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要向撒旦們宣戰,海浪分開,露出深淵地獄,人若望地底,只見黑暗匍匐,光明在雲中漸漸昏暗,當桫欏聖殿崩塌的那年,神坐在高高的寶座上,他雲霞製作的衣裳垂下,遮滿了聖殿,他的周圍有熾愛天使侍立,各有十二翼,四翼垂於髮髻,四翼遮住身體,四翼飛翔,他們彼此呼喊說,聖哉,聖哉,聖哉,萬眾之王,昔在,今在,永在的全能者,他的榮光充滿全地,呼喊的聲音,天國的根基震動,聖殿充滿了煙雲。
——《月經·先知書》第六章
《月經·先知書》記載了天國和地獄七戰之後,萬眾之王的神接受熾愛天使們讚美權能的景象,通過一位先知的視角描寫最高階天使,侍立神寶座的十二翼天使們的模樣,然而《日經》和《月經》終究不是文學作品,更不是奧斯瓦爾多和蒙扎忒等人玩弄文字的對象,流傳千百年來,書中的內容依然樸素無華,對於十二翼天使的敘述描寫,再詳細也就止於此了。
多米尼克大陸上的藝術家們卻充分發揮了他們的想像力,根據教義經文中簡單的描寫擴展,他們的作品中,細緻地為人類展現出了天使的容貌,羽翼的華美,和威能的強大,教廷也非常樂意藝術家們美化天使,著名大教堂如額蒂菲斯,聖索菲亞,聖伯多祿,奧古斯汀等等的穹頂,彩窗,壁畫無一不是名家作品,米迦勒,拉斐爾,加百列,拉結爾等天使的形象美倫美化,讓信徒們在教廷里禱告時,無不心生敬仰,虔誠懺悔。
事實上,除了歷任教皇留下的日記和手札會留下語焉不詳的文字,可以找到天使降臨的痕迹以外,多米尼克大陸上那些宣稱見過天使的,基本上都可以肯定是謊言和騙局,曾經的一個異端組織原罪教就以潔凈天使的幌子招攬入教,以潔凈身體為由,為所謂的教祖大人和一眾參與其中的權貴們尋求淫樂。
天使在信徒們的心目中地位崇高,又是如此神秘,所以即使是教皇格列高力七世也對沙芭絲蒂安寄託了最多的信任和期待,一位奉遺天使尚且可以讓神之代言人格列高力七世在合符利益的時候奉若真理,更不用說一位熾愛天使了。
傳道者格蘭姆耶,因為沒有格列高力七世那種俗世權威至高的野心,尚且可以對奉遺天使的降臨保持寧靜自然的心態,但是如果面對他的是一位熾愛天使呢?
神是如此的遙遠,如此的偉大,凡人即使仰望也看不到他聖殿上的紋飾,他寶座的巍峨,而侍立神前的熾愛天使們,享受著「神之強者,與神相似者,神之右手」這樣的稱號,他們對於一個虔誠信徒的意義,並不亞於神。
格蘭姆耶的敬畏,也有著一種建立在實力上的底線,在這種底線之上,才能夠讓這位宗座大長老拜服。
格蘭姆耶第一次大預言術留下的鏡像,就是一位十二翼天使,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在期待著這位十二翼天使的降臨。
他的目光癲狂,這是一種宗教狂熱者經常會出現的目光,處于格蘭姆耶這個位置上,居然還沒有像格列高力七世那樣將宗教當成手握權柄的底氣,實在讓人驚訝。
格蘭姆耶以傳道為首任,這讓陸斯恩似乎非常欣賞,這樣的格蘭姆耶大概不會在乎聖格吉爾教廷的宗座被稱為牧師而不是教皇,這位依然狂熱信仰的傳道者也不會硬要將神權凌駕於王權之上。
在格蘭姆耶透過鏡像期待,惶恐,擔憂地看著陸斯恩時,陸斯恩也在看著鏡像中男子的背影。
男子,身負十二翼,流光溢彩,神聖榮耀。
他吸引了陸斯恩的全部目光,陸斯恩此時心情的複雜程度不亞於格蘭姆耶。
一個能夠建立時空原點,以軌跡和坐標標註一切的桫欏聖殿主人,當然十分清楚大預言術的本質。
以某個時間和空間為原點,大預言術就是讓施術人能夠看到在這個原點出發的一條軌跡,在特定時間裡會出現的一段軌跡。
這也就意味著,當格蘭姆耶施展大預言術時,就已經存在了一個桫欏聖殿主人時空原點類似的坐標空間,從這個坐標空間的原點,到如今陸斯恩站在這裡,其中的軌跡——即所經歷過的歲月,時空,歷史,一切事件都已經早在原點時就已經設定好了。
彷彿陸斯恩從那時候起,就按著某個坐標空間的軌跡行走。
這很容易就讓人產生一種,無論他做什麼,想什麼,都是早已經被設定好的感覺,無力反抗,掙扎,一切個人的奮鬥都必須歸於命運。
