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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我站在某棟樓房鵝卵石鋪地的院子里。時間是正午,驕陽似火。有兩個穿著褲子打赤膊的人被強行鎖在一起。他們好像不時地在打架;又好像是在進行一場摔跤比賽。我希望是摔跤比賽,即使只有我這麼一個觀眾。而且,我發現雙方勢均力敵,誰也無法將對方扳倒在地,所以,我感到得意,自己的猜測是對的。

為了確保這是一場比賽,不是個人暴力行為,我決定在其中一個摔跤手——長相有點像我哥哥的那位——身上下賭注。但我找不到接受賭注的投注站。就在這個時候,兩人突然一起倒地。我嚇了一跳。我懷疑這原來是一場鬥毆,甚至是一場你死我活的肉搏。此時,場上來了幾個觀眾。其中一個是小女孩。她用棍子戳戳兩個倒在地上的人,她的棍子戳到那個像我哥哥的人的臉。地上的兩個人都臉色蒼白,一動不動,雙眼緊閉。

我意識到,我知道一個其他觀眾渾然不知的秘密。我生怕泄露了秘密,就努力使自己臉上保持鎮靜。弄得臉上熱乎乎的,我得出結論,我這麼謹慎,完全是在傷害自己。我得把秘密告訴一個人,就環顧四周,希望找個熟人。我認出了穿黑泳衣的人,對我來說,他似乎成了我的朋友。我放心大膽地朝他點頭微笑。他朝我走過來,不過沒打招呼,而是假裝不認識我。

「結局很清楚。」我對他耳語道。我覺得我們倆好像是同謀。儘管他的頭掉轉一邊不看我,我敢斷定他在聽。

「因為他們死了。」他說。

「比賽不公正。」我答道。我有個想法想拚命說出來。「至少他們倆得有一個活著。另一個可以死,也可以不死,看他願意與否。」

他轉過身來,臉湊近我。「過一會兒,」他吼起來,「我要把屍體處理掉。」

「別嚷嚷,」我大膽地回答道,「吼叫從不能使我明白什麼。」

他對著我的臉打了個哈欠。我思忖我無權要求這種人有禮貌,他不罵我就謝天謝地了。

他好像帶了個看起來像面大鼓一樣的東西。他用刀切開鼓皮,然後,一次一個地把摔跤手拎起來,塞進鼓裡,把鼓往背後一甩,背出了院子。我看著他這一個個動作,也明白一個瘸腿獨自背太吃力,但我心一狠,決定讓他一人干去,幫他他也不會謝我。

可他走後,我又後悔沒幫他。我覺得自己過分,也太可惡了。這一過錯逐漸變成一種罪孽,我希望能得到赦免。我剛這麼想,就走進了一棟嵌有古銅色門、屋檐低矮的小樓。這麼容易就找到一座教堂,著實讓我驚訝。進去後,我到處尋找身穿黑泳衣的人,我要向他道歉,可就是找不到。

我走到邊上一座聖壇邊,想點支蠟燭。聖壇上是一尊聖母馬利亞雕像,一個牧師叉開兩腿,騎在聖母的肩膀上,嚴肅地點著頭,手裡還拿著一枝粉紅色的花,向經過過道的教民祝福。我特別注意到花,因為我一進樓就聞到一股濃烈的甜味,我現在想原來是花的味道。但我隨後又發現不可能,因為那是假花,石膏做的。我變得越發好奇起來,就離開聖壇,去找轉動銅香架的唱詩班男孩,但沒有找到。這時,我想到,這味道不是為了讓教民高興準備的,而是要蓋過一種我還沒有發現的臭味。我決定一直待在教堂里,非得搞清楚這味兒是從哪兒傳來的。我本該安安靜靜地坐在長凳上的,但我覺得如果四處轉轉,使自己熟悉那些碑和雕像,我對教堂會更有用的,因為我隱約記得,這是一棟老樓,裡面有許多東西值得任何像我這樣對建築感興趣的人看。

夢做到後來,我發現味道是從大殿里飄過來的,一個頭戴金冠的蓄鬚人的遺體正安放在那裡供教民瞻仰。人們繞著棺材緩慢移動,彎下身來吻國王的鼻孔。我這才反應過來,難怪沒人去看摔跤比賽。我畢恭畢敬地靠近棺材,試著學別人的樣子。但彎腰的時候,體內一股巨大的力量將我擊倒。我在地板上直打滾,站不起來。這時,一個老人嚴厲地警告我,「做那種事情,專門有個房間。」他說。他和別人簡單商量了幾句。另一個人說:「別讓他在這兒做,把他關到那個房間去。」我以為他們是說要帶我進懺悔室。

另一個說:「把他按到椅子上。」我被強行抓住,摁在我以前在美國黑幫電影里見過的黑電椅上。我恐懼地意識到這不是要作懺悔。但是,在我渾身顫抖地等著拉電閘的時候,椅子似乎在帶著我往上升。我壯著膽子往下看,發現椅子仍然釘在地板上。是我一個人在一個有著玫瑰色和藍色窗子的巨大教堂里往上升,越升越高。我在朝離我頭頂還很遠的拱頂的一個出口升去,一種裹在我臉四周的稠乎乎的濕東西使我浮了上去。

