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花漫天吹絮,暖風撲面而過,夾帶著濃郁的花香,魚兒閃爍華彩,在水中恣意暢遊。林邊綠柳下,嫩黃新綠,亂成一片,迷了視線。不遠處有一個不大的瀑布水潭,潭水清澈無比,偶見幾隻小魚和對蝦游過。渾然一幅,年年有春春年年,年年春色醉人間。
此次集體踏青,來得相當的莫明其妙和突然。今日天未亮,西樂便將訾槿從溫暖的被窩之中挖出來,親自為其梳洗穿衣綰髮——踏春。
從出門到現在,軒平一直若有所思地盯著訾槿的髮髻。
訾槿側身躺在草地上,試圖躲避著軒平的視線無果後,惟有借著打量四周,來無視掉那莫明其妙惱人的視線。
水潭中,西樂在兩名暗衛的保護下,和衣下水摸著魚。此時雖已是春季,但山中的春季本就來得比較晚,想來那潭中的水雖不至於刺骨,但也絕對是冰冷無比。西樂一貫作風,想到什麼便做什麼,將變態進行到底,只是可憐了那兩個忠心耿耿的暗衛。
為了此次踏青,二十四暗衛出動了十八人,留六人看守宅院。除去西樂身邊的那兩人,其餘暗位十六人都在五十步以外各處隱藏。這哪裡是踏青,簡直是伏擊,對!就是伏擊!可是西樂要伏擊誰呢?
「給你的那些東西,可都有拿好?」軒平扯了扯訾槿的衣襟,輕聲說道。
訾槿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軒平見訾槿的目光一直追隨著西樂,並未在意自己所說的話,也不惱怒,湊過去小聲問道:「好看嗎?」
「嗯……哎喲!」訾槿一下竄了起來,使勁地搓著胳膊,哀怨地看向軒平。
軒平迅速地收回了那隻罪魁禍手,無事般地朝遠方看去。
潭中的西樂聽見了訾槿的哀叫聲,眼光一凌,迅速地看向訾槿。
訾槿訕訕地坐下身去,給西樂一個無事的笑臉。西樂淡淡地一笑,放下心來,繼續摸著潭中的魚兒。
「給你說話,如此地心不在焉!可知道那些東西都是要保命!拿好了沒?」軒平側臉,咬牙切齒地說道。
訾槿幽怨地點了點頭,保命用又不是現在用,不至於那麼緊張吧。有話不會好好說嘛,掐人多不好啊。
軒平看了一眼訾槿的髮髻上的青玉簪子,冷哼道:「冷谷寒玉,千年成型,不但能增強佩帶者的體質,還能百毒不侵。本來我還怕她有此物防身,現在她把此物給了你,到時你一定不能心軟,否則咱們誰也走不掉,知道嗎?」
訾槿下意識地扶了扶頭上的簪子,前幾日西樂一直養傷,沒人給自己綰髮,自己便圖個方便用起髮帶。今日又是西樂親自給自己綰髮,自是用了她給的青玉簪子,未曾想這原來還是寶物。她既然願意將防身的寶物給自己,定是不想傷害自己,可是為何要把自己軟禁在這呢?
「哼,別異想天開了!她留你性命也只是為了讓我們上鉤罷了。你若對她心軟,我們那麼多人一個也逃不出去。」軒平目光一凌,狠聲說道。
訾槿苦笑了一下,轉過臉看向遠處西樂忙碌的身影。
西樂嚴謹的髮髻稍有散亂,香汗淋漓,似是感應到了訾槿的視線,驀然回首,對訾槿嫣然一笑。
訾槿歪著頭,回了一個淺淡的笑容。
西樂似是看出了訾槿的心不在焉,匆匆地丟下手的活計,奔了過來,旁若無人地坐於訾槿的身邊,撥去了她髮髻上的枯草,輕聲問道:「可是累了?」
訾槿搖了搖頭。
西樂柔柔地一笑:「今日匆匆帶你出來踏青,是我莽撞了。」
訾槿側過臉來,淺笑道:「無妨,很久未曾見過此等景色了,不知何時才有機會見到,趁此機會更要多看一眼才是。」
「槿兒若喜歡,以後我們便定居於此,可好?」西樂側著臉看向訾槿,眸中的期待毫不掩飾。
訾槿轉過頭去眺望遠處,不再作聲。
見訾槿如此,西樂垂下眼眸:「此潭乃丑魚的棲息之地,待我抓出兩隻,讓槿兒嘗嘗可好?」聲音異樣的溫柔,說完後似是怕訾槿不同意一般,逃一樣地朝水潭跑去。
見西樂遠去,軒平露出譏諷的冷笑:「丑魚,三國的皇帝一年的進貢也不過三隻,沒想居然生在此潭中,她對你倒真是有心。」
「何謂丑魚?」訾槿好奇地問道。
軒平目視遠方,眸光別樣的清冷和肅殺。在訾槿以為他不會說的時候,他緩緩地開了口:「丑魚之名……是個典故,故事太長……我早已記不太清了。此魚美味無比,吃了讓人慾罷……不過我記得小啞巴不愛吃魚,不是嗎?」
訾槿漆黑的眸子在陽光下放出清澈的光彩:丑魚?丑魚?這名字還真不是一般的怪異啊。
軒平盯著訾槿的身影,眸中露出淡淡的迷茫:「你為何如此的心甘地與我回辰國?」
那魚兒……你不要了嗎?
