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西山已是陰雲密布,有果苑內蕭璟年站在窗邊,寫了一上午的對聯。天氣越來越陰暗,蕭璟年莫名地心神不寧,寫完最後一副,深吸了一口氣,放下狼毫,抬眸見伺候的人不知何時換成了小誠子。蕭璟年緊蹙一日的眉頭,終是舒緩了不少。
小誠子見蕭璟年停了筆,忙端了一杯溫茶:「殿下累嗎?」
蕭璟年抿了一口茶水,捏了捏眉心:「寧暉那裡不用人伺候嗎?」
小誠子十分有眼色地給蕭璟年掐著肩膀,諂媚道:「公子這一上午都心不在焉的,想來心裡放不下殿下,這才將奴才打發過來,專門給您磨墨。」
蕭璟年忍了忍,還是沒忍住,輕笑了一聲:「數你這張嘴最會說話,昨夜公子回來,你怎麼沒回來?她一個人連件斗篷都沒穿,平日里你就是這麼伺候她的嗎?」
小誠子哀怨道:「殿下可是冤枉死奴才了,昨晚奴才伺候公子歇下才離開,誰知道她半夜回來看您?奴才大清早找不到公子急得團團轉,差點找鄭峰要了人進山。」
蕭璟年笑道:「本宮也沒想到她會半夜回來,昨日那鄭峰為何要找你家公子飲酒?」
小誠子垂著眼眸,輕聲道:「鄭統領似是打算給公子做媒說親,還帶來一把古琴,後來公子不同意,鄭峰那個沒眼色的又把古琴拿走了。公子飲點酒倒也好,今早回去,心情看著還不錯。殿下是不知道,公子這段時日喜怒無常的,奴才跟著操碎了心。」
蕭璟年側了側眼眸:「照顧公子是你的本分,沒的讓你抱怨,鄭統領怎麼突然想起來給你家公子說親?」
小誠子笑了起來:「什麼說親,奴才看鄭大人是想投在殿下門下。他是自己看上了公子,想把小女兒嫁給公子,也好投誠殿下。他已經說得那麼明白了,可公子卻還要裝糊塗,奴才都替公子累心,若公子真是個男子,這婚事,倒葉門當戶對著呢,可偏偏公子是個女兒身……」
蕭璟年聽完,又忍不住低低笑出聲來:「那鄭峰看著精明,沒成想卻是個有眼無珠的,若想投誠,早去做甚了?如今倒是看重了寧暉的將來……」
小誠子也笑了起來:「可不是,公子也說鄭峰沒眼色,不過奴才倒是覺得鄭峰的女兒娶得。」
蕭璟年笑道:「娶是娶得,你家公子怎麼娶?鄭峰恃才傲物的,這幾年也不見得和咱們親近,突然便要嫁女兒,誰知道那女兒長什麼樣?或是藏著什麼心思?」
小誠子道:「奴才雖不知鄭峰的女兒長什麼樣,但娶妻納妾對男子又不是什麼大事,公子若不願意,納成妾室便是,不過家中多一個奴婢罷了。奴才可惜公子是女兒身,這鄭峰的女兒不管是娶了還是納了好處多多。」
蕭璟年挑眉道:「一個六品武官的女兒,有什麼好可惜的?那鄭峰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給你家公子說項,你這個賣主求榮的東西。」
小誠子忙道:「哎呦,殿下喲,你可冤枉死奴才了,奴才能這麼想,還不是為了您和公子,如今咱們西山的防備都在鄭峰手裡,他若肯用心,定能保障殿下和公子的安全。他若稍微有點外心,咱們可就……雖說只是個六品,縣官不如現管不是嗎?」
蕭璟年道:「這幾年西山的防衛也不算嚴謹,不照樣好好的,你莫要想這許多。」
小誠子小聲道:「前幾年還不是大皇子沒長硬翅膀嗎?殿下是不知道,如今公子說是在校場待著,還不是沒日沒夜地跟著大家巡邏。五百人守著那麼大的行宮,哪裡不需要親力親為。皇上在宮裡都被刺傷了,咱們西山的防衛和宮中差十萬八千里,若非鄭峰是個外人,公子又實在放心不下,能那麼跟著?」
蕭璟年慢慢蹙起了眉頭:「皇上被刺?這麼大的事情為何沒人對本宮說?」
小誠子慢捂住了嘴,支吾道:「公子是怕殿下擔憂,便沒有讓鄭峰來回……殿下每日看書練字,從不過問京城的事,這些瑣事報備上來,只會讓殿下白白擔憂,也擾了你的清凈。」
蕭璟年若有所思道:「皇上被刺與大皇子有什麼關係?」
小誠子朝四處看看,這才小聲道:「宮裡傳來消息說是,大皇子多次聯合大臣早朝上逼迫皇上廢……廢了您未果。前些時日又在宮裡因太子之位和皇上發生了爭執……當夜皇上便在皇后的寢宮中被行刺了,這都多少天不曾上朝了。聽說這裡面的事多著呢,還死了一個頗為受寵的貴人,那貴人肚子懷有龍種,皇上曾放言要將那貴人肚裡的孩子扶為太子……」
