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暉回來時,劉坪已離去,鄭峰端著茶盅坐在客廳里閉目養神,寧暉知道鄭峰這是有話單獨對自己說,便朝小誠子揮了揮手,讓他去門外守著。
小誠子想了想,有些不放心地看了鄭峰一眼:「奴才院中守著,公子且放心和統領說話,若是有事就喊一聲。」
鄭峰嗤笑:「看你那防備的模樣,我還能吃了你家公子不成。」
小誠子乾笑了兩聲,不放心地看了寧暉一眼,這才出了門口,站在了院中央,細細地盯著四周的一切。
鄭峰又笑了一聲,若有所指地看向寧暉:「倒是個心細的,太后將他派來照顧太子,只是不知把誰當成了主子。」
寧暉自然聽出鄭峰話中有話,本柔和含笑的面色冷凝了下來,緩聲道:「小誠子自然是來伺候太子殿下的,統領此話何意?」
「不管是來伺候誰,總歸是個好的。」鄭峰不緊不慢地輕抿了一口茶水,「太子殿下不會和沈公子計較這些瑣事,何況侯爺和太后不說,殿下也未必知道。」
寧暉坐到了鄭峰的身旁,拿起桌上的水壺,將鄭峰的茶水斟滿:「寧暉雖不知統領話中深意,但看來今日統領似乎有指點寧暉的意思。」
鄭峰不客氣地端起了寧暉斟滿的茶水:「不敢,沈公子小小年紀心思縝密又步步為營,前途不可限量啊。鄭某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可沒有沈公子現在的定力,怪不得勇毅侯和殿下對你如此另眼相待。」
寧暉垂眸笑道:「統領想多了,勇毅侯離開西山三年之久,期間我們從未有過聯繫,想來如今他便是站在我面前,我都不一定能認出來。至於殿下嘛,若非統領當初對殿下的拉攏視而不見,也不會有今日寧暉的獨大不是?」
有果苑到書樓的必經之路便是御林軍的哨所,在御林軍才駐紮西山時,蕭璟年常有意無意地遇見鄭峰,那時蔣鷹才離開,正是蕭璟年最彷徨無助的時候。但鄭峰每次見了蕭璟年都彬彬有禮避之不及,讓蕭璟年找不到借口親近一二,最後只有不了了之。
鄭峰嘆息一聲,眼中微露出悔意:「我當時若有沈太傅的遠見,如今也不會是這般的光景。」
寧暉道:「說什麼遠見,祖父只是沒的選罷了。茲事體大,若他有大人這般的自由身,也會斟酌一二的。」
鄭峰道:「當初非是鄭某貪生怕死,鄭某不過六品武職,京城的內情也傳不到我這裡,若只有你和太子,怎麼值得鄭某下那麼大的賭注?太子若能登頂,自然有富貴前程。可那時太子已是全無機會,我若執意而行,便是誅九族的大罪,單憑你和太子的分量,可不足以鄭峰託付九族。」
寧暉明白鄭峰所言句句屬實,若說只為了個虛名的太子,肝腦塗地在所不辭,那必然是奉承的假話。可寧暉平日沒少和鄭峰相處,兩人都是點到為止,鄭峰今日突然對寧暉投誠,說出這樣掏心掏肺的話來,到底有些奇怪。
寧暉不置可否:「太子殿下當初接近大人,不過是病急亂投醫罷了。若大人即刻受了太子的好意,便是有一日,殿下身居高位,也會想起大人的那份投機鑽營。但大人雖是拒了殿下的好意,後又逐步釋放好意,倒是顯得大人心底良善,剛正不阿,心無所圖了。以寧暉對殿下的了解,大人在殿下心中的印象該是不錯的。」
鄭峰雙眸驟然一亮:「沈公子這份提點,鄭某記下了。」
寧暉笑了笑:「說什麼提點,不過是說出事實罷了。如今前路不明,太子殿下尚在風雨飄搖,大人惋惜得尚早,若以後真有變故,大人近水樓台,什麼機會沒有?」
鄭峰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著:「沈公子說得極是,大丈夫立身人世,誰不想創一份基業。鄭某不像祖父那樣生在亂世,趕上了上皇正值盛年時,天下太平國富民強,本就欷歔不已。北戎來襲時,那些沒有背景的武將,都摩拳擦掌等著這份軍功。我曾多次請纓奔赴漠北,不想卻在此時傳來上皇御駕親征的消息。」
「上皇這一去,大好的機會如何能輪到沒有門路的六品武將。莫說鄭某的父親只是嫡次子,便是我大伯長平侯也沒本事在御駕親征的隊伍里安插人手。鄭某已近不惑,本以為,今生便如此了……沒成想還能等來這樣的機遇。」
寧暉輕聲道:「武將在盛世鬱郁不得志,這些我又如何不明白,只是不知大人乃名門望族之後,官路竟也是如此艱難。」
