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時分,西山行宮的有果苑後院,正屋並未點燈,只原先寧暉住的寢房,亮著一盞昏昏暗暗的琉璃燈。翠微從未覺得自己如此好運過,竟能逃開那些人的看守,有驚無險地逃回了有果苑。雖是被關押了一天一夜,但翠微在錦衣衛手裡並未受什麼苦,便是關押的地方也是行宮一處十分乾淨的院落,離此並不遠,吃穿用物一概不少。
白日里,雖然四周都有些冷清,可來往的守衛有些多,翠微並不好脫身,可傍晚時分,翠微便聽見院外有侍衛說太子因病被送回了住處。翠微憂心不已,便想等著夜深人靜的時候回來看看。
翠微很小心地繞開了守在門外靠在柱子打瞌睡的太監,悄無聲息地推開了門,快速地閃進了去。她跟在蕭璟年身邊四年之久,自然知道他所有的習慣,那時與寧暉冷戰時,只要他宿在沈寧暉的房間里,便不許小誠子和翠微進這個房間守夜。
蕭璟年下午時便覺得十分難受,回來後喝了葯便昏昏沉沉地睡著了,期間醒了一次,發現身邊有人,一陣驚喜,看清後卻知竟是小誠子,蕭璟年又是一陣惱火,將小誠子趕了出去,再次沉沉睡去。
此時,屋內很昏暗,翠微坐在床邊摸了摸太子的額頭,又看了看他慘白毫無血色的臉色,又是心疼,又是傷心。她的手指情不自禁地划過蕭璟年削尖的下巴,一滴滴地落著淚,當看見蕭璟年便是在睡夢中還緊蹙著眉頭,不禁啜泣出聲。
蕭璟年在這一番動靜中,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一個人影在抹淚,但看得並不清晰:「這是怎麼了?」
翠微聽見蕭璟年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趕忙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溫水,小心翼翼地扶起了蕭璟年餵了下去。蕭璟年只覺得那淚水打在手上,有些燙,卻又分辨不出個所以然來,恍惚間只想著不能再讓她哭了:「好好的,哭什麼?」
翠微低低地啜泣著:「這才多長時間,殿下怎麼就病成了這個樣子?」
蕭璟年聞言,攥住了翠微的手,情不自禁地低笑了一聲:「哪裡算是病了,我若不病,你會回來嗎?我都覺得長到要過不下去了……」
翠微怔了怔,輕聲道:「殿下醒了嗎?」
蕭璟年抿唇而笑:「莫不是我睡著和你說話呢?」
翠微頓時大喜過望,再次紅了眼:「醒著便好,醒著便好,殿下也忒狠心了些,也不想想你這樣待……」
蕭璟年捂住了翠微的嘴唇,溫聲道:「你的委屈,我都知道,我為了你都病了,你便不要同我鬧了,等我好了,咱們再慢慢想辦法,可好?」
翠微點頭連連,又忍不住地落淚。蕭璟年嘆息了一聲,將翠微拉入了懷中,閉目抱了一會兒,抬手開始解她脖頸的盤扣,翠微有些緊張,卻並未阻止蕭璟年的動作,心裡隱隱帶著幾分踴躍和期待。
蕭璟年仔細地褪去了翠微的外袍和長裙,有些涼的唇划過翠微的額頭和濕潤的眼角:「莫哭了,睡吧,明日醒來……一切都會好的。」
翠微輕應了一聲,滿懷喜悅地抱住了蕭璟年的腰身。蕭璟年想動一動,只覺得累得很,便慢慢地閉上了眼眸。
寧暉天不亮時便起了身,沈太傅與寧珏哪裡還躺得住。兩人也跟著早早地起身,打了會兒五禽戲,又湊在一起,心不在焉地看了會兒書。辰時,早膳擺上了桌,祖孫二人面對面地坐著,誰也沒有心思吃飯,寧暉收拾好一切,姍姍來到前廳,乍一進門,祖孫二人眼前就是一亮。
寧暉一掃往日的頹唐,今日里格外精神。一襲白袍分外精緻,金色綉紋壓邊,腰間漢白玉的束帶,赤金色的珊瑚壓襟,束著少女的雙平髻,翠金若隱若現地點綴發間,臉上還上著淡淡的卻極為精緻的妝容。這般的打扮放在寧暉身上,不顯突兀怪異,只讓她整個人看上去十分驚艷。便是看慣了她的寧珏和沈太傅,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讚嘆不已。
寧暉坐了後,不等沈太傅說話,便開始吃東西。沈太傅撫了撫鬍鬚,怎麼看寧暉怎麼滿意,心中十分地驕傲。寧珏有心說上幾句,但見寧暉臉色還不錯,也不願打斷她難得的好心情,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默默地陪著寧暉吃了飯。
寧暉放下飯碗,心不在焉的沈太傅和寧珏也忙放下飯碗,急切地命人撤去了早膳,上一些茶點。寧暉抬眸掃過看似若無其事的兩人,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祖父著人給皇上告假,咱們回京吧?」
