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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忙房子的這段時間裡,我和安德斯太太一般每周見一次面,地點通常在動物園。我的這位老友情緒非常不穩定,一會兒橫眉豎眼,一會兒又興高采烈、風情萬種。我有個把月的時間沒有見到她,間隔時間越長,接下來見面時的情況就越糟,這說明她去診所做外科整容了。儘管如此,即使是在她最為惱火的時候,一見到籠子里的動物,她就立即感到寬慰。

「和動物在一起,我感到心平氣和,」一天下午,她向我透露。我注意到她偏愛大動物:獅子、大象和大猩猩等。「我以前可從來都不喜歡它們,」她接著說,「一直到——你知道是什麼時候。」我又能怎麼說?我明白她是指自己被囚禁起來的時候。

我自己對她的感覺是充滿柔情但又害怕。我懷疑她對我的溫情;我弄不明白她對我的火氣為什麼不更大些。我害怕這種火氣,可我又總在等著它爆發。我寧可讓它爆發出來,我不喜歡現在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順和平靜。動物在那裡踱步、撓癢,有人隔著柵欄喂它們的時候,她滿懷柔情。她會用她那隻好膀子挽住我,我們就在籠子前一聲不吭地溜達。這時我感到最不自在,我覺得她在向我求婚——我敢承認嗎?

就是在這樣的一次散步中,我想打破沉默,因為這越來越把我朝安德斯太太那邊束縛過去,我想說點什麼來界定一下我們倆的關係。她的寬恕、她期待的心情,正在使我窒息。

「你知道,我父親去世了。」我開口說道。

「知道。」

「你記得嗎,我答應過在他死後要送你點東西?」

「我等著呢。」她說。

「嗯,我不能把我的計畫全部透露給你,我想給你一個驚喜,不過,我想先透露一點,我父親在城裡留給我一棟漂亮的房子,等準備好,我想請你住進去。我只說這麼多。」

她臉上露出了不自然的微笑,但什麼都沒說。「我要用這棟房子來抵還被我燒毀的那棟。」我又說。

「我希望它能抵還得更多。」她說。

「是多得多,」我讓她放心。此刻,我想的是我為這棟房子所做的精心設計。到時候,這不僅僅是一棟普通住房,而是我想像的傑作——一座隱居與康復之宮。

我們聊這些的時候,房子早已開始翻修,一條大河將這座城一分為二,我的房子就坐落在河畔一個安靜的小區,是一座三層樓的老式宅邸。有那麼一刻,我都想把樓拆掉,在它的地基上樹起一棟全新的什麼房子來,但是,經過仔細察看,我認為房子可以保留,所要做的只是在結構上作些改動。我對這棟房子的基本想法是,它必須有一種顯而易見的、非常獨特的統一性。但是,我決不希望這種統一性來自一個主房間,譬如舞廳或者書房。因為我改造的是一個古老的複雜結構,我也不想把我對某種特定材料——比如磚頭、玻璃、木頭或者大理石——的喜好強加到它身上。它們的統一性要靠其目的來體現。這才是我必須提供的東西。安德斯太太想拿這棟樓做什麼呢?我的回答是她想享受不受侵犯的自由。她想埋葬掉她的舊生活,藏匿起她的新生活中受到的蹂躪;她不想受到她已經擺脫的生活的攪擾,她不想我——她的影子、判官、同謀、主司儀和受害者——去打攪她。她不想受到她那被殘酷蹂躪的身體的打攪,為的是教育她的靈魂。

我必須考慮的問題是如何將這種對不受打擾的自由的要求體現在一棟結構傳統的房子上。我繼承的這棟房子結構對稱,有幾乎兩百年的歷史了。它有一個臨街的、但由鐵柵欄圍成的院子,有左右兩個小廂房,以前用作辦公室和馬廄,後面是主樓,樓後面是一個小花園。我先改的是院子,我不希望院子這樣暴露在大街上。我拆掉了鐵柵欄,砌了一堵牆,連接兩個廂房,又把院子圍起來,這樣房子結構上就完全是長方形了。這一改動以後,從街上看過來,樓房完全是老式的,好像這堵磚牆真的通向一套房間,在過路人指望有窗戶的地方我讓人釘上木百葉窗。接下來,我改動的是把兩個廂房進入主樓的通道截斷。地窖和正屋的底樓沒有大動,我只是把幾個前廳和小房間的門裝飾了一番,使它們看上去像密室。

老房子還有兩層,但我把三樓拆了。二樓要比底樓改動得多,它隔成四大間,每間四周迴廊環抱。二樓的這些房間沒有窗子,可以從屋後花園的戶外扶梯上去,這樣就能最大限度地不受打擾。

