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不願讓你一個人 03

波士頓的夏天正式來到的時候,我們屋外院子里的桃樹種子都已經開始發芽,顧辛烈興奮地拉著我出去看。

微風和煦,門外真的鋪了一排樹苗,種得歪歪斜斜的,看起來卻讓人十分有滿足感。

「什麼時候才能長成樹啊?」

「再等一年半吧。」顧辛烈說。

「那時候我們都回國了啊。」

「可以拜託小區的物業和鄰居幫忙照看一下,不過,」顧辛烈頓了頓,似笑非笑地看著我,「美國的旅遊簽證可不好辦。」

想想也是,每年的拒簽率都居高不下,甚至還有人為此自殺。

我憂心忡忡:「那怎麼辦?」

顧辛烈吹了聲口哨,指了指自己:「如果是已婚人士會方便很多哦。」

我頓時明白他的意思,羞得想拿鏟子敲他的頭。

我蹲在樹苗前認真打量了它們許久,顧辛烈哭笑不得,問我:「它們有我好看嗎?」

我有些憂傷,不是都說男人的胸襟似海洋嗎,為什麼我對面這位,就連嫉妒心都可以跨越種族?

「走啦,」他說,「帶你出去玩。」

一大早起來,我看到顧辛烈在鏡子前整理衣服和頭髮的時候就想起來了。今天我生日。

「我不太想出去,」我蹲累了,就乾脆坐在地上,「就在家裡過吧。」

顧辛烈想了想:「好吧,你想怎麼過?」

「給我唱歌吧,」我說,「我好像沒聽過你唱歌。」

「沒有嗎?」他垂頭喪氣,「你讀高中的時候有一年元旦晚會,我當著全校獨唱了一首好嗎,姜河,你真的一點都沒長心嗎?」

我這才恍惚想起來,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

那年冬天算不上太冷,江海沒有留下來參加元旦晚會,騎車先走了。我便也提不起興緻,坐在班級隊伍的最後面,偷偷看漫畫書。舞蹈、魔術、武術、合唱……一個個節目過去,我一邊打哈欠一邊翻著書。

忽然,全場安靜下來,燈光也暗下來,我正好看到女主角哭著跑開的一幕,嚇了一跳,以為是停電了,憤怒地抬起頭,就看到了舞台上的顧辛烈。

他穿著黑色的襯衫,黑色長褲,頭髮碎碎地斜下去,他撥了撥琴弦,開始唱。

「怎麼去擁抱一道彩虹,怎麼去擁抱一夏天的風,天上的星星笑地上的人,總是不能懂不能覺得足夠……如果我愛上你的笑容,要怎麼收藏要怎麼擁有。」

他垂著眼帘,看不清五官,但就是給人一種帥到讓人瘋狂的感覺,或許這不僅僅只是感覺,因為真的有女生這樣做了。

初中部的女生髮了瘋一樣尖叫,叫聲此起彼伏:「顧辛烈,我愛你——」

高中部的人看不下去了,吹起倒喝彩的哨聲,兩隊人馬立刻掐起來,場面一時混亂起來,好好的一場晚會變成了鬧劇。我暗自吐吐舌頭,為了避免被誤傷,我趕忙搬著我的凳子往外撤,從後門離開的時候,我下意識地往舞台中央看了一眼,顧辛烈抱著他的吉他靜靜地坐在那裡,好像是在找誰。

晚會最後極其狼狽地收了場,最開始鬧事的女生在操場被罰站一整個上午,據說本來學生處主任也想找顧辛烈的麻煩,說他總弄些歪門邪道,但他反而被校長罵了個狗血淋頭。

坐我前方的同學搖頭晃腦地感嘆:都說紅顏禍水,原來這紅顏和性別沒關係,長得好看就行。

想到這裡,我「撲哧」一聲笑起來,我說:「顧辛烈,你看看你,從小就愛惹是生非,招蜂引蝶。」

顧辛烈既無辜又幽怨地看了我一眼:「我那時候還不是就為了博卿一笑。可你呢,聽到一半人就跑了。」

這麼一說,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於是我晃著他的胳膊央求他:「你再給我彈一次吧。」

「哼。」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看我。

「彈一次嘛。」我撒嬌道。

這話一說出口,我忽然雞皮疙瘩掉了一地。這是我第一次對男生撒嬌,我對我爸都沒這麼黏糊過。

不過沒想到顧辛烈對此好像挺受用的,他一副有點不耐煩地樣子,卻已經站起身,回到他屋子裡將吉他拿出來。

「要聽什麼?」他問我。

「上一次你唱的什麼?《知足》?就這個吧。」

顧辛烈想了想,清了清嗓子,撥動琴弦,開口唱起來:「你說呢,明知你不在還是會問,空氣卻不能代替你出聲……」

這不是《知足》,可是他看著我的眼睛,我忽然懂了他的意思。

「我不願讓你一個人,一個人在人海浮沉;我不願你獨自走過,風雨的時分;我不願讓你一個人,承受這世界的殘忍;我不願眼淚陪你到永恆……」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好像這些年的時光都凝結在了這一眼中。

