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後,寧暉突然不知該怎麼面對蕭璟年了,她還做不到滴水不漏,也做不到不指責質問,可做這些是需要一個站得住的立場的。宮中雖無消息傳來,但看那些御林軍的態度一日好過一日,便知道太子複位也許已有希望。
前幾日,御林軍加強了有果苑的戒備,三班三十人,十二個時辰日夜不停地圍在了院外。從這般陣勢來說,哪怕蕭璟年回宮的希望不大,想來也是京城有了某些苗頭,圈禁近四年之久都不曾被廢的太子,誰知道以後會怎樣。
風象變了,寧暉那些陪伴蕭璟年的日子,便成了人人艷羨的從龍之功。此時所有人眼中,寧暉也不過是運氣比較好的,有幸陪在太子身邊的落魄公子罷了。若寧暉和蕭璟年真起了爭執,不知多少人會說寧暉不知好歹。
寧暉和蕭璟年的相許,本就是上不得檯面,沒有過了任何人的事,莫說寧暉還是沈公子,便是沈家大小姐也是枉然,寧暉若因一個丫鬟指責蕭璟年,只會讓人覺得寧暉斤斤計較,心胸狹窄罷了,將來便是兩人在一起,被人知情,也會招來許多恥笑。
寧暉在西山近四年的光景,從來不知道西山竟是這樣禁錮人的地方,甚至連呼吸都是壓抑的,心口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彷彿永遠和自由擦肩而過。一連數日,寧暉每日早出晚歸,有時候天色太晚了,便在校場外的客房裡湊合一晚上。
鄭峰對寧暉越來越照顧,知道她有心疏遠蕭璟年,倒也會幫忙送些火炭、食物和一應的生活用品。小誠子得了上令,自然是對寧暉寸步不離。一個是聽令於人,一個人不願回去面對,於是兩個人相互勸解著,有時三五天不曾回過有果苑。
寧暉滿以為自己離開最多兩日,蕭璟年定會尋來,可一連數日後不見蕭璟年的蹤跡,寧暉便知道自己太高估她蕭璟年心中的地位,甚至連自己不回去住,蕭璟年都不曾發現過。寧暉心裡暗怪著蕭璟年,甚至覺得以前的三年,不過只是一場寂寞時的相互欺騙罷了。
寧暉也會忍不住思念,白日里回去看上一眼,可蕭璟年如同往常那樣笑著同她打招呼,那個瞬間,寧暉突然不敢看他,生怕多看一眼便會哭出來,只這樣來去匆匆的一眼,卻讓寧暉略微平靜的心,能再次掀起巨大的波瀾。她有很多很多話要對蕭璟年說,真見了人,所有的話都變成了委屈,只是想哭,想抱住蕭璟年大哭一場。寧暉不願變得這般脆弱和膽怯,蕭璟年已讓她逐漸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這讓她更加地不願意回去了。
轉眼進了臘月,御林軍一隊十來個人,打算去冬狩,寧暉很高興有這樣出外散心的機會,天未亮眾人便已整裝待發,本不欲帶上小誠子,但也抵不過他幽怨的小眼神,只得對他綴在身後視而不見了。
西山行宮是前朝末年戾太子所建之行宮,曾動用上萬能工巧匠,日夜不停三年建成。此處耗資巨大,傾盡了當地所有的財力。不久,趕上荒年,災民暴動,安於造反。太祖自關外來,在此無主之地,招兵買馬坐穩了根基。
太祖尚武,佔了天下,定了皇城,行宮周圍划下方圓百里,定為圍獵之地。高祖年間又大肆興建了幾處宮殿,演武場擴大一倍不止,再劃西群山以北至阿克草原為皇家的獵場。
西山行宮離京城三百多里,太祖與高祖時,每年都會攜文武百官來此狩獵,此處官道修繕得十分好。因行宮修在半山腰,只要不是暴雨暴雪的天氣,馬車上路一天便可到此,若快馬加鞭只需一上午便可到達此處。
寧暉在山林中穿梭了一早上,逐漸感到疲憊,慢慢地停了下來。她望向遠處,層層疊疊山脈被白雪覆蓋著,好像飄蕩在雲端般,看起來是如此地自由自在。可寧暉比誰都知道,也只是看起來罷了,山川河流是永遠不會飄蕩在雲端的,那些看起來美好的一切,不過都是一葉障目的假象罷了。
寧暉翻身下了馬,走到結冰的河床上,蹲下身來開始砸冰塊,身後傳來滴滴答答的馬蹄聲。寧暉知道小誠子又追上了上來,她並未回頭,高聲道:「快來幫忙砸冰,看能不能撈點魚吃。」
臘月的山口,寒風刺骨,河裡的冰,少說有半尺厚。寧暉砸了片刻便感覺胳膊使不上力了。這段時間,沒日沒夜地騎射,讓她的胳膊已十分疲憊,根本負荷不了這樣的勞作,她有些喪氣地放下了石頭,側目看向身旁:「你來試試……」
