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別亦難

四月初的天氣,西山行宮因在深山處,一早一晚還有些寒冷,但山間水榭已可見隱隱的綠意。若一日最暖和的時候,坐在院中望遠處,和煦的微光中都帶著幾分春日的香甜。西山行宮雖還一如從前的寂寥,但因有幾分春色的點綴,倒也不顯蕭瑟。

三人沒了才被關入西山行宮的急躁,都在圈禁的生活里找到了自己的樂趣。蕭璟年每日去書樓看書,偶爾與藏書樓的老太監對弈閑聊。蔣鷹不知怎麼和鄭峰混熟了,便每日每日地同御林軍去校場跑馬射箭,偶爾也和兵勇們一起到西山老林里圍獵,日子過得十分瀟洒。

寧暉一個人倒顯得無所事事起來,每日便變著法地做菜,雖然有時成功,有時失敗,倒是從裡面找到樂趣來了。眼看著天氣逐漸暖和起來,寧暉便開始打掃隔壁的房間,打算搬出去住。蕭璟年和蔣鷹不那麼支持,但又不好阻止,便裝作沒看見寧暉收拾隔壁,在這段時間裡,兩個人早晚不見人。

這日寧暉終於打掃好自己的屋子,便一件件地朝屋裡搬東西。蔣鷹起得晚,賴在床上不肯起身,待到寧暉搬得還剩下貴妃榻上的東西時,轉身的工夫,便見蔣鷹賴在了自己的貴妃榻上。

寧暉叉著腰,瞪向蔣鷹:「侯爺不幫忙就別搗亂,成嗎?」

蔣鷹在貴妃榻上滾了一個來回,撇嘴看向寧暉,一副你耐我何的模樣。寧暉站在原地瞪著蔣鷹,卻一點辦法都沒有。蔣鷹見此,得意了起來,單手支著頭,睥睨地瞥了寧暉一眼:「倒杯水。」

寧暉抿了抿嘴,皺了皺眉頭:「你還沒有洗漱,喝什麼水。」

蔣鷹想想也是,一時半會兒又找不到事情給寧暉做,想了好一會兒,吭嘰道:「捶捶腿。」

寧暉撇了撇嘴:「我又不是你的丫鬟,幹嗎要給你捶腿?」

蔣鷹哼唧:「餓了。」

蔣鷹從未像今日這般沒事找事過,寧暉見他蹙著眉頭,不禁輕聲道:「侯爺有什麼不開心的,不如說出來……」寧暉話說一半,坐到了腳踏上,望向面露糾結的蔣鷹,「讓我開心一下。」

蔣鷹聽了上半句,正欲傾訴心事,復又聽到下半句,微張開的嘴,猶如河蚌一般緊閉了個嚴實。他滿臉漲紅地瞪向寧暉,半晌,怒道:「可惡!」

寧暉忍住笑,故作正經地點頭道:「好吧好吧,我們不鬧了,侯爺被什麼事困擾了,不如說來聽聽,也許我能幫你想個主意?」

蔣鷹趴在床上,不自覺地伸手扯了寧暉一縷長發在手中把玩,許久,輕聲道:「不想回宮。」

寧暉眼前一亮:「侯爺若是能出去,不用顧及我們兩個。你和殿下不同,太后不會捨得關你太久的。我們三個人,出去一個算一個,總比都在此囚禁來得好。」

蔣鷹側了側臉,不自然道:「這兒挺好。」

寧暉輕笑了笑:「在侯爺看來此處當然好,不用進學又有兵勇上趕著給您當陪練。我雖不曾出門,卻也知道御林軍統領鄭峰對侯爺十分禮遇,幾乎是有求必應。侯爺說圍獵便圍獵,說練兵便練兵,宮中的日子怎麼和這裡比得了。咱們一起進學的時間雖不長,但侯爺攏共才去了幾次?每天不是頭疼就是腦熱,可騎射課卻從不缺席。」

蔣鷹的手無意識地卷著手指上的長髮:「你們出不去,我也不出去。」

寧暉年前在蔣鷹的言語之間已知太后有召他回宮的旨意,可一直到今日他都沒有離開,想來是他執意不肯離開。往日里早早便去校場,今日突然不肯出門,只怕是昨日又收到了召他回去的懿旨。寧暉知道蔣鷹不善言辭,今日能聽到他這番的不舍已是十分難得,自進了西山後,他對自己和蕭璟年已算是不離不棄了,若再將他耽誤在此處,也著實說不過去。可寧暉一想到將要和他分開,心裡也很難受。

寧暉側目看向蔣鷹,笑著揉了揉他的亂髮:「若侯爺以為自己和太后鬧上一鬧,便可將我和殿下救出去,便大錯特錯了。殿下被軟禁此處,看似是皇家的家事,實然已是朝廷大事。雖說我們是太后送來的,但是若非宮中待不下去了,太后也不會將我們送至此處。侯爺不知道,太后已是盡最大的努力保護殿下了,否則也不會將你同我們一起送來了。」

蔣鷹抿了抿唇:「我不想走。」

寧暉搖了搖頭,便是被蔣鷹拽疼了長發,也沒抱怨:「侯爺雖是自幼便長時間在待深宮中,到底也是在安國公府時多一些,聽聞太后與安國公對侯爺十分疼愛,從不拘著侯爺。你雖是離了我們,外面朋友也有不少,侯爺離開了這段時日,不知有多少人盼著侯爺早日回去。」