他在樓下舉著擴音喇叭大聲喊我的名字。

他每天清晨偷偷塞到我抽屜里的溫熱的牛奶,他舉著籃球在操場上問我要不要學。

他站在高中部的樓下裝和我偶遇,他從我身後伸手取下公告欄的海報。

他騎著自行車帶我衝過一個長長的下坡路,他在第一年聖誕節給我發來自己製作的賀卡。

他說:「我不願讓你一個人,承受這世界的殘忍。」

那一刻,我被感動得心臟都開始疼。

我走上前,抱著他哭了起來。

這下輪到顧辛烈手忙腳亂了,他連忙把吉他一扔:「你別這樣,我的禮物還沒送呢……」

我聲音悶悶的:「我不要了……」

顧辛烈哭笑不得:「真的?」

「真的,」我說,「感動太多,不要一次用光,我們慢慢來。等我們哪天吵架了,你再給我吧。」

「我們不會吵架的。」

「會。」

「不會。」

「會!」

「不會!」

「你看,這不就吵起來了嗎!」

顧辛烈被我氣得笑了,揉了揉我的頭髮,吻上我的額頭。

「顧辛烈,」我坐在地毯上,腳心相抵地坐著同他說話,「今年的新年,我們再去一趟紐約吧,去時代廣場跨年。」

他動了動眉毛,抬起頭看我。

「不覺得很浪漫嗎?」我笑著看他的眼睛,「時代廣場又叫什麼來著,世界的十字路口?萬千人一起狂歡,也許真的會有一種站在世界中心的感覺。而且明年元旦,我們都已經回國了,沒有機會了。在美國的最後一個新年夜,總覺得這樣過會比較浪漫。」

「好啊。」他笑著回答。

「不知道還有沒有『世紀之吻』的雕塑啊。」

顧辛烈驚訝地看著我:「你沒看過?你在加州的時候沒去過聖地亞哥?『世紀之吻』的雕塑是那裡的地標。」

「真的嗎?」我瞪大了眼睛,「我沒去過聖地亞哥,那是南加州,我在北加州宅了四年,後悔死了。」

「能有多遠,開車六七個小時就過去了。你在加州待那麼久,難道連洛杉磯都沒去過?」

我認慫地揉了揉鼻子,想起一件事:「以前我們還約好一起去洛杉磯看NBA呢。」

顧辛烈挑挑眉毛:「你還記得?」

「其實以前都不太記得了,」我老老實實地承認,「但最近我總是在回憶我們以前認識的事,然後就會發現很多我一直忽略的細節和說過的話,然後就會慢慢想起來很多事。」

顧辛烈拍了拍我的頭:「今年冬天一起去看吧。」

「要做的事好多啊。」我喃喃道。

「這不是還有一年時間嗎,而且又不是不讓回來了,美國旅遊簽證能有一個月呢。」

「不知道明年是什麼樣子啊。」我有些期待。

「一定會比現在還要好的。」

顧辛烈牽起我的手,我們十指相扣,直達心臟。

晚上的時候,我忽然覺得肚子痛,我生理期以前一般只是全身乏力,貪睡,但痛起來卻還是第一次。或許是因為最近常游泳,有些受涼。

美國人不喝熱水,家裡連台飲水機都沒有,我只好用平底鍋燒了一點熱水,然後又想起廚房裡沒有紅糖,翻箱倒櫃半天,發現大棗和枸杞也沒有。我垂頭喪氣地用冰糖沖了一杯糖水,蹲在客廳里一口一口地喝。

或許是聽到了我的動靜,顧辛烈從他的房間走出來,穿著拖鞋和睡衣,看到我蹲在地上,嚇了一跳:「姜河,你怎麼了?」

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雖然這麼大年紀的人了,美國大環境又十分開放,但我從來沒有同男生討論過這樣的事情。

「沒事,」我忍住疼,將手從肚子上移開,「喝水呢。」

顧辛烈瞟了我一眼,走到我面前,輕輕彈了彈我的額頭:「你去房間里躺著。」

過了一會兒,顧辛烈敲開我的房門進來,他手裡端了一大盆水,切了生薑片放在裡面。他把水放在我的床邊,為了確認,他又摸出手機看了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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