一道黑影在寧暉身邊站定,蹲了下來。寧暉所在的地方有些逆光,一時間並未看清身邊的人,只感覺一個黑影籠罩了自己,這樣魁梧的身形卻不是小誠子,她肅然一驚,暗暗起了防備,幾乎是下意識地朝後挪了挪。
蔣鷹隨手拿起了石塊,面露不愉地挑了挑眉,平靜道:「真不認識本侯了。」
寧暉聽到這句話,卻忍不住「撲哧」笑出了聲,雖然這般乏味的音調還很耳熟,可正處於變聲期的聲音,當真是難聽得很,嘶啞又有種說不出的彆扭。她雖看不見蔣鷹的臉,想來此時該是綳著臉,瞪著眼,想至此,寧暉忍不住低笑了起來。
蔣鷹正在懊惱,本不想抬頭,可寧暉的笑聲越發地放肆,讓他又羞怯又惱怒,不禁壓低了聲音喝道:「閉嘴。」
寧暉站起身來,狠狠地推了蔣鷹一把:「一見面就凶我!你有病啊!」
蔣鷹被推翻在地,撐著胳膊躺在冰上瞪著寧暉:「無禮!」
寧暉哼了一聲,走過去重重地踢了蔣鷹一腳:「我就無禮了,怎麼的?不然你和我單挑?」
蔣鷹坐起身來,平靜道:「女子小人難養。」
寧暉狠狠地瞪著蔣鷹,又踢了一腳:「又不用你養,你才閉嘴!」
蔣鷹抬頭望向居高臨下的寧暉,兩人已有近三年不曾見過了,寧暉雖是長高了,但卻再也沒有自己高了。她比以前白皙了許多,也好看了不少,還和以前般猖狂得不成樣子。此時,她那雙晶晶發亮的月牙兒般的眼眸,就這樣瞪著蔣鷹,讓蔣鷹連生氣都忘了。
蔣鷹垂眸,淡淡道:「本侯不打女人。」
蔣鷹身著純白色的狐裘大衣,比之三年前越發地俊美了。他的五官本就精緻絕倫,如今輪廓又長開了,少了兒時的稚嫩,五官猶如刀刻般,眉眼間俱是凌厲之氣,方才生氣時狹長的眼微眯著,身上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寧暉見蔣鷹躺在地上眯著眼,到底不好一直欺負不還手的人,卻還是哼道:「讓你嚇唬我!活該!」
蔣鷹見寧暉要走,忙站起身來,拉住了寧暉的衣角,指責道:「你對本侯太凶。」
寧暉轉身站定,沒好氣地說道:「誰讓你早不來晚不來,非要等到我心情不好時才來!我以前想你的時候,怎麼一次也不見你來?」
蔣鷹聽到最後一句話,心情好到要飛起來了。他抿了抿唇,才強忍住不讓自己傻笑出來,板著臉道:「你想我,我不知道。死奴才,凈說些沒用的。」
寧暉瞪著眼:「你還敢說!你讓人監視我的事,怎麼算?」
蔣鷹理直氣壯:「我不放心你——和表哥。」
寧暉這幾日過得不舒心,看見蔣鷹一如既往趾高氣揚的模樣就來氣:「那你來做什麼!看笑話嗎?」
蔣鷹覺得寧暉對自己太凶了,三年才見一面,不該是件欣喜若狂的事嗎?自己天不亮便動身朝這裡趕,生怕錯過她狩獵的時間。這些年自己雖不曾來過,也是因為實在是不能過來,這些年一直在忙的事,不還是為了把她弄出來。她為何對自己總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好像多看自己一眼都難受。
寧暉見蔣鷹轉身就走,一時間又不知他要做什麼,直至他翻身上了馬,寧暉才回過神來:「你幹什麼去?」
蔣鷹面無表情道:「你不喜歡,我走了。」話畢,掉轉馬頭策馬離去。
「喂!我什麼時候說不喜歡了!喂!你真走啊?喂!……」寧暉站了半晌,見蔣鷹頭也不回地越走越遠,也不想挽回了,心中的疲憊又加深了一層。這樣喜怒無常的相處,當真還是不要再來的好。
寧暉回頭望了一眼林中,遠處的御林軍已燃起了篝火,她再次搬起來一塊石頭,走回了河床中央,開始砸著厚厚的冰塊。冰層迸出了細碎的冰粒,打在臉上很疼很疼。這冰層像是永遠砸不碎一樣,寧暉從不曾那麼想吃一條魚,似乎吃不到,都會覺得很委屈,很委屈。
眼淚一滴滴地落下,落在厚厚的冰層上,迅速地化成了冰。這樣無聲地落淚,似乎要宣洩連日的悲傷和難過,寧暉也從未如此絕望過,彷彿所有的一切都因為不知名的事,變化著,在自己一無所察的時候變得面目全非。
蔣鷹策馬奔走,聽到寧暉的叫喊,嘴角還噙著得意的笑,心情說不出地明朗。可這樣的挽留也只有一句,當蔣鷹發現寧暉只喊了一句便不喊了,氣悶不已,可要是即刻轉身回去,蔣鷹如何能拉下臉。
跑了一段,蔣鷹覺得自己不該和個女子斤斤計較,唯小人女人難養,寧暉佔了兩樣,自然比所有人都難養,本是自己早就知道的事。她心情不好,拿自己出氣,好像也是無可厚非的事。若她真是拿別人出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