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總是會發生。
羅秀有這樣的感覺,在陸斯恩提出的問題後,羅秀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副讓她無法直視,痛徹心扉的畫面。
她覺得如果那樣的一幕真實的發生了,她完全不能承受。
她不知道那是預感,還是回憶,她覺得那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又覺得這會是將來發生的事情。
陽光透過水霧一陣明暗變幻,顏色多姿的光芒,點綴著染濕了的葡萄藤葉子邊沿上的絨毛,在光照下,彷彿是純金打造的某個家族的葉形徽章,庭院里一篇寂靜,那悅耳的珠落碧盤中的聲音她也聽不見,然而這種聲音終究是存在的,一點點的讓她惴惴不安,水霧的顏色開始和池水的聲音一樣變得感官上的蒼白。
她的銀色絨綢長裙上點綴著香雪藍花,和她在髮絲下半裸著的肩膀一樣又香又冷。
花藤的葉子在窗外搖曳著,戰慄著,不知是在迎合著晨風,還是在閃避著,它們似乎窘迫到無處藏身,卻又必須面對。
羅秀掙脫陸斯恩扶住她肩膀的手掌,她靠著那以螺旋紋路營造出古典感覺的立柱,她蒼白的臉色,像那灰白大理石雕琢而成的柱子同樣的顏色,她的手已經溫暖了起來,身體的絕大部分卻變得冰冷,溫度彷彿在她的背後流淌進那柱子里封印起來,再也回不到她的身體里。
百合水仙默默地在聖水器中的冷水綻放著單調的花顏,它們一年四季的浸泡在其中,看似柔弱的身軀卻有著強悍的適應能力。
羅秀看著陸斯恩,彷彿把他整個人都裝在眼睛裡,又把跟隨著他湧進眼眶裡的其他東西都撇棄了。
「陸斯恩,如果我死了……」羅秀停頓了一下,在這種情況下她依然沒有忘記讓自己的言辭準確而符合身份,「你會怎樣?」
她本想問,如果她死了,陸斯恩怎麼辦?
這樣的問法,似乎會讓陸斯恩感覺她認為她對他過於重要,她的死會對他造成某種讓他痛苦而無法現實的悲傷。
因為對自己充滿自信而讚美,給人感覺十分驕傲的羅秀,對於陸斯恩並沒有太多信心,更何況在他身邊總有許多獨特的女人。
撇開陸斯恩,她對這些女人不屑一顧,但因為陸斯恩,羅秀像所有少女一樣,經歷著這個年齡的忐忑不安和矜持內斂。
「小姐,你不會死。」陸斯恩關切的神情變得冷淡,有些薄的嘴唇抖了抖,吐出幾個顯得荒謬的詞。
任何人都會死,羅秀知道。
「我死了,你會哭嗎?」陸斯恩的反應讓羅秀放開了一點她固有的矜持。
「我說了,你不會死。」陸斯恩十分頑固的重複著。
這並不是弄臣向君主的阿諛奉承噁心的討好,他的態度更像一個倔強的小孩子,拒絕承認他討厭發生的事情,絕不去看他不喜歡的東西,然後堅持著自己的執念。
羅秀坐在石頭柱子下,蜷伏在暖暖的水汽中,她安靜地坐著,隔著水霧看著陸斯恩,那細細密密幾乎看不到的水霧小珠子,在陽光的照耀下變得通透,它們真正的模樣只是被一層薄薄的水膜包裹的氣泡,她聽著水滴的聲音,看著水霧把庭院的一切都染成濕漉漉的,她的嘴角不自覺的綻放出些許笑容。
「如果你死了,我不會哭,我會有一點點不習慣,但我會很快忘記你,並且請一位真正忠誠的侍從官,他將取代你的職責,在你習慣的位置站在我的身後等待我的命令,並且記得為我在每一個早晨準備最美味的早餐,如果你不希望我這麼做的話,你最好不要在我之前死去。」羅秀鬆了一口氣,彷彿驅散了剛才她恍惚間看到那可怕一幕帶來的恐懼感,用帶著冷漠的語氣建議陸斯恩。
「小姐,作為你的僕人,我願意用最虔誠的方式表達我的忠誠,我的生命屬於你,沒有你的允許,我絕不會死去。」陸斯恩微笑著,羅秀終究不是個脆弱的女子,更不會陷入臆想而變成神經質。
「這些話,你還是留給那些眼睛裡只能看到你的女人們去說吧,讓她們聽著這樣一番話陶醉而不能自拔,我的生命屬於你,多麼動人的句子,陸斯恩,我不是你身邊的那些蠢女人。」羅秀冷冷的拒絕著陸斯恩看上去誠意十足的表白。
「在你的身旁,一切都會黯然失色,即使再聰慧睿智的女子,也會在你的榮光震懾下,尋找到她身後的陰影。」陸斯恩沒有在主人的批駁下放棄他那把羅秀當成蠢女人的言辭。
羅秀也沒有因為陸斯恩的堅持而相信他的讚美中會有了幾分誠意,她望著眼前看似謙恭的僕人,長長嘆了一口氣,「你一定覺得我其實沒有什麼可以值得驕傲的,因為我無論做什麼都不如你。」
「可有一樣可以顛覆你的這種認知,你是主人,我是僕人,我無論多麼優秀,都可以是你手指捏住一枚棋子,是你握著的一把劍,是你揮灑油彩的畫布,就這一點來說,我無論如何都不如你,你可以命令我,我卻不能反過來命令你。」羅秀長大了嗎?她終於開始承認她的不足,而不只是暗中努力較勁,期待著超越他,還是因為他施加給她的壓力太大,她放棄了努力?
