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似箭,轉眼便是兩年,又是一年冬至。
宮中一直沒有送來廢太子的旨意,西山行宮的日子便一天好過一天,再不復當年的清貧和凄涼。天氣才冷時,京城便送來大量的炭火與棉衣棉被,當初太后送來的五個人中,有一個廚子,兩個打雜跑腿的,三人都住在行宮外圍禁軍的哨所里。
小誠子與翠微是貼身伺候太子的,住在院中的偏房裡。院內的五六間屋子都收拾出來了,寧暉在蔣鷹走後,一直住在蕭璟年的隔壁。
兩年里,太子不但吃穿用度改善了不少,便是周圍的人對太子的態度也越發和善恭敬。當時見太子失勢不肯伺候的太監與宮女都被押回京城問罪。往日里太子要去書樓看書,那些書是絕不許拿出來的,可現在看管書樓的太監殷勤備至,不但讓太子將書帶回來了,更是將書樓里收藏的硯台和紙張拿了出來,任由太子挑選。
日子越過越好,寧暉便多了幾分閑心雅緻,在院內種了桂花樹、梅花、桃樹、石榴與棗樹,還給小院起了名字「有果苑」。太子得知後,雖覺得名字不大雅,卻也好脾氣地隨寧暉折騰。
寧暉覺得蕭璟年雖沒說什麼,可暗地裡沒少取笑自己,倔脾氣上來了,找一塊木牌,寫上不算漂亮的三個字,掛在了院外。自此後,太子殿下進院門,很少抬頭,生怕自己會情不自禁笑出聲來。
今日陽光大好,禁軍統領昨日獵回來一頭山豬,給太子送來了一大塊裡脊和後腿。寧暉生在漠北長在漠北,最愛吃肉,見了那麼大一塊肉,便喜滋滋地想著冬至吃扁食。於是便讓廚房將山菇與竹筍乾和肉一起剁碎了,活了面,打算親自動手包扁食。
正是午後的光景,蕭璟年坐在院中東側躺椅上看書,寧暉和翠微的案幾便支在了他的不遠處,小誠子本想給搭把手,卻被寧暉嫌他笨手笨腳,趕去伺候蕭璟年。
蕭璟年已十六,身形比兩年多前抽高了不少,雖被圈養了三年之久,但眉宇間不見半分鬱郁之氣,整個人顯得十分疏朗豁達。他的膚色十分白皙,顯得嘴唇有些紅艷,五官本就出色得很,那雙鳳眸卻尤其地奪目,宛若沉澱了千年的墨玉般華光流轉,讓人一眼望去只覺驚艷。
蕭璟年身上又有種溫文爾雅的氣質,讓他給人的感覺顯得十分矛盾,矜貴又淡雅,因愛笑的緣故卻不顯疏離,每每他望著人淺笑不語,便讓人不自主地自慚形穢,不敢與其對視。
寧暉雖比蕭璟年還大上一歲,因性格活潑的緣故,讓她看起來比穩重的蕭璟年還小上幾歲。出門不多的緣故,這些年她的肌膚白皙了不少,五官雖不如蕭璟年出色,但因愛動愛笑,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尤其惹人,每每笑起來都會彎成了月牙,讓人不自主地想親近。
寧暉已許久不做家務了,雖還有學著燒菜做飯,但扁食這東西一年也吃不了幾次,做起來實然沒有那麼順手,包出來也不是很好看。翠竹雖很少插手廚房的事宜,但到底是宮女出身,做起這些來要比寧暉好得多。
片刻後,蕭璟年放下書走到了寧暉身邊坐下:「你看翠微是先掐中間的,這樣兩邊就不會漏下來了。」
寧暉點了點頭,按照蕭璟年所說的試一試,果然比方才的包得好看一些。但蕭璟年沒有做過這些,卻一看就會,這多少讓寧暉有些不服氣:「你不說我也知道,誰讓你教我的。」
蕭璟年抿唇一笑,側目看向寧暉不語。翠微雖名義上貼身伺候蕭璟年,但不管是寧暉還是蕭璟年都很少讓她和小誠子近身,想今日這般太子坐在自己對面,還是第一次。又聽太子提及自己的名字,一時間緊張得手心冒汗,更是不敢抬頭。
寧暉倒也是不怕蕭璟年和自己爭辯,就怕他這樣不溫不火含笑地看著自己,片刻後,寧暉終是惱羞成怒:「看什麼看,我就是手笨,你又能怎麼樣?!」
蕭璟年一本正經道:「不知沈公子想怎麼樣?」
寧暉瞪了蕭璟年一眼,恨恨道:「小心我把你煮了吃!」
蕭璟年不怒反笑,湊到寧暉臉側,耳語道:「榮幸之至,小生要不要先沐浴凈身,再掃榻相迎。」
寧暉頓時臉漲得通紅,看了眼並沒有旁人聽見,滿是白面的兩隻手狠狠地按在蕭璟年臉上,咬牙道:「殿下不要太過分了。」
蕭璟年掃了一眼呆在一邊的翠微和裝作沒看見兩人動作的小誠子,十分優雅地拍了拍臉上的白面,目光哀怨地望著寧暉,不輕不重地說道:「本殿都依了沈公子所說,你不要便也算了,這樣欺負本殿,有個什麼意思?」