宿命論,天命論,大概就是建立在這種情況下。
知過去,知未來,無所不知,昔在,今在,永在的全能者,陸斯恩的嘴角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宿命,天命?還真是符合神意志的說法。
格蘭姆耶看著陸斯恩那種有著明顯嘲諷和不以為然的笑容,不明所以。
但確實給了格蘭姆耶高深莫測的感覺,只有高高在上的熾愛天使,才會對堪稱「神的能力」的大預言術在人類施展時,有資格露出這樣的表情。
「聆聽訓誡。」格蘭姆耶收斂起那份癲狂,有了一份真正的謙卑,因為除了陸斯恩沒有展現出十二翼,鏡像中那火焰滔天的背景,男子的背影,所站立的方位,和現在的陸斯恩完全不差分毫。
他覺得陸斯恩此時如果張開背後的十二翼,那一定是很自然的事情,格蘭姆耶會震撼,會拜服,會崇敬,但絕不會驚訝。
火鳳仙烈焰飄揚,炙熱的岩漿流淌著,恍如《月經》中記載的囚禁阿撒茲勒的火海,散發著炎浪的階梯,通往巨大的王座,身負十二翼的黑衣男子,站在擎天立柱之前,手握著桫欏手杖,靜靜地巡視。
他突然回過頭來,面對著陸斯恩。
一模一樣的俊美臉孔,同樣一絲不苟的禮服,通順柔直的黑髮,狹長的眼角,筆挺的鼻子,略尖的下巴,沒有那份尖下巴常具備的刻薄,唇角勾起的笑意,同樣的燦爛,同樣的帶著些許隱藏在優雅風度下的嘲諷。
他直勾勾地盯著陸斯恩,然後露出一個唇角翹起的更加誇張的弧度,典型的貴族笑容帶上了一份詭異和邪魅。
陸斯恩出乎意料地舉起桫欏手杖,輕鬆地擊破了鏡像,璀璨的金光如真正的鏡子一般片片碎裂,發出清脆的聲音,跌落在地,每一塊金光上都閃耀著那個詭異和邪魅的唇角,然後迅速地斂去消失。
如果不是教廷的黑暗祭典,陸斯恩不會來聖格吉爾島,如果不是安德烈公爵和克莉絲汀夫人的婚姻問題,陸斯恩不會去赫伯肯黑得港灣,不會去拿馬格斯·唐的贈禮,便不會在第二天乘坐司盾列號,不會認識歌萊蒂斯。
沒有歌萊蒂斯,陸斯恩不會在末日火山臨時起意去見契約空間里的阿撒茲勒,不去見阿撒茲勒,陸斯恩不可能擁有展開十二翼的能力。
現在的陸斯恩,確實如鏡像中所顯示的那樣,可以以熾天使的外形出現在格蘭姆耶的眼前,然而這許許多多的如果,甚至包括安德烈公爵在遠東次大陸遭遇雲秦帝國的艦隊,一環扣一環,缺少任何一節,陸斯恩都不可能以鏡像中的姿態出現。
這果然就是一條設定好了的軌跡,一路走來,呈現出格蘭姆耶在克莉絲汀夫人出生時就看到的坐標鏡像。
最關鍵的是,這條軌跡,是由誰來設定,出現了偏差,又是誰來糾正,是桫欏聖殿主人,還是那位神?
桫欏聖殿主人在十七年前設定的契約空間具備糾正軌跡的力量,但克莉絲汀夫人誕生時遠遠超過了十七年前,這樣的思維下,陸斯恩或者會理所當然地認為是那位知過去未來的神在操縱這條軌跡。
「我不是你,我只知過去,不知現在和未來,也沒有辦法像你一樣,設立時空原點之後,可以撥亂軌跡。」阿撒茲勒和陸斯恩如是說,很顯然,知過去現在未來的還有桫欏聖殿主人,或者說契約空間里的那位桫欏聖殿主人,不只能夠操縱現在和未來,也未必不會去修正過去,例如克莉絲汀夫人誕生時的一些事情,包括她的婚事和格蘭姆耶的大預言術鏡像。
真相撲朔迷離,在一個有強大的存在可以改變過去,現在和未來的世界來,可以說永遠沒有真相,唯一不變的永恆,大概就是這種強大存在的意志,只有他認可的真相,才是真相。
格蘭姆耶想要探知克莉絲汀夫人身體上聖鑰標記的真相,陸斯恩卻要知道操縱這條軌跡的意志。
是神,還是過去,現在,和未來的陸斯恩,抑或稱為桫欏聖殿主人?
陸斯恩破壞掉了鏡像,格蘭姆耶沒有去猜測這個動作背後的意義,他只是看著陸斯恩,靜靜地等待,他等待得太久了,在揭曉答案的這一刻,他期待過,癲狂過,現在已經平靜。
沉默良久,陸斯恩狹長的眼線中挑起一絲戲謔和顯而易見的嘲諷,「格蘭姆耶,你的大預言術並非真正的可以看到未來。」
他沒有再稱呼格蘭姆耶宗座大長老,而是一種帶著優越感和俯瞰的語調,就像西里爾區的大貴族們談起佛吉爾七區時一樣。
「這是對聖格吉爾的侮辱嗎?」格蘭姆耶有些生氣地說道,此時的老人並沒有顯