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們的一生,遠比我們想像中還要長 03

沒過幾天,我收到趙一玫的簡訊,她跟我說她要回國一段時間,我如果要聯繫她的話,等她回國之後開通了全球漫遊再告訴我手機號碼。

我十分驚訝,因為最近並沒有假期,我忙給她把電話撥過去:「你怎麼了?」

「沒,」電話里她的語氣十分輕快,「就是回去一陣子。」

我的直覺告訴我不對勁:「到底怎麼回事?」

趙一玫握著電話,沉默了十幾秒後她忽然大聲地哭了起來,撕心裂肺的,像是個無助的小孩。

我靜靜地等她哭完,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慢慢鎮定下來,告訴我:「我媽得了癌症。」

我一下子握緊了電話,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慢慢地說:「是晚期,癌細胞擴散得非常厲害,上午沈放打電話給我我才知道。我買了今天晚上的飛機,我現在已經在機場了。」

我一下子變得口拙,只能幹巴巴地安慰她:「沒關係的,你別擔心。」

每次到了這種時候,我就特別痛恨自己,要是我能夠幫她承擔痛苦就好了,就不必說那些蒼白無力、聽起來又假又客套的話了。

「我好害怕啊,姜河,你不知道,我真的好害怕……」她一直在電話那頭哭,「我現在特別痛恨自己,我以前老是惹她生氣,不肯對她好一點,只顧著自己活得痛快開心……我好後悔……」

她翻來覆去地責備著自己。

我舔了舔乾燥的嘴唇:「肯定沒事的,伯母吉人自有天相。」

她不再說話,只是一直哭。我握著電話,默默地陪她。

外面的天色一點點沉落,我忽然想到第一次見到趙一玫的時候,她從白色的雷克薩斯跑車裡走出來,穿得金光閃閃,一塵不染,彷彿整個世界都與她無關。

這讓我再一次想起惜惜曾經問過的一句話,命運究竟是什麼,它永遠只讓很小很小的一部分人幸福,更小更小的一部分人一直幸福。

「一玫……」

我們隔著大半個美國,她哭得如此傷心,直到她的手機沒電,「嘟」的一聲斷掉。我走出房間的時候,顧辛烈已經回來了,他坐在椅子上削蘋果,仔細地削成兔子狀,插上牙籤遞給我。

我有些茫然地看著他,將趙一玫母親生病的事情告訴了他:「我應該怎樣才能安慰她?」

他想了想,放下手裡的水果刀看著我,認真地說:「姜河,無論你願不願意承認,其實這一生,能陪我們走到最後的,都只有我們自己。」

我咬住下嘴唇,不說話。

生命的真相是如此殘忍。

我第二天醒來時收到趙一玫的郵件,說她已平安到達,勿念。

那天以後,我每天靠著一封郵件同趙一玫聯繫,大概是她不願意讓我聽到她的聲音,怕我胡亂擔心。

她在郵件里總是回覆說,她很好,可是她的母親不太好,瘦了很多,吃不了東西,每一次做化療都很痛苦。她母親很堅強,從來不吭聲說痛,她也裝得若無其事,每次想哭就跑到外面的走廊去。她親自照顧母親,什麼事都不讓護工來做,就好像這樣子,她母親才能好起來。

她也會提到沈放,說還好有沈放,他幾乎每天都來陪她,幫她照顧沈母,也只有他在的時候,她才能安心地睡一會兒。

沈放的父親也每天都來,他連辦公室都直接搬來了病房,他其實比趙一玫還要累。一有空就坐在她母親面前同她講他們過去的故事,一邊回憶一邊講,有些時候兩個人的記憶不一樣,趙一玫的母親搖搖頭,他就笑呵呵地說:「好好好,是我錯了。」

趙一玫在郵件里寫到:整層樓的護士都拉著我說真羨慕你爸和你媽,我都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他們之間是真正的感情,可以相濡以沫陪伴一生,我相信如果此時讓沈叔叔傾家蕩產來救我母親,他也是願意的。