蕭璟年慢慢地攥緊了手:「太子之位……」
小誠子道:「可不是嗎!最近公子都要操碎心了,皇上在宮中都被刺成重傷,大皇子之心昭然若揭。公子說,大皇子在皇上那裡沒得手,必將主意打到殿下身上。那鄭峰不過是個外人,就怕他不給全然盡心,公子這才要日日跟著……所以奴才才說,這有點姻親好,一損俱損一榮俱榮,還真不怕鄭峰不盡心。」
蕭璟年的手指慢慢地鬆開了,放在桌上輕輕敲著桌面:「你特意跑回來同本宮說這些,想來心裡是打著什麼主意吧?」
小誠子嘿嘿傻笑:「殿下就是英明,奴才心裡有點什麼,也瞞不住殿下的法眼,今晨奴才去鄭峰處,得了一顆東珠……鄭峰這不是把親事打到殿下的身上……」
蕭璟年冷笑一聲:「單憑他的女兒也敢肖想太子妃之位……呵。」
小誠子忙道:「殿下誤會了,鄭峰哪裡有這奢望,但……聽他話里話外的意思,是想讓女兒做個妾室,哪怕是無名無分,只要能跟著殿下就成……鄭峰說他在西山跟了殿下近四年,將來便是回了京城,也難入大皇子的眼,想來他這是在公子那裡吃了癟,以為公子的意思就是殿下的意思,便破釜沉舟想將嫡女送予殿下……」
蕭璟年側了側眼眸:「妾室?」
小誠子忙道:「皇上正值壯年,大皇子也十八了,如今卻還住在後宮之中,想來二十歲加冠出宮建府前,這太子之位……王家勢力那麼大,如今皇上和大皇子絞著,也不過是沒有辦法……奴才雖是收了東西,但也是一心為殿下和公子著想,說什麼沒名沒分的妾室定然不是出自真心,但殿下若想籠絡鄭峰倒也可以將側妃之位給鄭家一個。」
小誠子見蕭璟年不語,繼續輕聲道:「殿下這個年歲若在京城早娶了太子妃,不管將來如何,都會是京城裡的人給殿下挑選妃嬪……倒不如自己選幾個知根知底的,對殿下和公子都安全些……而鄭峰得了太子側妃之位,定然會對殿下看護得更周全,否則離了殿下,他可真的什麼都不是了……」
蕭璟年蹙眉沉默了,許久,他慢慢地側目看向小誠子:「此事寧暉怎麼說?」
小誠子笑道:「奴才回來可是給公子報備的,這事公子不好說,也不願意說,但……對公子來說,什麼事也沒有殿下的安全來得重要,否則她也不會明知此事,還讓奴才回來伺候殿下。」
蕭璟年深吸了一口氣,輕聲道:「好了,本宮知道了。」
小誠子小聲道:「殿下還需早些作決定才是,您便是不心疼公子這沒日沒夜地巡邏,也該防著點京城裡的人。大皇子可是……連一個貴人腹中的胎兒都不放過,又惦記殿下的太子之位已有多年了,心裡不知怎麼恨殿下呢……萬一過了年,便要朝殿下這裡塞人,或是別的,只怕到時再決定便也來不及了……」
蕭璟年看向窗外,只感覺黑沉沉的烏雲壓得人透不過氣來:「此事……本宮總要等寧暉回來……商量商量。」
小誠子道:「是該商量商量,可殿下也不要說得太直白,這事公子如何想不到,之所以奴才來說,想來心裡雖是默認了,定是極不好受的……您是公子心裡惦記的人,朝你身邊放人,她如何能願意?」
蕭璟年雖是心思煩亂得很,可聽到小誠子的這些話,也難得地笑了起來:「你家公子就是傻氣,進來再多的人,也不過是擺設罷了,焉能比得上她的萬一?平日里,你需多為寧暉寬寬心。」
小誠子雖沒聽到蕭璟年的明確答覆,卻也聽出了話外之音,忙笑道:「公子心裡惦念著殿下,卻也不是不知輕重的人。奴才也知道殿下心裡只有公子一人,可便是公子和殿下擋住了別人,也擋不住宮中的人。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何況太子之尊?殿下不想要,也架不住皇上和太后的意思,公子定也是明白這個道理,這才放任鄭峰如此行事吧。」
蕭璟年嘆息了一聲:「不到萬不得已,本宮還不想走這一步。」
小誠子站在原地,跟著嘆息了一聲:「誰說不是呢?公子肯定是一早就想到這種事,否則也不會和殿下彆扭那麼久,想來昨夜和鄭大人飲酒後,想通了吧……」
蕭璟年長嘆一聲:「寧暉心裡定是極不好受吧?若真是鬧脾氣便好了,和本宮折騰了那麼久,竟是為此……昨夜回來卻隻字不提,那麼患得患失的……」
「奴才離了公子有一會兒了,怕公子身邊沒人伺候,鄭大人那邊還等著奴才的消息呢……」小誠子頓了頓,「殿下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