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外篇 一城繁華半城煙,多少世人醉塵間

韶華易逝,光陰荏苒,轉眼便是十三載。如今的大梁朝,國泰民安,四海昇平。七年前北戎獨孤氏來襲,漠北都指揮使一戰成名,一雪仁宗被俘之辱,大捷北戎,占城池三座。那一年的戰後,寧太守致仕,如今身在太守之位,正是都指揮使的內弟沈寧珏。

錦城將新得的三座城池,重新囊括在錦城之內,經過成這些年的治理,錦城兵精糧足,軍備充足,已成了大梁朝最重要的邊城。城內八街九陌,車水馬龍,繁華不輸京城。

四月的天氣,漠北正是草長鶯飛的好節氣。北戎草原靠近錦城的邊界處,一人一騎從遠處飛馳而來,不想下一刻卻變故突生,只聽馬兒長嘶一聲,騎著馬上的少年,不及呼救已從飛馳的馬背上墜了下來。

不遠處的小樹林中,潛伏在草叢的蔣晟開心的笑了起來,正欲起身,卻被身旁的少女拉了回來:「晟弟不忙,先看看他後面跟得有人沒。」

在外面蔣晟自來對林珺言聽計從:「我乾瞪眼了多長時間,一點招都沒有,還是姐你有辦法,一會要是沒有隨從,咱們搶了馬就走!」

林珺點了點頭:「那匹馬可不是個好脾氣,你且小心點,我去看看那個人。」

蔣晟點頭連連,一陣風般的從潛伏的地方跑了出去,圍著紅鬃馬高興的直打轉。林珺卻不緊不慢的整理好衣裙和髮髻,慌慌忙忙朝受傷的少年跑去。待看到少年頭上有血珠朝外滲的時候,林珺被唬了一跳,瞪了蔣晟一眼,斥責道:「怎麼那麼調皮!絆馬繩是隨便用的嗎?萬一出了人命怎麼辦?!」

林珺雖和蔣晟是一對雙生子,從性格到長相都不一樣,且一點都不相仿。蔣晟體格威武,濃眉大眼,相貌英朗,不知像了誰。林珺像極了蔣鷹,眉眼精緻絕倫,皮膚宛若白玉,模樣極為柔美羸弱。同樣的十二歲,蔣晟卻長得像個十四五的少年,林珺並不顯大。

蔣晟皺了皺眉,不耐道:「北戎的人,死就死了。」

林珺扶起倒在地上的少年:「公子,你有沒有事?」

少年被摔的七葷八素,一時也分不清什麼了。他有些虛弱的靠在林珺的肩膀上,喘息道:「頭有些暈。」

林珺拿出手帕擦拭少年額頭上的傷痕,從懷中拿出了些許藥膏,一邊給少年上藥,一邊輕聲誘哄道:「沒事,只是一些小傷。這葯是曾祖母私藏的,最是管用了,平日弟弟們有個磕磕碰碰都用它,一會就不疼了。」

少年感覺火辣辣的傷口,被一股清涼覆蓋。他有些迷迷糊糊的望向眼前的人,卻只能看個不甚清晰的輪廓,耳邊的聲音好聽的緊,軟軟的語調還拖著南地溫軟的尾音。少年幾次眨眼,想看清林珺的長相,卻覺得四周越發模糊的。他扶了扶頭,輕輕的呻吟:「疼得厲害。」

林珺笑了起來,對著額頭的傷口吹了吹:「好啦好啦,不疼了,看你歲數也不小了,男子漢就該堅強一些。」

少年感覺一股幽香在身邊蔓延著,額頭的氣息似乎都帶著幾分香甜,幾乎是無意識的紅了耳根。

蔣晟根本不敢走近那紅鬃馬,眼饞得不行:「姐!別管他!快來幫我馴馬!」

林珺看也不看蔣晟,對著少年軟綿綿的說道:「我扶著你,你試一試能站起來嗎?我看看你傷到別處了嗎?」

蔣晟不耐道:「姐!他又不是咱家小弟,你哄他作甚!幫我馴馬!」

少年扶著林珺慢慢的站起了身來,卻站得有些不太平穩,腿和腳都沒有傷。林珺深知這是摔著頭了,但又不能說。雖說對方是北戎人,可這些年兩邊早不打仗了,平白搶了人家的馬,若不哄好他,也說不過去。且這少年穿戴,一看就知道是北戎貴族,端看那匹汗血寶馬,便知道肯定是大有來頭。

林珺心中千轉百回,臉上卻絲毫不露,嘴角的笑意依然很甜:「你若難受,便靠著我些,我這就帶你回城看大夫。我家的馬車就在不遠處,你還能走嗎?」林珺十分體貼的撫了撫少年鬢角的亂髮,「若是不能走,我叫人來抱你。」

這般甜美的聲音,縈繞耳邊,少年感覺整隻耳朵都有些麻了,他有些不適的側了側臉,明明想離的遠一些,心中卻又升不舍來:「本……我還能走,不打緊。」

林珺不動聲色的拍了拍少年衣襟上的草屑,笑道:「你沒事,我就放心了,但大夫還是要看的。萬一你有個什麼,我想想都會內疚。來,跟著我慢慢的走,若是暈眩的厲害,就靠在我身上歇一歇。」

