成了。

皇帝又有主意了,說:「朕腳疼。」

嚶鳴回頭看了眼,現在都能看見慈寧宮大門呢,才走了幾步而已,怎麼就腳疼了!

「那怎麼辦呢。」她說,「要不然您略等等,奴才回去傳輿,再來接您。」

皇帝哼了聲,「你想讓朕一個人站在夾道里等著?」

「您要是怕黑,奴才可以把燈留給您。」她十分體貼地說,「奴才眼睛好,能摸黑回去叫人。」

可皇帝並不接受她的提議,九五之尊自己挑燈,簡直滑天下之大稽。況且他並不是真的腳疼,不過是想刁難她一下罷了,皇帝說不成,「你奉命伺候,自己跑了是什麼道理?」

這下子嚶鳴沒法子了,心說你靦著老臉,不會是想讓我背你吧!就你這模樣,站在三丈以內能把人凍哆嗦了,你還想上身呢,真當人好欺負?

於是就僵持著,她低頭思量,想不明白這人為什麼沒有一回能消停,見了她就想擺布她。他討厭她是納辛的閨女,討厭薛尚章到這個時候還想讓自己人霸佔他的後位;可她呢,她也討厭他目空一切的鬼樣子,蠻不講理的狗脾氣。還有他們一家老小害死了深知的仇,若非怕給薛齊兩家招禍,她早就尥蹶子不幹了。

皇帝享受她束手無策的難受勁兒,他就這麼站著,抬頭望望月,「今兒是十五……」

嚶鳴的鬱氣從每個毛孔里散發出來,她不待見皇帝,也不待見月亮,「今晚的月色可真難看。」

皇帝慍怒地把視線調到她臉上,「你的眼睛要是用不上,回頭就摳了吧,放在你身上也是糟蹋。」

這下嚶鳴不敢發牢騷了,動不動就要摳人眼睛,這是第二回了。她嘆了口氣,低頭瞧瞧皇帝的鞋,「萬歲爺,好好的怎麼會腳疼呢?是鞋不合適,還是長雞眼了?」

皇帝臉上一僵,「你又在胡說什麼?」

然後嚶鳴就不說話了,把羊角燈放在足邊,就那麼掖著手,低著頭站著,一動不動。

這是什麼意思?皇帝見她不作為,又有些惱火,她不是應該說「萬歲爺,奴才來背您」的嗎。她一個女人,皇帝自然不會當真要她背,可是態度很重要,可惜她連這種與人為奴的自覺都沒有。

「朕但凡火氣大一點兒,你這會子就該人頭落地了。」皇帝寒聲道,「你就是這麼伺候的?」

嚶鳴抬起眼,一臉茫然,「奴才什麼都沒幹。」

就是沒幹才可恨呢,皇帝看著這張臉,兩眼火星子四濺。忽然發現她呆愣愣的樣子很有趣,噯了聲說:「齊嚶鳴,朕御賜你一個新名字,叫懵鵝,你覺得怎麼樣?」

嚶鳴自然是氣得不輕,這皇帝的腦仁兒大概只有核桃大小吧,給人起綽號的事兒他們七八歲就玩兒剩了,他這會子還拿這個來噁心人呢!

她眨了眨眼,「老佛爺說,奴才將來要給您當皇后的,懵鵝皇后,您覺得怎麼樣?」

這下皇帝噎住了,半晌轉過身去,嘟囔了句:「誰答應讓你當皇后了!」

這件事彼此都無可奈何,無可奈何到最後只有認命。嚶鳴說:「您沒答應,那帶奴才上地宮裡認地方做什麼?奴才從沒見過您這樣表決心的,還沒怎麼樣呢,您就要和奴才『死同穴』了。」

論鬥嘴的功夫,皇帝在她面前永遠不是個兒。只是說完了,彼此都發現將來這個自己討厭的人,要和自己生死相隨,那種感覺確實不怎麼讓人受用。

皇帝的腳終於不疼了,他舉步往前走,背影看上去有些落寞。嚶鳴頓了頓,還是快步追上去給他照道兒,這一路因為沒有御前的人圍拱,皇帝現在給她的感覺,不過是個發不了威的普通男人罷了。再往前是隆宗門了,近門的圍房是軍機處,外頭站班的太監遠遠見了皇帝,啪地一聲打袖行禮。不一會兒裡頭章京出來了,冠服端嚴的臣工們打千兒迎駕,嚶鳴轉頭瞧了一眼,這時的皇帝威嚴持重,又變成了那個高高在上的一國之君。

「不必再送了。」他說,聲線冷漠,「朕要入軍機處議事,你回去吧。」

嚶鳴道是,微微呵腰,恭送他進了軍機值房。

到這會兒她才又抬頭看月亮,其實月色挺好的,皇帝不在,才能體現出這靜夜的美來。

往回走,走了不多遠就見松格匆匆忙忙趕過來,接了她手裡的羊角燈,問:「主子,您眼下手還疼嗎?」

嚶鳴說不疼了,只是十個指腹對捏上去,表皮有種硬邦邦的感覺。

不必去慈寧宮,她們從宮門前的夾道里穿過去,直回了頭所殿。進屋後在燈下就光看,爪尖上的皮膚像是都綳直了,連指紋都變得很淺淡。松格還是給她上了一層葯,邊塗邊說:「那位春姑娘隨貴太妃回壽康宮了,料著明兒會有晉封的恩旨吧。」

嚶鳴嗯了聲,「她先頭燙得比我嚴重,回頭怕是要起水泡了。」

松格完全不在意人家傷得怎樣,絮絮說:「老佛爺還是偏疼主子的,瞧著春家和貴太妃才留春姑娘在宮裡,她要是先晉了位,倒也好。」

嬪妃的冊封不是什麼要緊事兒,了不得往娘家賞點子東西,位分一定,寢宮一分派就是了。她家主子呢,遲遲沒有旨意下來,是因為皇后的冊立關乎社稷,規矩太多,禮儀太複雜,宮裡要預備,也得花上好大一番力氣。

橫豎是不著急的,太皇太后那頭不單要瞧兩個人能不能過到一會兒去,更要緊的是瞧前朝動向。納辛照舊和著稀泥,薛尚章照舊緊扣六旗不撒手,彼此都僵持著,因此封后的詔書暫且也下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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