訾槿無奈地聳了聳肩:「我說我不知道,你信不?不信也沒辦法,就是不知道。不知道為什麼要隨你回去,心底就是願意隨你回去。」
軒平清冷的眸中露出了淡淡的驚異,他與訾槿潔凈漆黑的眸子對視著,似是想從中找到真正的答案。
「抓到了!抓到了!」那邊傳來西樂愉快的聲音。
兩人同時收回目光,朝西樂望去。訾槿是相當好奇醜魚之名,暗道魚能丑到何種程度才會被世人稱做丑魚,起身跑到西樂的身邊。
西樂匆匆地跑上岸邊,嘴角的笑意異樣的燦爛。她牽起訾槿的手,指向暗衛手中的鍍金雕花盆。
只見一隻血紅色的魚兒在盆中安逸地呆著,並不躁動,仿若被囚禁的非它一般。此魚紅如血玉,晶瑩剔透,美崙美奐。
不知為何,訾槿明明是初見此魚,卻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她心中突然溢出了濃重的悲傷與心痛,她悄然地斂下眼目,獃獃地望著盆中的魚兒。
「槿兒想知道如此高雅脫俗的魚兒,為何取名『丑魚』嗎?」西樂緊緊握住訾槿的手,看著魚兒柔柔地說道。
訾槿木然地點了點頭。
「曾經,有一個君王為了其愛妃的壽辰,奔赴妃子的家鄉親手捉了兩隻,那妃子最愛食之魚。本只為博美人一笑,怎知君王回到皇城後,卻聽到妃子要與所愛之人雙宿雙棲。君王傷心地質問妃子為何對他如此,並要處死妃子的心愛之人。妃子護住心愛之人不甘示弱,二人自此起了爭執,甚至大打出手。妃子一劍刺中了君王的心口……君王的心頭血灑進了身旁的魚盆里……看著那被血染紅的魚與魚盆,君王說道:真丑。」西樂說完後細細地觀察訾槿的神色,只見訾槿獃獃地望著魚盆並無反應,便繼續說道,「從此後,此魚更名為『丑魚』。」
水中血般的魚兒,將訾槿的眼眸染得通紅。她甚至清楚地感受到,那君王被心愛之人,刺中後那一剎的錐心之痛與悲絕無奈。
「兒時聽說這個典故,我便暗暗發誓,如若得遇平生所愛,定會親自為她捉丑魚一隻,讓她明了我的心意。」西樂神態鎮定地繼續說道,但攥緊的手泄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盆中的魚兒似一團炙毒的野火,毫無預警地落入了訾槿的心頭。那種刻骨腐髓的痛,蔓延全身,一發不可收拾。
「槿兒與我相處這些時日,卻不拆穿我的做戲,無論如何,心中終還是有我的。你心中明了我是誰便好,我並不是要你現在回覆。」西樂垂著眼眸,笑容明顯地有點僵硬。
「放了吧……不是你的……終究是要放手的。」訾槿似是無意識一般,喃喃地說道。
此話一出,軒平與西樂二人同時看向訾槿。軒平眼中甚是複雜,西樂的臉色瞬時陰沉無比,絕美的臉龐扭曲一團。
「放了吧,放它自由吧,不是你的……莫再強求。」近乎恍惚的呢喃。
西樂的絕色的容顏忽青忽白,她抬手就捉起了丑魚,捏在了手中。魚兒火紅色的魚瞳,仿若滴出了血一般,嘴巴一張一合。西樂微微用力,丑魚魚尾顫抖一下,便已了無生息。她轉手將魚拋入潭中,丑魚無聲無息地沉了下去。
兩隻青色的魚兒,在鍍金雕花盆內游得好不暢快,轉眼卻成了火紅色。那一團團的紅色落入了水中,將青色的魚兒染成似火的顏色,後悔否?後悔否?一顆眼淚從訾槿的眼角滑落,後悔否?後悔否?何必強求?何必強求?……又何必強求?
西樂緊緊拽住訾槿的手:「本宮願為了你捨棄一切,你可知道?」面對訾槿的無動於衷,她的眼底溢滿了哀傷、絕望,「你不喜宮中生活,本宮放棄一切隨你而來,如今你卻還嚮往著所謂的自由,難道與本宮一起就讓你失了自由嗎?」
訾槿因手上的疼痛轉過臉來,卻被西樂眼中那不明的情感所震撼:只是……不該這樣,一切本都不該這樣,這並非我要的自由。
城門有多少人在把守?為了演好西樂公主又找了多少個戲子?當生活中的一切,都是假象還有什麼自由可言?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中不是嗎?這並非我要的自由不是嗎?
訾槿靜靜地扯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