收到這年趙一玫給我的倒數第三封郵件的時候,我正在超市裡買水果。不知道為什麼,這裡的冬天竟然還有西瓜賣,雖然價格貴得出奇。

可是珍貴珍貴,因為珍稀,所以昂貴。

在寒冷的冬天裡,它顯得如此不合時宜,我咬了咬牙,買了一個回家。

回到家裡,顧辛烈還沒回來,我慢慢將西瓜切開,吃了一口,只那麼一口,我忽然放聲哭了起來。

因為我想起六年前,我出國前的那個夏天,我爸瞪了我一眼,說「美國的西瓜哪有家裡的好吃」。

我爸說得對,美國的西瓜,哪有家裡的好吃。

手機里躺著一封來自趙一玫的郵件,她告訴我,她母親去世了。

趙一玫母親去世前,趕走了其他人,只留下趙一玫在她的身邊。

她提了最後一個要求,她對趙一玫說:「你答應我,離開沈放,今生今世,都不再愛他。」

趙一玫十分震驚,獃獃地看著自己的母親。她曾經美麗而高貴,如今卻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

她緩緩地開口:「原諒我,是一個自私的母親。」

這是她欠沈放母親的,她唯一的一次自私,沒有想到最後卻要用自己女兒的一生來償還。

「媽,你不要走,」趙一玫的眼淚大滴大滴落下,絕望地喃喃,「求你了,我答應你,我什麼都答應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媽媽,媽媽……」

回答她的,只剩下一室的空空蕩蕩,有風吹過,窗帘在陽光下飛舞。

我想了很久該如何回覆她,在命運面前,一切語言都顯得蒼白荒唐。

最後我只能寫:你要相信,我們的一生,遠遠比我們想像中還要長。

我想她一定知道我未說出的話——長到足以讓我們忘卻這些傷痛,和奮不顧身愛過的那個人。

一個星期後,我接到一通來自中國的陌生電話,我疑惑地接起來。

「姜河你好,我是沈放,」他說,「我們見過一面。」

我很詫異,將聽筒拿得再近一點:「嗯,你好。」

他問我,知不知道趙一玫去了哪裡。

我這才知道,在趙一玫母親的葬禮結束後,趙一玫就失蹤不見了。手機關機,哪裡都找不到她,沈放通過多年前的新聞找到報社,得知我父母的電話,才聯繫上我。

「不見了?什麼叫不見了!這麼大的一個人,說不見就不見了嗎!」我失去了理智、氣急敗壞地沖著電話大喊。

「姜河,」顧辛烈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卻還是出聲提醒我,「冷靜點。」

對面的沈放聲音很低沉,聽起來十分疲憊,可他還是耐心地對我說:「抱歉,請問她上一次聯繫你是多久以前?」

「一周前,她母親去世那天,她給我發了一封郵件。」

他追問:「她在郵件里說了什麼?」

「她告訴我她母親去世,然後……」回想到趙一玫母親的遺言,我開始猶豫,不知道要不要說出來。

「可以請你告訴我嗎?我和父親都很擔心她。」

這件事本來也與我無關,我嘆了口氣,說:「她母親讓她答應,不要再愛你。」

我等了很久,沈放都沒有說話。

我甚至以為他已經沒有在電話前了,忍不住開口:「你……」

這時,他才輕輕地開口:「還有呢?」

「沒有了。」我回答。

「這樣,謝謝你。」

「不用謝,聯繫到一玫請一定要通知我。」

他答應後就掛斷了電話。

我放下電話,第一反應就是給何惜惜打電話,她也被嚇了一跳。

「也不知道她現在心裡難過成什麼樣了。」

「你別著急,」何惜惜安慰我,「她畢竟也二十四五歲的人了,沒有你想像中那麼糟糕,雖然她做事衝動,但她其實是個很獨立的人,她能夠照顧好自己的。」

「誰知道呢,她到底跑哪裡去了。」

何惜惜想了想,換了一種方式安慰我:「至少她身上有很多錢。」

被她這樣一說,我頓時覺得心裡真的好受了許多。趙一玫從來不會虧待自己,既然她身上有錢,那就不用風餐露宿,也不用為了貪圖小便宜而被壞人拐賣。

「我明天下班之後去她家裡看看吧。」

「嗯。」我這樣答應著,心裡卻想到了另外一個人。

掛斷了惜惜的電話後,我握著手機猶豫了三十秒,然後嘆了口氣,在撥號盤上拔出一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號碼。也不知道時隔兩年,他有沒有換號碼。

「嘟」了三聲以後,他接了起來:「姜河。」

忽然聽到江海的聲音,我覺得有點像是在做夢。我其實並沒有想像中那麼五味雜陳或者是心痛,縈繞在心頭的那種感覺,就像是……我想了想,就像是窗外忽然下起了雪。

我愣神片刻,江海也不催我,靜靜地等著我。

「抱歉突然打擾你,是這樣的,」我故作鎮定地說,「趙一玫你還記得嗎?我最近聯繫不上她了,能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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