「這只是個夢,」我朝底下的人喊道,在巨型十字形石地板上他們看上去成了黑色小人兒。「我在做宗教夢。」我還在上升,就在穿過教堂屋頂的那一刻兒,我醒了。

我在了結了經過精心設計與安德斯太太所建立的關係之後,做了這個夢,我因此知道我對夢的探究不會了結了。我發現這個夢在有些方面讓人捉摸不透。也許是因為剛做的,這個夢與我去年做的所謂性夢中的折磨和快樂相比,似乎提供了更具挑戰性的東西。我第一個夢,即「兩個房間之夢」,難道不是關涉以男人和女人兩種風格所體現出的兩類愛和征服嗎?第二個夢,即「非常派對之夢」,難道不是在安德斯太太身上為我提供了我的色情生活的方向嗎?但我在第三個夢裡夢到摔跤手——我穿泳衣的朋友、國王、大教堂,以及升空——這是要叫我做什麼呢?

當然,這個夢和前兩個夢一樣,也是個謎,儘管蹊蹺得很,夢醒之前,我可以說叫喊出對該夢的解析。這不可能是夢的真正含義,但必須和夢的種種隱蔽涵義放在一起來解釋。

不過,從夢裡的想法出現的順序來看,應當說,叫喊有著某種特殊的地位。而且,再清楚不過的是,這是「一個宗教之夢」,夢裡一個虔誠的人因為內疚而變得軟弱無力,但他渴望獲得赦免。

我不希望否認所有這些夢都明顯帶有一種色情意味。但是,在這個夢裡,性更多的是與對結合和穿透的抽象的渴望摻雜在一起的。性通過死亡的場景和可觸摸到的排泄物的形象表現出來——因為,要不然,我怎麼解釋不知發自何處的味道,又怎麼解釋夢快做完時那包裹著我的討厭的東西?我承認,把這些聯繫在一起,真令人厭惡!但是,儘管我力圖文雅地把事情講清楚,省得讀者感到不必要的尷尬,但是,實話實說卻有必要。

我幾個夢的主題範圍變得越來越寬,這使我又變得憂鬱起來。我現在明白了,我做的事情是太大了。你知道,我並不因為沒有意識到夢中受壓的主角就是自己而沮喪。我不是在找夢來解析自己的生活,而是在尋找生活來釋夢。但我現在清楚這件事情做起來比我預料的要艱難。我已經按夢來行事,這很好。但僅僅按照夢中意象來辦,就是說,讓我的生活烙上夢的印記,這還不夠。我想,這些夢也許不僅僅教我做什麼——比如勾引女人;它們也教我什麼都不做——除了集中精力自我凈化掉某種雜質,這種雜質也可能就是夢本身。我再也無法單單挑出夢析中的「色情」一條,然後把夢裡種種情景在生活中演示出來。

在這裡,我剛做的夢的場景給了我啟迪。畢竟,有史以來,人類無法描述的憧憬和焦慮都表現在什麼地方呢?肯定不是身體的交合,而在於精神的升華。第一批教徒無疑和我一樣感到困惑,他們無法表達他們的體驗。

就這樣,我不再認為我做的夢是我日常生活的標誌,或者玷污了我的日常生活。我認為這些夢可以有多種解析,但也可釋為是宗教的,也就是說,有某種人們由於找不到更好的名稱就稱之為「宗教的」東西從我心中迸發而出。這本身並不能給我帶來樂趣,因為我不是一個輕信的人,也不習慣把自己的幸福推延到另一個世界去享受。我也不渴望享受「宗教」這個名稱所具有的可疑的特權,來使我的精神追求在自己心目中變得可敬。但我知道自己可以成為一個虔誠的人。是的,可以肯定地說,在某些情況下,能夠虔誠,是我最快樂的事情。

我說了,我對這個夢的第一個反應是感到憂鬱。進一步的思考很快使我的憂鬱變成沉思,我體驗到一種絕佳的平靜。我思考的一個對象就是沉思本身:我意識到只有在寫作或者說話的時候,我才真正在沉思。現在我決意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但不是愁眉苦臉。安德斯太太不在身邊,這容易做到,她習慣打破我的沉默,問我在想什麼。然而,有時我也算一個會交際的人,我繼續泡咖啡館,參加一些派對,但有些朋友繼承了安德斯太太好事的衣缽,對我的變化議論紛紛,認定我又不開心了。

我的一個朋友——那位在電台做節目的牧師,要帶我去城郊著名的林區好好地散散步,來治癒我的憂鬱。他是一個好心又警覺的人,他的談話我很看重,現在的牧師的受教育程度要比以前高。(一個衰落的機構或者某種正在變得淡漠的情感在自我完善方面所作的緩慢努力總有某種動人的東西。)我懷著興趣,接受了他的治療,因為我的思緒近來已轉向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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