改建工程接近尾聲的時候(我每天都去督工),我就將心思放在屋內陳設布置上面。從很多方面看,這都是一項更為重要的任務,因為一棟房子的風格要真正統一協調,靠的並非是它的外表,而是它裡面所包含的東西。我不是個喜歡收藏的人,也不喜歡逛商店,所以,我請讓·雅克幫忙。你還記得吧,有幾年我住的房間里幾乎沒什麼傢具,也沒什麼物品。自然,我並不想把我自己崇尚恬淡的趣味強加在安德斯太太頭上,離開首都前,她可是養尊處優的。我也不想把我夢中呈現在我面前的住房的任何樣子拿來與她分享。所以,我倒擔心起來,怕我這棟樓像我做的「年長的資助人之夢」中的煙草大王R先生的樓宇,好在除了大小和奢華的程度相仿外,我沒有發現兩棟樓還有什麼相似之處。我請讓·雅克來幫忙,目的之一在於他來了,我就放心了,不會像我第一個夢——「兩個房間之夢」——那樣,把兩個房間布置得一模一樣。

我和讓·雅克花了一個月的時間瘋狂購物。我們沒有漏掉城裡最新開張的商店,也逛了最普通的商店。但是,我們發現我要買的東西更多的是在舊傢具店,跳蚤市場的底樓,還有就是在出售舊珠寶首飾、紋章、老式傢具、五金、舊衣服、樂器的商店。在這些地方,我們還沒有來得及為我的那棟房子買下任何物品,讓·雅克已經自己先買了兩樣東西:一樣是戒指,由鑲在金葉中的三朵珊瑚玫瑰花組成,另一樣是一件水手服。

我得跟你解釋一下我準備如何為房子購置物品,這樣,你就會明白我心裡有關安德斯太太康復的嚴肅認真的想法在這件事情上是如何與讓·雅克的另類趣味協調起來的。

安德斯太太藉以重新演示其囚禁狀況的一間屋,準備配備摩爾式傢具陳設。地板上要鋪上沙子,房裡要有駱駝糞便味兒,一盆棕櫚樹,一尊穆罕默德像,一張長沙發,還有一副紙牌。

另一間屋四面牆全都裝上鏡子,天花板上也裝上,整幢房就這間有鏡子。在這間屋,安德斯太太可以好好端詳自己的美貌遭毀後的模樣。這間屋在讓·雅克熱情異常的慫恿下,還配備了梳妝台、化妝品、扇子以及掛漂亮衣服的衣櫥——為滿足虛榮心的陳設應有盡有了。我把這間屋想像成十八世紀小說中上流社會的一些浪蕩女子住過,她們荒淫無度,結果染上天花,因此遭罪,從此只好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因為自己的放蕩而日漸憔悴。

二樓還有個房間做小教堂,我計畫讓人做禮拜。除了一般的聖壇和基督受難像外,還要掛起各種殉教聖徒的畫像:包括亂箭穿身的男孩、用盤子托著乳房的女人、將自己的頭顱夾在自己腋下的男人(首都的守護神)。在摩爾式房間聞多了沙漠味道,可以到這裡來聞一陣焚香時的香氣,精神會頓時為之一爽。

這層樓還有一間屋用來表達強烈的情感。房間里有安德斯太太的丈夫、女兒和我的照片;有飛鏢、鞦韆,有裝有榔頭、鋸子、剪刀等的工具箱;還有一箱假幣,以及許多我想隨意使用起來肯定能給人以快感的華麗傢具。

樓上還有一間屋是出於性目的而安排的。我在地板中央讓人安了一隻浴缸,房間里還配了一張舒適的搖椅,一條毛毯,幾支蠟燭,裝在牆上的一些鏈子,黃色書刊和圖片,以及一隻節拍器。

底樓另有一個沙龍,風格是兩個世紀以前的,布置的品位是安德斯太太以前的房子所沒有的。她的老接待室被抽象畫、射燈和一個白電話機給破壞了。而我這個房間有高背椅、花毯、鼻煙盒和大枝型吊燈。底樓還有兩三個房間是按照我的審美觀布置的……我知道這棟房子給一個人住太大,而且房間與房間之間似乎沒有什麼先後順序。不過,我當時感到一棟房子要麼就是一個房間,要麼就是有若干間。它要麼就是單間,要麼就是房間可以不斷地加上去的那麼一個機體,只要你有東西往裡放,譬如說妓院,或者博物館。給安德斯太太的房子具有第二類房子的特徵。它既是珍藏她的過去的博物館,也是一座妓院,從中她可以為她的將來找樂子。

在這樣裝潢房間的時候,我盡量把想像的東西與顯而易見的東西糅合起來,以便融入安德斯太太有限的視野。我甚至決定不告訴她這些房間派什麼用,希望她自己看得出來。不過,即使這麼仔細,我仍然擔心自己的想像是過於馳騁了。畢竟,我進入不了安德斯太太的夢,也無法想像她能認真對待她的夢。(她的幻想,白日夢,對,她能認真對待,但不邀自來地強加在她那不設防的睡眠中的不雅的、難看的場景就另當別論了。)安德斯太太認為自己是個現代女性,因此,我把她的品位定得這麼高,希望她出於感激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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