少年感覺有個軟軟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心中頓時泛起了一抹怪異,卻也一點都不討厭。他本不習慣陌生人的碰觸,若在宮中,不知被推出去砍了幾次手了。但此時,他卻反手攥住了林珺的手,不舍也不願分開,可自己又確實站不穩,又怕碰傷了身邊的人:「你若支撐不住,便對我說。」

林珺笑道:「怎麼會,你又不重,便是我摔倒了,也不能讓你摔了,且放心的依靠我就是。」

少年聽聞此言,不禁再次側目,他從不曾像一刻般,想看清楚一個人,可眼前卻只是一個模糊輪廓。他自小便被教導著不能信任任何人,便是親生的父親,說上一件事還要留有三分的餘地,更沒有人可以讓自己放心的依靠,握著這樣柔軟的手,明明知道這是個風吹一倒姑娘,可不知為何竟是莫名的信任著,甚至心裡也是暖融融的。

蔣晟著急的團團轉,卻見林珺還在和那個人說話,壞脾氣道:「姐!我的馬!你不管了是不是?」

林珺狠狠的瞪了蔣晟一眼,他卻一點眼色都沒有。少年脖頸上的項圈明明白白的刻著獨孤二字,擺明了就是北戎皇族。林珺雖不知少年的怎會跑到此處來,可蔣晟和自己這番作為,當真上不得檯面的很。這裡可是人家北戎的地界,拿著絆馬繩,在人家的地方,坑了人家的皇族,還要強搶人家馬匹,如今還不快走!最少也要走到錦城的地界,便是搶了馬傷了人,一切都好說了!反正看他樣子是摔著頭,似乎看不清東西!

林珺見蔣晟圍著馬不肯走,不禁動了真火。那哪裡是一匹馬,簡直就是個坑:「怎麼是你的馬!是人家的馬!你還不快回去,讓全叔把車趕過來,這位公子不舒服的緊。」

少年見林珺似乎有些生氣,心裡便有些捨不得,他攥了攥林珺的手,柔聲勸道:「算了,別為這點小事生氣了,他要給他就是了。」

少年忍著頭暈和想吐的感覺,吹了一記口哨,那汗血寶馬頓時安靜了下來。蔣晟再試圖靠近的時候,馬兒倒也不再煩躁的打轉了。蔣晟很順利的就拉住了韁繩,得意的大笑了起來:「姐!它可真聽話啊!」

林珺側目看了少年一眼,循循善誘的軟聲道:「你這樣的好脾好性子,你家人怎麼放心讓你出門的,我看著都有些不放心了。真不知道將來若沒人看顧你,你要吃多大的虧,不然你跟我去我家,我絕不讓別人欺負你,好不好?」

少年從未覺得這樣嬌氣又有點蠻橫的聲音,是如此的悅耳好聽。他側過臉來,對著模糊的輪廓,輕笑出聲:「誰能欺負我?」

林珺抿了抿唇:「我這不是擔心你嗎?你這樣厚道不知險惡,總歸有些不放心就是,你跟著我走吧,以後定沒人敢欺負你。」

少年本不是愛笑的性子,可聽到這般有些責備之意的溫言軟語,情不自禁的又笑了起來:「你的好意我知道,別擔心,不會有人敢欺……」少年話未說完,卻被遠處的馬蹄聲打斷了。

蔣晟急聲道:「姐!北戎兵!一大隊!怎麼辦?」

林珺還未說話,少年卻攥了攥她的手,輕聲道:「莫怕,是我的親衛,不會傷害你們的。」

林珺扶著少年坐在了草地的石頭上,柔聲哄道:「即是你的人尋來,我便不帶你回家了。」

少年感覺林珺鬆開了手,有心再次抓住林珺的手,不想卻抓了空。他的雙眼模糊一片,只能看見模模糊糊的人影要離開,不禁有些著急:「你莫怕,他們不敢忤逆我的意思……」

蔣晟已將兩人藏在樹林的馬匹拉了出來,急聲道:「姐快走!快走!全叔放信號了!」

林珺有些緊張的望著遠處的馬隊,緩聲道:「公子當心些,坐好不要亂動,咱們後會有期就是啦。」

少年著急的在空中抓了抓,卻什麼也沒有抓住,只感覺一陣香甜的微風拂過,整個人逐漸失了意識,軟軟的倒在了大石上。

黃昏時分的總兵府,寧暉坐在客廳,有些急躁的望向院中。蔣鷹坐在她是身邊,把玩著腰間的壓襟,卻沒有半分的急躁之色。一個長相十分出色的,十歲左右的錦衣小公子,坐在他們兩個下首,時不時翻著手中的書頁。

寧暉雖已嫁為人婦多年,卻一點都不見老,臉上一點皺紋都不見,皮膚卻又細膩的很。蔣鷹雖比以前黑了不少,但整個人卻比以前溫潤了不少,眉宇間俱是疏朗,一如十多年前那般俊美。

寧暉心急如焚,可看這對悠遊自在兩父子,在自己面前晃來晃去,當真讓人有些氣節:「這都出去一天了,還出了邊界,你們就不擔心嗎?你到底派人去找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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