蔣鷹嗤之以鼻:「溜須拍馬,一群走狗。」

寧暉聽到此話,心中多少有些不喜:「侯爺怎能如此看待別人的好意?若是對你好些都是溜須拍馬,那我現在算什麼?」

蔣鷹見寧暉有些不高興,便知道剛才那話說錯了。他心中待寧暉是極為不同的,自然不願她如此誤導自己,急聲道:「我分得清楚,沒說你。」

蔣鷹見寧暉沉著臉不說話,心裡很不舒服,便又解釋道:「本侯驚了馬,你捨命相救,我不會忘。」

寧暉淡淡道:「保護侯爺乃臣子分內之事,侯爺不必將此事掛在心上,更算不上什麼捨命相救。」

寧暉還記得,才進宮給蕭璟年做伴讀時,蔣鷹平時沉默寡言,很少管別人,可上了兩次騎射課後,獨獨對寧暉橫挑鼻子豎挑眼的,也因次寧暉沒少受那些巴結蔣鷹的人排擠,吃了不少暗虧。

寧暉以為自己在京城待不了多久,便也沒打算討好這個小霸王,能躲便躲。便是那日救下了驚馬的蔣鷹,也因蔣鷹事後擦傷頗重,太后只褒獎了寧暉幾句,便不了了之了,蔣鷹更是不知感恩,對著自己的時臉色一日比一日陰沉了。寧暉當時還腹誹自己救了一隻白眼狼,現在看來,蔣鷹只是不善表達罷了。

蔣鷹拽了拽寧暉的長髮:「別生氣,你對我捨生忘死,我知道。」

寧暉雖知蔣鷹這句話不妥,可一想蔣鷹要走了,心裡不捨得很,也不願和他因為這些莫須有的東西生氣,分離畢竟不是一件興高采烈的事,她也笑不出來:「侯爺現在年紀尚小,說什麼對你捨生忘死,你周圍的人都是對你不錯的,哪怕是心有所圖,可只要不傷害你,便也算是好……」

「不想走,不想走,不想走。」蔣鷹又拽了拽寧暉的長髮,「我走了,他們得怠慢你和表哥。」

寧暉聽到此話,便再也硬不起心腸說出什麼斥責的話了,誘哄道:「侯爺回宮才能更好地照顧我和殿下。你看行宮這般的際遇,只怕太后和皇上並不知道,殿下好歹是皇子,便是皇上讓他待在西山,也不會讓那些宮女太監怠慢至此。我們之所以這般地被人欺負,不過是因為我們三個手中都無權勢,若侯爺肯上進些,到時候手中握有人脈,如此再來照顧我和殿下,比陪我們待在此處要強得多。」

寧暉見蔣鷹面露糾結,再接再厲道:「侯爺是天潢貴胄,比誰都懂得權勢有多重要。我們之所以被囚禁在此,還不是因為太上皇敗了。那些宮女太監敢明目張胆地欺負咱們,還不是因為宮中有人想見我們落魄,假如侯爺手中的權勢能壓過宮中的那些魑魅魍魎,我和殿下便不再是別人的魚肉。」

蔣鷹緊蹙著眉頭,水汪汪的桃花眸看向寧暉,許久,輕聲道:「你說的,我都懂。」

寧暉笑了笑:「既然侯爺都懂,我也不多說了,但出了這裡後呢,侯爺要自己照顧好自己,您自小被太后保護得太好,又深得太上皇的寵愛……此時境遇已是大不相同,身邊的人能信任就信任,不能信任也不要對別人太壞。君子可防,睚眥必報的小人最是難防……雖說太后會幫你打點,可侯爺也到了長些心眼的年紀……」

蔣鷹不知為何,覺得自己眼眶有些熱,酸酸漲漲。他十分想好好地對寧暉說說,自己並非她說的那般簡單,宮中複雜,太上皇也不是自己親舅舅,太后從不會把自己當成弱不禁風的女子來養。可對上寧暉那雙擔憂的眼眸,一時間只覺得難受,又有一種莫名的竊喜。

蔣鷹側了側微紅的眼眸,有心說兩句硬氣的話,可話到嘴邊卻轉了方向:「我都知道,你照顧好自己。」

寧暉正欲回話,可院中卻響起了腳步聲。她看向蔣鷹,卻見蔣鷹的手猛地一僵,雖他裝作若無其事,可寧暉還是能看出蔣鷹似乎知道來人是誰。

寧暉閉了閉眼,柔聲道:「侯爺自己保重些……明明心善得不行,以後嘴巴不要那麼壞了,免得把人都得罪了,身邊就再無可用之人了。」

蔣鷹有心再說些什麼,沒等想清楚,已有人入了房門,他抬了抬眼眸,瞥了眼來人,本趴在榻上的他,突然坐直了身形,脊背挺拔,冷聲道:「怎麼是你。」

林奕旭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小白牙:「末將奉太后懿旨,請侯爺回京。」

蔣鷹冷哼:「煩你,換個人來。」

林奕旭絲毫不惱,眼中似乎還露出興奮之色,對後面的人揮手道:「給本校尉綁了!」

蔣鷹吊起了一雙桃花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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