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總輕負

傍晚時分,三輛簡樸的馬車從沈園一路出了北城門。其中一輛車內,蔣鷹與寧暉面對面坐著,卻都沒有說話,車輪轆轆,發出有規律的聲音。不知過了多久,寧暉從懷中拿出那支白玉簪,遞到了蔣鷹面前。蔣鷹沒有伸手,直接閉上了雙眼。

寧暉的心情出奇地寧靜,雖有離別的傷感,也沒有絲毫的不安。當逐漸離開這繁華的城池,心中的那股壓抑也逐漸散去。她拿出了檀木梳,坐到蔣鷹身邊,拆去了他的髮髻,如兒時那般給他綰髮。寧暉不知為何自己會將以前記得那麼清楚,三人初入冷宮的時候,除了寧暉,他們兩個甚至穿衣綰髮都不會。

寧暉每天早上起床,收拾好自己,便要收拾他們兩個。穿衣服的穿衣服,梳頭的梳頭,水太涼或是水太熱,蔣鷹都會不滿地尖叫,每個早上都是一陣雞飛狗跳。寧暉開始不怎麼會給別人梳頭,蔣鷹不像蕭璟年那樣老實,又是個壞脾氣,每次扯疼了,他會不管不顧地將頭朝一旁歪,寧暉攥住的頭髮就會掙脫不少。蔣鷹又疼得尖叫,寧暉哄不好的時候,最後不得不用武力鎮壓。蔣鷹每次面對武力值暴漲的寧暉時,立即見風使舵,老實得像只小白兔,打不過,就眨巴眨巴眼,可憐兮兮地看著寧暉,沒由來地讓她內疚著,最後都會忘記到底是誰對誰錯了。

寧暉給蔣鷹綰了個複雜的最近十分時興的髮髻,將白玉簪點綴上,左右看看都十分滿意:「看見珏兒梳這個髮髻時,我便覺得你梳起來會更加地好看,如今看來我的感覺從來都是準確的。」

「感覺不會錯?對蕭璟年呢?」蔣鷹閉著眼,似乎一點都不在意,「有事你說。」

寧暉想起蕭璟年時,並沒有過多的情緒,自中午看到了那一幕後,一想起蕭璟年便是想著他該是如何摟著別的女人,睡在了自己熟悉的床上。寧暉不知該怎麼告訴蔣鷹,便是對蕭璟年的感覺,也從不曾錯過。從一開始兩人相許,寧暉便覺得不安,有種做夢的錯覺,寧暉從不曾許給他誓言,並非是寧暉自信。

也許寧暉內心深處,從開始便不相信自己會和他相伴一生一世,否則也不會每次被蕭璟年追問的時候,都會下意識地躲開。

寧暉側目看了蔣鷹許久:「說什麼?不知同知大人想聽什麼呢?」

蔣鷹閉著眼,十分得意地撫了撫新梳起的髮髻,撫了撫那支白玉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寧暉笑了起來:「侯爺何必將話說得那麼難聽,什麼非奸即盜的,我心裡惦記惦記您還不成?你如今官做得這樣大,誰見了不想討好討好?」

蔣鷹並未睜眼,勾了勾唇角:「你卻不必。」

寧暉又笑了笑:「自然不必,你以前似乎說過許多會照顧我的誓言,我可都還記得,侯爺休想出爾反爾。」

蔣鷹睜開眼眸,看向寧暉:「拿證據來,別想誑我。」

寧暉想了又想,許是年代久遠,或是別的緣故,倒也真記不得蔣鷹說過什麼話了,但寧暉知道蔣鷹是有意照顧過自己的。他歷來是個說話算數的人,他從西山臨走時曾說,會來接自己和蕭璟年出行宮,自己和蕭璟年只當他在賭氣說笑。可事過三年多的雪夜,他孤身而來,甚至以身犯險地引開了追兵。雖不知皇上還朝,他出了多少力,但能連升兩級,坐到權臣的位置,想來也是出了不少的力氣。

寧暉初識蔣鷹時,只覺得他討厭又傲嬌,可不過五年的光景他便長成了一個信守諾言,又有擔當的錚錚男兒。話不多,可每一句都讓人莫名地相信,便是這樣坐在身邊,便覺得很安心。不擔心他會出爾反爾,不擔心他能有什麼陰謀詭計,笨一點也有笨一點的好處,最少不用防備他的算計。同樣的五年,初識蕭璟年時只覺得他寬容大度,溫潤又溫柔,幾乎是下意識地信任這樣的人,可長大後,卻成了最不敢也最不能信任的人……

寧暉長嘆一聲,輕聲道:「你從來都不騙我,我又怎麼捨得誆騙你……侯爺心性直率,在這樣的高位上,不知被多少人盯著,雖有太后保護,可到底該要自己長長心。不要像以前那般容易信任人,也不要那麼率性而為。蕭璟年如今已不止是你的表哥,為君者有為君者的尊嚴,便是以前待你多好,總有幾分迫不得已……」