鄭峰搖頭一笑,有幾分嘆息地說道:「大梁建朝六十多年,當年太祖大肆封賞後,早早地將這些人家都供養了起來,一塊青磚掉下來,砸死多少世家功勛子弟。不然高祖何至於如此吝嗇,在位那麼多年,莫說那些外姓人,便是二公主除了嫡長子,剩下的幾個子女都不曾得個爵位。若非有太后的提點,恐怕這正六品的實權之職位,都輪不到鄭某。」
寧暉點頭道:「太祖將功勛世家架了起來,高祖勵精圖治,怕尾大甩不掉,不願起用舊臣。上皇的年紀已與功勛世家不太親近了,人都認不清楚,自然只用高祖留下的人。如今功勛之家都傳了三代或四代,便是當初的三公,此時也不過能得個子爵,大人所說艱難,寧暉也能懂得一二。空有爵位沒有官職和實權,在別人眼裡不過是只肥羊罷了。」
鄭峰側目看向寧暉,有幾分感慨道:「我同你爹年歲家世相當,當年參加了同年的科舉,後來一同入職。我入了錦衣衛,他去了邊關。我私下裡沒少妒忌他,他明知道我的心思,倒是一月一封信地告訴我漠北的風光如何,直至最後他戰死……我們才斷了聯繫。」
寧暉側目望向鄭峰:「往日里倒是不曾聽鄭統領說過,原來家父竟與統領有這般的交情,我卻是一點都不知道,否則也不會等到今日才宴請統領大人。」
鄭峰放下手中的茶盅,不動聲色地看了寧暉一眼:「你雖不知我是誰,我卻早知道你,沈寧暉該是個女兒才對。」
寧暉心中肅然一驚,面上輕輕笑了起來:「統領大人一定是記錯了。」
鄭峰卻也不惱:「你今年不過十七,卻有這樣的思慮和心胸,便是我的長子也不見有你這份籌謀,你外祖對你教導可謂用心良苦。」
寧暉勉強開口道:「我自小跟隨祖父長大,不知鄭統領為何要說起外祖來。」
鄭峰卻抬手將茶盅重重地拍在了桌上,肅聲道:「今日我以誠相待,你既能對我開口有所提點,有些事我也需告訴你才是。我與你父雖有些爭鬥,卻也算是自小一起長大,總有一份惺惺相惜。如今我坐在這裡,不過是以長輩的身份提點你一二罷了,你聽也好不聽也罷,權當我全了和你爹少年時的情誼。」
寧暉怔了怔,突然憶起臨進門時,鄭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只怕那時只是起了懷疑,所以驗證了下。習武之人大多都擅長摸骨,是男是女,一摸便知。寧暉看向鄭峰微黑的臉龐和緊繃的唇角,心中釋然,眨了眨眼:「不知我哪裡做得不對,這般輕易地被大人看了出來?」
鄭峰瞥了寧暉一眼,嗤笑:「你那點小伎倆,騙騙年歲尚小的太子和勇毅侯還成,若再換個稍微年長的都怕不好騙。今日你說話間便將自己的底露了出來,你祖父入職時,正是我祖父急流勇退時,文臣武將誰不避嫌,又怎會將他放在嘴邊。反倒是你外祖居在漠北任上十幾年,對我祖父十分推崇。」
寧暉卻知蕭璟年和蔣鷹自己都沒有騙住,之所以能瞞住周圍這些年,也不過是自己與世隔絕,又與蕭璟年刻意地維護有關。寧暉抿唇一笑:「怪不得言語間,大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鄭峰肅然道:「我變眼神並非是知道你的性別,是你做了太多不該做的事。我知你為了祖父不得不求全伺候太子左右,但你到底是個女兒家,有些事當做,有些事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得。」
寧暉不動聲色道:「太子待我猶如至親,我自然要投桃報李,又有什麼不當做的?」
鄭峰看寧暉,正色道:「你常年在漠北生活,入京後以男裝直接進了宮中,也怪不得不知中原的習俗了。」
寧暉側目挑眉道:「大人莫將我想得太過孤陋寡聞了,琴棋書畫,女戒禮儀,這些外祖母都有教導我,不比京中貴女差到哪裡去的。」
鄭峰道:「琴棋書畫雖是要學一些,但京城的女兒家,自小學得最多的還是針織女紅,除了出嫁前綉嫁妝,在家中時也會為親近的人做些女紅。不說那些貼身衣物,便是普通的外袍與鞋履,除了至親之人,女子便只能做給未來的夫君,給外男做個荷包都會被說做私相授受,這些你可知道?」
寧暉這才明白鄭峰繞了那麼大一圈,竟是要說這些。她微微一怔,隨即笑道:「是嗎?我來京城時日較短,倒是不曾聽人說過。」
「你祖父讓你照顧太子,又不曾把其中利害告訴你,若你執意如此下去,只怕將來便是跟了太子,也很難過正路。」鄭峰看著寧暉變了神情,還是繼續說道,「大梁朝的先祖雖是關外之人,但在進關後最重禮儀教化——女無媒而嫁者,非吾種也,污吾世矣。甚至將此錄入律法的。」
寧暉雙手不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