陸斯恩無法得知羅秀的心事,就如同羅秀無法確認她在陸斯恩心中的地位一樣。
「你不只是我的僕人。」羅秀用她那獨特的嗓音委婉地表示陸斯恩所謂的忠誠並非建立在格里沙爾塔小姐本身。
「回到先前的話題,我要做什麼,想做什麼……其實我不只是對自己的未來迷茫,我迷茫於自己心中的不屑,我似乎覺得做任何事情都沒有什麼意義,都只是一些可有無可的事情,繪畫成就不過達文西斯,雕刻不過索羅倫斯,文學不過奧斯瓦爾多,學者成就不過艾格波特先生,就是學習魔法也只是梅林大師的水準,學習神術難道還能超越聖格蘭姆耶宗座的大預言術?」羅秀微微昂著頭,望著窗外遠方遙遙無邊的天空,這樣的姿態盡顯她的傲慢,「就是超越了他們又如何,不過是一些可有可無的事情,我總覺得我應該能做真正讓我認可的事情,但是這種事情到底是什麼,我一直不清楚,但最近我感覺越來越清晰了,總有一些奇怪的畫面無端在腦海里浮現,這些畫面感覺就像經文里神創造世界的景象那樣讓人震撼,我似乎就應該做那樣的事情,神說,我是昔在,今在,無所不在……這可是比聲稱神已死去的弗洛希德的狂言『一個教皇也許微不足道,就像一根火柴,如此而已。』更有魄力的話,也更讓人嚮往,你覺得呢?」
「弗洛希德說,要向實力雄厚的強者求教,而不是向平庸之輩求助,節制和修養只能是高高在上的一個階梯,金子的本性站得更高,『你應』是無條件的服從,斯多哥主義里,教義里,埃博拉教團里,康特德爵哲學裡都這樣說,比『你應』更高一級的是『我要』,這個辭彙適應於英雄人物,比『我要』更高一級的是『我是』,那是神和始祖的語言,如果小姐你感受到了昔在,今在,無所不在的境界,我希望你能夠確定,你是否真的要成為一個口稱『我是』的神一樣的存在,或者你會留戀對我說『你應』的日子。」陸斯恩感到震驚,聲音漸漸地低沉,那是一種努力之後無可奈何的沮喪,羅秀終究不是個普通的女子,他要改變結局,然而發生在羅秀身上的變化依然沒有逆轉。
「你在說什麼?你的反應十分奇怪。」羅秀更奇怪地看著陸斯恩,她本以為這一番異想天開,似乎是帶著為自己的無能開脫的話,會惹來她習慣了的陸斯恩的那種帶著戲謔和些許嘲諷的微笑,卻沒有想到他如此認真,羅秀很少看到陸斯恩掀開他面具的時候,然而每一次當她感覺到他真實的心時,都是沉浸在一種憂傷之中。
「我只是覺得,如果小姐你成為了神,就不需要我這樣一個僕人了,這樣的分離實在太讓人悲傷了。」陸斯恩只是在片刻間流露出異樣的情緒,很快就恢複了過來。
「格羅斯高地山區鄉下教堂的神甫,在面對教皇時,不會吝嗇他的一切讚美之詞,極盡他在教義經文里學到的誦詠之後,也不會妄想阿諛教皇會成為神,你這樣的話,應該把你送到宗教裁判所里去,施恩康奈來黑衣大主教不久就會來到倫德,想必他很願意和你在火刑架前討論下凡人是否可以成為神的問題。」羅秀從未見過這位施恩康奈來黑衣大主教,作為母親克莉絲汀夫人的叔叔,這位尊貴而讓人敬畏的大主教將攜帶著聖伯多祿教廷宗教裁判所里千百年積累的陰暗宗捲來到倫德,作為秉持真正傳道理念的聖格吉爾教廷對聖伯多祿教廷開戰的依據之一。
「我一點也不覺得你會悲傷,沒有我的約束,你可以盡情去碧溪法尼亞餐廳吃午餐,和芬格爾斯小姐享受下午茶,再邀請雅蘭斯夫人共進晚餐,當然你不會忘記和那位潘娜普洛伯爵一起觀賞維納多銀色大廳里的奇幻舞台劇。」羅秀漸漸有些氣憤了,陸斯恩身邊的女人太多了,他和什麼樣的女人做什麼,羅秀並不在乎,但是因為這些女人而不能成為一個盡職的僕人,羅秀絕對無法允許,她氣呼呼地道:「當然,即使我依然在夏洛特莊園里,你也可以到處亂跑做這些事情,並且用這是母親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