蔣鷹聞言揚了揚唇角,十分得意地說道:「你騙不了我,他更騙不了。」

寧暉點了點頭,一本正經道:「同知大人手下密探三千,如今想騙你是有點難。不過小時候是傻瓜,長大也不一定能聰明多少,是不是?」

蔣鷹頓時黑了臉,很嚴肅地解釋道:「本侯不是傻瓜,那是逗你玩。」

寧暉十分驚訝地看著蔣鷹:「原來同知大人小時候也是傻瓜嗎,我竟是不知道。」

蔣鷹齜了齜牙,惱羞成怒:「沈寧暉,有求於人,別太過分。」

寧暉回憶起當初那些趣事,低低地笑了起來,直至笑得直不起腰來,靠在了蔣鷹的肩頭,慢慢地紅了眼:「侯爺小時候多可愛,又軟又愛生氣,每次都鼓著臉,像個大白包子,讓人恨不得一口吃掉算了。長大了,人也丑了,又高又硬,還能拿動最重的長弓,一點都不軟綿可愛了。咱們要是都不長大多好?有時我覺得好累好累,這樣閉著眼,再不睜開了,便也不用擔憂了這個和那個了,世間一切皆消了……」

蔣鷹在寧暉靠在自己肩頭時,情不自禁地僵了僵,慢慢地將肩膀放低了不少,讓寧暉依靠得更加舒服。當聽到寧暉說自己丑時,他的眉頭不自主地蹙成一團,摸了摸下巴,當聽到寧暉說累時,他本慢慢舒展開的眉頭,再次緊蹙成一團,有些不悅地抿著唇。

蔣鷹小心翼翼不動聲色地抬起手,放在了寧暉的肩膀上,一下下極輕柔地安撫她。他目不斜視,盯著對面的窗戶,面上一片嚴肅,手卻放得那樣那樣地輕柔,許久許久,淡淡地開口道:「太傅已老,寧珏尚幼,為了不值的人,放棄值得的人,不對。」

寧暉閉著眼點了點頭:「我又何嘗不知道,可知道也只是知道。五年的時間,彷彿用盡了一生的心計,鬆懈下來,又覺得無可事事。五年的時光,為了一個人的生死籌謀算計,最後得到了追尋的那些自由和權勢,可卻永遠地失去了那個想要的人。我不知做這些值不值,只是覺得寂寞,很寂寞,又覺得很難受,似乎五年來什麼都沒有得到,又什麼都失去了,恍恍惚惚地一直想哭……」

蔣鷹輕摟著寧暉的肩頭,平白直抒道:「本侯還在,你沒失去,哭什麼。」

寧暉看著蔣鷹一本正經的側臉,破涕為笑:「侯爺自小便是如此自信,不管在哪裡,都覺得自己是這世間的中心和唯一,所有人都該圍著你打轉。如此地自戀又自我感覺好到不能再好了,覺得自己是最珍貴的,最能依靠的。」

蔣鷹挑眉,與寧暉對視,很嚴肅地開口道:「事實不是如此?」

寧暉對上蔣鷹的桃花眸,淺棕色的眼眸,竟給人一種溫暖的錯覺,這樣專註地對視,彷彿對方便是自己的全部一樣,讓人情不自禁地沉浸其中。許久許久,寧暉收回了眼眸:「侯爺真是越長越難看了,還是小時候好看。」

蔣鷹聞言,摸了摸下巴,蹙眉:「太后說本侯英武,最好看不過了。」

寧暉哼了哼:「你是太后的親外孫,她看你自然處處好。自家的瓜,怎麼吃怎麼甜,不甜也要那麼吆喝,不然怎麼賣得出去。」

蔣鷹想了想,很是認真地開口:「你不用買,白送。」

寧暉道:「誰說要買你了?」

蔣鷹點了點頭,十分體貼道:「方才你的眼睛,要吞了本侯,這會兒又反悔了?」

寧暉似乎被說中了,斂去了臉上的笑意,左顧右盼地坐到了蔣鷹的對面,撩開車簾朝外望去。日暮西斜的時分,繁華的城池,彷彿要消散在這夕輝中。十三歲進京至今,五年多的光景,寧暉似乎沒有機會看清這大梁朝最繁華的都城,也似乎對此處,沒有生出半分的親近之情。

寧暉慢慢地收回了眼眸,嘆息了一聲:「我和侯爺本就不在一個人間,如今只能算是各歸各位罷了。宦海艱深,侯爺為人過於執拗,以後的日子自己多保重些。雖說錦衣衛同知位高權重,但有些事做得,有些事萬做不得。侯爺風評不好,伸手要錢都打緊,卻不可昧著良心做害人之事。須知這世上總是一報還一報,莫要失了原本的質樸和可愛之處……」

蔣鷹皺眉:「別交代,咱能再見,你來看顧我就是。」

寧暉知道蔣鷹錯以為自己還會回來,便也不作解釋,只淺淺地笑了笑。蔣鷹見寧暉將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腰間,順著寧暉的目光,拿起了腰間掛著的純銀壓襟:「怎麼?也想要回去?」

這壓襟正是當年寧暉送給蔣鷹的銀鎖改製成的,蔣鷹似乎很喜歡這個壓襟,寧暉幾次見他,都戴著它。寧暉知道,蔣鷹這是看見自己拿回了蕭璟年的小金佛,才會如此說,只是她不知道怎麼給蔣鷹解釋這些,也不想解釋。

「侯爺也忒小看人了,送你的東西就送你了,哪有還收回來的道理。」寧暉被蔣鷹看得有些不自然,從脖頸里拽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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