沈太傅的手抖了抖,不動聲色地問道:「怎麼突然地要回京,你有什麼打算嗎?」
寧暉抬了抬眼眸:「祖父若是心疼我,咱們便先離開這兒吧,我本以為來此並不會怎樣,可西山這個地方……我不想待了,也待不下去了。」
寧珏蹙起眉:「嗯,不想待就不待了,我也不喜歡這地方,一會兒咱們回京去!」
「福根,讓人收拾好行禮。」沈太傅長嘆了一口氣,「一會兒你出門,祖父便親自去給皇上告假……你若真不願,祖父可幫你再周旋周旋,儘力搏一搏太子妃之位……唉,若不是太子妃定下是林家姑娘,祖父也不必如此束手束腳……」
寧暉笑了笑:「祖父不必哄我了,莫說咱們家還欠著林家的恩情,便是不欠,祖父對上林家也沒甚勝算,何況聖旨已下,如何還能挽回?且,祖父該是懂得,我不是要爭太子妃,也不是要爭奪後宮之位,我要的……我要的,太子殿下已是給不起了。」
寧珏重重地哼了一聲:「那是他有眼無珠!」
寧暉淡淡地開口道:「今日我若和他說清楚,只怕要以最快的時間回漠北去,否則……他那樣內里執拗的性格,不知會做出如何不肯善罷甘休的事。」
寧珏咧嘴道:「要真的分了,這是好事。你也不用回漠北啊!」
沈太傅眉眼微動,撫了撫花白的鬍鬚,若有所思道:「我雖是不喜太子,但卻不得不承認他生性寬容大度,該是做不出太過火的事。成親本就是你情我願的事,我家若是不願,他還能搶親不成?」
寧暉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祖父糊塗了不是?君是君,臣是臣,哪有你喜歡不喜歡太子的道理?今日我家拒了皇家的婚事,皇上雖看在祖父這些年的功勞上沒說什麼,但也等於打了皇家的臉面。我沈家雖有功勞,但不足以踐踏皇室的尊嚴,更何況拒婚一事,皇上並未告訴其他人,想來還瞞著太子。」
「昨日我倒是見了太子,看樣子是不知我家拒了婚。」沈太傅挑了挑眉,「皇上本有皇子六人,如今僅剩下……也只有他能勝任太子之位了,若是以前……罷了不說了不說了,不管怎麼說,那些皇子也活不過來。」
寧暉看向沈太傅道:「祖父當真糊塗,莫說那些皇子都已夭折,便是都活著又能如何?蕭璟年五年前便被立了太子,蹚過了這些苦難和恐懼,和皇上遭受相同的一切,莫不是皇上還朝後,還能廢了他不成?祖父這些年與皇上共患難,想來早將他當作最親近或是能話家常的人,若皇上未還朝還好,但還了朝的皇上就只是皇上,不再是祖父的學生,更不是祖父最親近的人,廢立太子這事,更不是祖父能私下指手畫腳的。」
寧暉見沈太傅變了臉色,停頓了片刻,再次開口道:「只怕昨日祖父不光是見了太子,還見了別人吧?」
沈太傅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掀起了不小的波瀾,寧暉所說的何嘗不是事實,自己所作所為早失了一個臣子的謙卑,只當皇上是在泰和園的時候,說拒婚便不找理由直接推拒,甚至……甚至下意識地以為自己在立儲的大事上,還能說上幾分話,左右皇上的心思,若放在以前,自己不喜太子也絕不會放在面上,現在可不是糊塗了嗎?
沈太傅心裡雖暗嘆不已,但更多的卻是失落。孫子聰慧是聰慧,但到底不如孫女敏銳,光是這份心細如髮,若要為官,不知會有多大的造化:「林家的孩子正當值,碰見了便多說了幾句,他邀了我去冠禮。」
寧暉不置可否,只微微挑了挑眉:「林家雖和我家算是門當戶對,但我勸祖父還是莫要動這些心思了,林三哥年歲不小了,等不了。」
沈太傅並未聽出寧暉有反對之意,笑道:「自然是不小了,可你也不小了,有什麼好等的?祖父還想早點給你辦了婚事呢。」
寧暉側了側眼眸:「祖父說過皇上身體大不如前了,如今朝中大事俱是太子做主。祖父前腳剛拒了皇家的求親,後腳便要將我嫁給林家,皇上會怎麼想?太子又會怎麼想?祖父雖與皇上有些情誼,自然可以依仗這些,但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我不嫁給太子,祖父和太子也算不上親近了……到時太子會如何?」
寧暉見沈太傅蹙起了眉頭,再次開口道:「我雖不知林三哥許諾過祖父什麼,但想來這都是林三哥一個人的意思。林家一門雙侯,五個嫡子,武安侯三個,承恩侯兩個。林三哥在族裡行四,不用承宗祠,素日里自由了些,又是武安侯的幺兒,定是很受寵。他在向你求親之前,定會覺得父親與叔父會如了自己的意。可他忘了,這一切的前提條件,都要在不妨礙家族大事之下。」
沈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