寧暉只想狠狠地咬蕭璟年一口,可不知自己這樣做了,這口無遮攔的貨色又能喊出什麼來。這兩年寧暉可沒少吃他的虧,蕭璟年遠看宛若謫仙般的翩翩公子,對著誰都是溫文爾雅彬彬有禮,唯獨對著寧暉時,像個無賴。有事沒事,總要撩逗幾句,直至寧暉徹底炸毛,才會善罷甘休,但不管寧暉吃了多大的虧,看在別人眼裡,都是他在受委屈。
「蕭璟年!今天扁食沒你的份!想吃什麼自己出去找!」
蕭璟年見小誠子和翠微一起看向自己,忙坐直了身形,抿了抿唇:「那本殿幫忙包還不成?誰見過這樣受氣的太子?小誠子還能吃口現成的,太子卻要自己包扁食,不過本殿歷來大度,不會和寧暉計較的。」
小誠子忙道:「哪能讓太子殿下親自動手,奴才替殿下包吧。」
翠微怯怯地道:「沈公子不要生氣,奴婢看殿下也是一片好意,讓他包扁食萬一被人看見,該說奴婢伺候不周了。」
蕭璟年看了寧暉一眼,拉住了她的手道:「你玩也玩過了,包也包了不少,剩下的讓小誠子包吧。你手上的那些小傷口,這樣沾水沾面到底不好。」
小誠子這才想起來,寧暉最近一直練騎射,手上有不少小傷口,每晚都要敷藥,若非是蕭璟年細心小誠子不知自己回去報備時,又要被罵成什麼樣:「哎呦!瞧奴才這記性,公子您快歇著吧,剩下也沒有多少了,奴才和翠微一會兒就做完了。」
鄭峰與劉坪一前一後地走進門來,便看見幾人正圍在案幾前,蕭璟年正握住寧暉的手。在鄭峰感覺中,這本該是十分違和彆扭的場面,一眼看過去卻感覺有種說不出的溫馨感在院中流淌著。鄭峰的目光閃了閃,一時間竟也不好開口打破這份安靜,他側目別有深意地看了看寧暉,慢慢地蹙起了眉頭。
寧暉從蕭璟年手中抽出手來,正欲說話,抬眸便看到站在門口的鄭峰與劉坪,爽朗一笑:「鄭統領和劉大人來了?小誠子快給大人搬椅子沏茶。」
鄭峰與劉坪得了寧暉的晚膳邀請,也不好空著手過來。鄭峰起出來春天埋在地下的梨花釀,劉坪拎著秋天剩下的一籃子板栗。
小誠子喜滋滋地將東西接了過來,笑道:「一桌子飯菜獨獨缺了美酒,統領大人這算是雪中送炭了。板栗又圓又大,正好用來燒肉,劉大人也有心了,奴才放了這些就來招呼兩位大人。」
鄭峰偕同劉坪便要給蕭璟年行禮,卻被蕭璟年快步上前阻止了:「這是家宴,鄭統領何須客套?這幾年本宮可是沒少得統領和大人的照顧,該是本宮謝謝你們才是。」
鄭峰拘謹道:「末將奉命在此保護殿下,做的都是分內之事,殿下萬不必如此想。」
劉坪雖知蕭璟年說的都是客套話,可聽在耳朵里還是身心熨帖。這可是一人之上萬人之下的太子啊,便是廢太子也是一品的郡王,自己不過是七品的副將,爬一輩子能混個六品就不錯。若不是太子落難,就自己這樣沒有背景的人,一輩子都不一定知道太子的長相,可如今,太子對自己可是又是客氣又是籠絡,劉坪心裡說不出地受用。
寧暉也站起身來,跟著說道:「這些時日,還得多謝謝鄭統領教我騎射和兵法。」
蕭璟年笑道:「自然,這兩年寧暉能過得這般自由、開心,還是仰仗兩位大人的情面,客套的話,便都不要說了,今日只是友人小聚,沒有君臣。」
兩人抬眸看見蕭璟年臉上的白面手印,都微微斂下了眼眸,想笑又不敢。鄭峰見寧暉身上還戴著圍裙,又看看身後包好的扁食,笑道:「沈公子倒是閑情雅緻,扁食都能包那麼精緻。」
寧暉手拙,早被蕭璟年嘲笑習慣了,如今聽到這般看似真心的誇獎很是開心,樂陶陶地說道:「這算什麼,我還學了裁剪繡花做棉衣,翠微還教給我做鞋底呢!」
劉坪面色古怪,呵呵乾笑了兩聲:「沈公子倒是好志向……」這都是婦人才會做的事吧!
蕭璟年踱步到寧暉身邊,笑道:「你還有臉炫耀這些,也不怕兩位大人笑話你。」
寧暉撇嘴正欲說話,抬眸便看見蕭璟年臉上的手指印,忙欲蓋彌彰地給蕭璟年擦了起來:「殿下真是不小心,在這兒坐了坐,都能坐一臉面來。」
蕭璟年絲毫不覺得有何尷尬,拉下了寧暉的手,笑道:「沒事,不用緊張,除了本殿誰還敢怪你不成?」
鄭峰見此,不禁挑了挑眉。小誠子擺好了椅子茶具,蕭璟年拉著寧暉,招呼鄭峰和劉坪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